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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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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牙孜厚顏多喝牛雜湯穆薩隊長大言不慚而又油腔滑調

麥收即將開始,到處是一種大戰前夕的匆忙、熱鬧、雜亂而又輕鬆的氣氛。伊犁地區的農作物是以小麥為主的,麥收的任務要比秋收重得多。躍進公社愛國大隊七隊社員大小口三百多人,耕地四千多畝,其中兩千五百畝種的都是小麥。另外,還有旱田的春麥數百畝,今年也獲得了過得去的收成。從這個數字,我們可以想象得到伊犁地區(北疆其他地區也類似)夏收的可觀的規模,是關內其他產麥區所不能比擬的。平均每個勞力有三十多畝麥子要割,這就要二十多天的時間。實際上僅僅地裡的收割也要月把時間,因為總還有些強勞力要幹別的事情。有一些弱勞力、半勞力完不成每天一畝的定額。另一方面,這裡夏收期間降雨的機會和雨量都是很少的,夏收不像內地那樣具有龍口奪糧、十萬火急的性質。規模大,時間長,是這裡夏收的特點。從開鐮到入倉完畢往往要兩個月左右的時間,少數地多人少工作又有些拖拉的地方,場上打麥的工作可以一直拖到第二年春天,這在內地大概也要當作奇聞的。

所以,麥收前總要進行一次大動員,不論是木匠、鐵匠、成衣匠、理髮匠、看磨坊者、燒製陶土器皿的匠人……在這個月當中,全部要投入夏收。供銷社的售貨員、衛生站的醫生、學校的教師和外貿站鞣毛皮的技工……給他們也都規定了相當高的割麥任務。至於社員當中,更不要說了,瞎子、跛子,至少也還可以泡泡芨芨草打打腰子。總之,凡是喘氣的、能動的都要為麥收盡一分力。即使最落後的傢伙,一般說來這個時候也是不敢逃避的。

今天,依照慣例,一大早七隊的社員就向莊子方向集中,將要在莊子舉行麥收動員會。會後,每戶預發幾元零花錢,各戶把需要的鹽、茶、鞋子、電池、燈油等雜物買下,也算是戰鬥前後勤準備的一部分;等「仗」打響了再請假去供銷門市部買東西,那是不允許的。最後,還有一頓聚餐:農忙食堂已經就緒——調了人,磨了面,砌了灶,架了鍋,修了土爐,騰了廚房,而且最誘人的是:已於凌晨宰了牛。

一到莊子,就可以感到這種節日氣氛。空氣裡瀰漫著青草、牛糞和柴煙的氣味。以烏爾汗為首的幾名婦女正在洗牛雜碎,一道小渠裡的流水都變成了綠色的了。米琪兒婉在另一側的大木桶裡洗面團,洗出澱粉水來灌到牛肺裡:本來拳頭那麼大小的牛肺灌得五倍地、十倍地、滾瓜溜圓地膨脹起來,不熟悉的人看到它這樣脹大會因為怕它「爆炸」驚叫起來的。泰外庫在廚房簷下拿著把快刀在卸牛皮,他穿著乾淨,腰裡繫著嶄新的褡包,略略歪戴著帽子,很有些神氣。今天,他是以屠夫的身份來客串食堂的工作的。牛就是他宰的,這使他似乎顯得體面了些。人們喜氣洋洋地、帶著幾分敬意向他問好。

另一面,熱依穆副隊長也在客串打饢。熱依穆解放前當過蘇里坦巴依的專職打饢師傅,一看他揉麵劑子時脖子一下一下的有板有眼的起伏,就可以看出他打饢是自幼受過專業訓練,因而一切動作的細部也是程式化了的。穆薩的老婆馬玉琴給熱依穆打下手,柴煙就是從他們初試用的土爐裡冒出來的。維吾爾人的主食是饢,饢是烤制的麵食。饢加熱烤熟的地方本書中譯作「土爐」,是一個巨型的肚大口小的陶甕,比一般的甕矮、肥、大。砌死在地上後,使用時先燒柴加熱,後將面劑貼到甕壁——爐壁上。所謂打饢的「打」,一個是指用手而不是用工具將面劑做成不同的饢形,一個是指用手將面劑密密地整齊地貼到爐壁上。馬玉琴的妹妹馬玉鳳抱著才半歲的姐姐的孩子也在一旁幫忙,雖然柴煙燻得孩子微微有些咳嗽,惹得馬玉琴回頭看了她兩眼,她卻沒有覺察,熱依穆饢師的勞動韻律深深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莊院中間,人們圍繞在一臺新購置的馬拉收割機前面,這一年,還是第一次準備在麥收中使用馬拉機具,大家指手畫腳、評頭論足地觀察著、議論著,或是懷疑或是讚歎,但都覺得新鮮有趣。艾拜杜拉正在收割機邊檢查、擦拭,擰一擰螺絲、試一試手柄,並時而回答一下社員們提出的問題。這架收割機將由他來掌握,為此他已在公社農機站接受了短期訓練。

社員們陸續到齊了,供銷社的售貨員推了一車貨品也隨著大家來到了莊子,其中有夏收用具:鐮刀、磨石、木叉、掃帚、木鍁,也有日用雜貨,包括餅乾和糖球。售貨車的到來又吸引了一批人,其中多數是帶孩子的母親。

會議開始了,穆薩隊長開始講話,而與此同時,打饢、灌肺、賣貨、除錯收割機等也照舊一應在進行。本來,這些亂鬨鬨的事情似乎與開會是不相容的。但是,此時此地,這一切都匯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不論是四下裡歷歷在目的綠中帶黃的一望無際的麥地,不論是穆薩的講話,不論是鐮刀和收割機以及米琪兒婉的面肺子和熱依穆的窩窩饢,都是同一個主題,召喚著同一個神聖的勞動。甚至於,在會議當中,當哈薩克青年烏拉孜趕著馬匹進了莊子的時候,儘管馬嘶人叫很熱鬧了一陣子,也並沒有使人感到對這個動員會有什麼妨礙。

這裡的規矩是,春耕以後,大部分馬匹送上了山,與牧業隊的馬群合在一起休養生息、長膘添力,麥收快開始了,才從山上趕回來。穆薩在馬嘶人叫中照樣眉飛色舞地講著話:「不準不服從領導。」他揮著拳頭,帶幾分威嚇的口氣。即使威嚇也罷,他的講話仍然匯入到整個歡快喧鬧的聲響裡,像一個亂彈弦子的人在器樂合奏中並沒有顯出多麼不和諧。直到不知道是哪個母親帶來的兩個男孩子為爭奪一個糖球而拳打腳踢,引起了圍觀的小友們的高聲喝彩,最後孩子們的母親「該死的!餵狗的!」尖聲痛罵起來以後,穆薩才豎起眉毛,猛然大喝一聲:

「肅靜!

「今年的麥收要突出政治!你們聽明白了沒有?收麥子要突出政治。收麥子收得好不好是政治,明白了嗎?你們到底有沒有這個覺悟?氣死我啦!」穆薩語出驚人,大家一怔。「主要是三個人,我們必須記住:一個是白求恩,加拿大共產黨員,一個是老愚公,中國共產黨的老革命,還有一個就是躍進公社愛國大隊七生產隊隊長你大哥我穆薩……」

大家終於聽明白了,於是一片鬨笑,一致有節奏地高呼:「泡!泡!泡!」(吹牛!)

喧囂中,隊長有幾句話卻是許多人都聽見了的,隊長反覆地強調著:「我們已經向上級作了保證,十天之內割完麥子,做到地淨。二十天之內打完入倉,做到場淨。我們一定要做到第一個向公社報喜、第一個向糧站售糧……」

這個時間表使伊力哈穆深感詫異。大隊支部在研究夏收安排的時候,庫相簿扎爾也曾經提出過類似的「計劃」,大多數支委沒有同意,大家認為,應該算細賬、定措施、定出躍進的卻也是切實可行的計劃。後來,庫相簿扎爾去公社開會的時候,據說誇了一通口。如今,從穆薩的嘴裡,又聽到了這種胡吹冒泡。

「這個,十天能割完嗎?」伊力哈穆對坐在他身邊的阿卜都熱合曼問。

熱合曼哼了一聲。

伊力哈穆掰著手指細細地算著。熱合曼說:

「隊委會研究的時候我們提過。穆薩隊長板起臉來說我們保守而且是幹勁不足,說是提目標的意思就是為鼓勁嘛!鼓鼓勁有什麼不好?但是他自己又說,十天割不完還有十一天嘛,十一天不完還有十二天嘛……反正提這麼個口號,十五天、十八天割完也是好的嘛……」

「什麼?十八天?口號?那何必還弄這樣的計劃?」

熱合曼苦笑了。他的笑容的意味是:不是一天兩天了,也不是一個月兩個月了,甚至於,不是一年兩年了,這種動不動就大鼓勁接著大延遲的事還少嗎?

開完會,發完錢,在進行最後一個專案——在麥收食堂吃第一頓飯的時候,發生了一場小小的風波。

食堂炊事員烏爾汗和雪林姑麗分別從兩個鍋裡給大家打頭蹄雜碎湯,每人一碗,然後各自再從馬玉琴那裡領上饢,三一群兩一夥,圍坐在一起說笑著吃飯。即便說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年的食堂辦得狼狽得很也罷,豐收期間的田間食堂仍然起了凝聚人心、促進出工、聯絡感情、增添熱鬧的作用。尼牙孜端了一個特大號的搪瓷盆子,先到了烏爾汗面前,一邊遞過盆子,一邊說:「多給盛一點吧,大妹子!」由於他的盆子太大,盛上額定的兩勺顯得不太好看,烏爾汗又給他多添了半勺雜碎一勺湯。中國人——漢族維族別的族都一樣——看重規定和數量,更看重觀感。他端走了巨盆牛雜湯,沒有五分鐘(不知道他怎麼把滾熱的雜碎湯吞下去的)他又端起騰空了的盆子混入了雪林姑麗前的另一堆人當中,把盆子遞給雪林姑麗,說道:「我的甜甜的好女兒,多給我打一點吧!」

雪林姑麗本來是接過碗就盛,頭也不抬一下的(這樣可以免去講私情的嫌疑),尼牙孜的囉嗦卻引起了她的注意;再一看,盆子還熱得燙手而盆子邊沿上還掛著油。她不由得問了一句:

「您還沒有吃過嗎?」

「沒有。沒有。」尼牙孜連聲回答。

「什麼叫沒有?」一旁的再娜甫哈哈笑著揭了底,「剛剛從烏爾汗那裡打了一碗,瞧瞧嘴角上的油吧!」

「這個那個……」尼牙孜狼狽了起來。

「幸虧我們這兒只有兩口鍋。如果有八口鍋……尼扎洪恐怕要吃八碗呢!」再娜甫取笑著。周圍的人也笑了起來。

「吃那麼多雜碎,您不怕肚子疼嗎?」一個人問。

雪林姑麗為難地拿著尼牙孜的盆子。後邊的人又遞過來一個碗,並且說:「先給沒吃過的人打吧!」

雪林姑麗放下了尼牙孜的餐具。尼牙孜漲紅了臉去抓雪林姑麗的勺柄,並辯解說:

「我,我這是替庫瓦汗打菜。」

「庫瓦汗姐不是沒有來嗎?」雪林姑麗不解地問。

「沒有來沒有來,為什麼沒有來?割麥子的時候她不來行嗎?你們不去叫她嗎?她不是我們的社員、我的妻子嗎?」尼牙孜不知所云地強攪著,又加上一個新的論據:「再說,剛才烏爾汗給我盛的那一碗,全是稀湯子,光知道拍幹部和積極分子的馬屁,我不是積極分子,就欺負人!」他說著說著還火起來了。

「尼扎洪,為一塊牛肝不要那麼大喊大叫好不好?」斯拉木老漢告誡著。

「我不是為了牛肝而叫冤,」尼牙孜索性變了臉,擺出了要拼命的架式,「我需要的不是牛肝,是人的心肝!我需要的是公平、公正和公道,我不能受欺負,我是三代貧農……」

悲情中流露著酸辛,尼牙孜甚至流下了一條稀鼻涕,他的帶著哭腔的悲聲吸引了更多的人,穆薩隊長問清事由後下令說:「算了,再給他盛一碗吧。」尼牙孜也是穆薩隊長重點團結的「有本事」的人之一,雖然他一無所長,但是厚顏、能攪和、能添亂、能讓正常人對他嫌煩從而向他讓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也是一種土產的「本事」。

可是群眾通不過。「這算什麼?鬧一鬧就多打一碗,食堂還怎麼辦?」「我也想再吃一碗,給不給打?」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雪林姑麗拿著勺子不知如何是好,包廷貴伸過頭來,嘿嘿一笑:

「大師傅!我和我老婆都不吃牛雜碎,兩碗全讓給尼牙孜大哥了,一碗破雜碎嘛,什麼大不了的!」

……就這樣,尼牙孜又吃了兩份牛雜碎。而且最妙的是,沒有多大工夫,庫瓦汗也來了,她雖然沒有參加動員會,卻不肯放過這一碗頭蹄雜碎,雪林姑麗為了避免口舌糾紛,只得又給她打了一碗。

最後,雪林姑麗給自己剩下了半碗稀湯。她舀起這半碗湯,往乾鍋裡倒上了一瓢水。她端起半碗兀裡兀塗的湯,呷了一口,喘了一口氣,深感給大夥兒辦事之不易。就在這個時候,艾拜杜拉拿著一個粗瓷碗走了過來,他望了一眼鍋底,笑了一下,轉身要走,雪林姑麗卻意識到了,她問:

「艾拜杜拉哥,您還沒有吃飯吧?」

艾拜杜拉回過頭來,含糊地應了一聲。他的左眉上還有一塊未洗淨的黑色油斑。雪林姑麗想起,本來她親眼看到了的,艾拜杜拉拾掇完收割機又去幫助烏拉孜安置馬匹;安置完馬匹又去幫助食堂背柴火;背完柴火,他又去換正在泡場(為使麥場土地堅實,需要先用水浸泡)的人來吃飯,等到他最後來到的時候,鍋已經見了底。

「烏爾汗姐!」雪林姑麗叫了一聲。

正在刷鍋的烏爾汗回過頭來,看到艾拜杜拉,她也明白了。她著急而又抱歉地說:

「糟糕,把您給忘了!這樣吧,雪林姑麗,給艾拜杜拉炒一個爆炒!」

「不用了,不用了!」艾拜杜拉連忙攔住正要起身的雪林姑麗,「有饢就行!」他說著,走到馬玉琴那裡,領了一個饢。雪林姑麗看得清楚,這個饢是熱依穆產品中唯一的一個次品,它從土爐壁上脫落了一下,燒焦了一部分,而且捲了邊、沾了灰,不成樣子了。因為這個土爐是初次使用,又大,熱依穆還沒有完全掌握它的效能,否則,本來不會有這樣的不合格品,「馬……」雪林姑麗不由得叫出了聲,剛出了聲卻又把話嚥了回去。

「哇耶!」馬玉琴自己卻已經發現了,「怎麼把這個給了您?來,我給您換一個……」

「換啥?」艾拜杜拉笑了,先掰下一角放在嘴裡。

艾拜杜拉舀了一碗涼水,坐在院牆根的土上,盤著腿,把饢拍打了一下,拂去了柴灰,掰碎,緩緩地在涼水裡浸泡著,吃著。他的臉上泛著滿意的笑容,寬闊有力的下巴隨著咀嚼翕動。

「要不,您就著這個吃吧。」雪林姑麗從廚房拿來了兩個蔥頭,遞給了艾拜杜拉。

「謝謝。不必麻煩了,請休息去吧。」艾拜杜拉說。他沒有動蔥頭,有滋有味地吃完了泡在涼水裡的饢餅,原樣拿起蔥頭,送回到廚房裡。也就在這時,伊明江跑過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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