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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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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拜杜拉哥!民兵集合好了,就等你了!」

艾拜杜拉隨著伊明江匆匆地去了,雪林姑麗看著他的健壯的背影。

「對不起……」她低聲說,她一陣心疼,眼角上沁出了淚花。為什麼世界上有那麼缺德的傢伙,又偏偏有艾拜杜拉這樣的好人,結果好人就老是吃虧……

第三天一早,泰外庫趕著馬車把公路邊上居住的社員連人帶行李拉到了莊子。人馬聚齊,正式開鐮。說「正式」,因為幾天前,為了騰地軋場,已經提前收割了幾塊地的麥子,預留給麥場。這次割麥,大體分兩個組,大部分強勞力,是鐮刀組。他們組合成若干小組,劃分地塊,計畝割麥。另一個是馬拉收割機組,大部分是弱勞力,只管跟隨機器捆綁。伊力哈穆是這個組的組長。這是因為,在每個地塊,馬拉收割機運轉以前,先要用鐮刀割開一段兩米左右的長趟,不然,馬就無處下腳。再者,越是弱勞力,就越不好管理,機器又是首次使用。所以,隊長讓伊力哈穆在這一組割趟子開路,同時負責組織捆麥子。楊輝也搬到了七隊莊子參加這一組幹活。去年秋天,她起五更睡半夜,種上了上百畝陝西134號高產早熟品種,今天,收割機正是從這一片地開始工作,她要在這裡抓一下良種小麥的單收單運、單打單藏。稍一疏忽,還不習慣按照嚴格的科學要求種田的農民就會把各樣小麥混在一起,使楊輝為了推廣良種而做的努力付諸東流。

伊力哈穆按照記工員交給他的名單點了一下名,以便分地段站開。奇怪的是,當伊力哈穆讀到名單上的「帕夏汗」的時候,應聲的不是庫相簿扎爾的老婆帕夏汗,而是他們的「兒子」庫爾班。

「帕夏汗姐沒有來嗎?」

「媽媽有病。我來替她。」瘦弱的、穿著不合身的大衣服(大概是庫相簿扎爾穿破了換下來的)的庫爾班回答。

「什麼?替她?」伊力哈穆疑惑地問,「你的工分本呢?」

庫爾班從口袋裡掏出工分本交給了伊力哈穆。工分本封面上寫著帕夏汗的名字。伊力哈穆開啟工分本,去年十一月以前,基本上是空白。這之後,密密麻麻地記著工分,再到最近,基本上,一天的出工也沒有。

「哪些是你乾的?哪些是你媽媽的?」

「都是我乾的。」庫爾班說。

「很久以來帕夏汗就沒出過工。」「自從他們修好了房子,一直是庫爾班替他媽勞動。」其他社員插嘴說。

「那你為什麼不給自己領一個工分本呢?」伊力哈穆不解地問。

庫爾班低下了頭,好像被抓到了什麼短處。他的臉紅了,囁嚅著說:「我沒有戶口。」

「沒有戶口?」伊力哈穆更奇怪了,「你是庫相簿扎爾書記的兒子,怎麼會沒有戶口?」

庫爾班眼瞅著自己的鞋子,沒有答話。

「給庫爾班落上戶口就對了!」

「包廷貴一來就有戶口,為什麼庫爾班沒有?」

社員們你一句我一句,不平地說。

「那好吧。」伊力哈穆不想耽擱過多的時間,他把工分本還給了庫爾班。

割麥機運轉起來了,它像一個大型的理髮推子,鋸齒形的割刀交錯「剪」過,割——其實是剪下了成片成堆的麥子,旋轉的放射形的木棍,把麥子集中成一撲一撲的。一撲,是指一個人撲到麥子上最大限度地抱起來的量。開始,艾拜杜拉沒有把握,走一趟就勒住馬,從割麥機上跳下來看看。收割的質量還不錯,乾淨,整齊,只是因為地不平整,無法再把割刀調低,所以麥茬子顯得比手割的略高了一些。社員們也都稱讚這種機具構造簡單、成本低、使用方便、效率高。本來,公社農機站是有兩架聯合收割機的,但是自從人少地多的綠洲、新地兩個大隊大面積開荒以來,這兩臺「康拜因」主要是去支援他們去了,很少到愛國大隊來。當年在烏魯木齊做工的時候,伊力哈穆聽過手風琴伴奏的俄羅斯民歌《康拜因機能割又能打》,這個歌名叫伊力哈穆感覺親切。伊犁嘛,過去的俄羅斯族人相當多,他們的民歌風伊力哈穆十分熟悉。如今,七隊有了自己的馬拉機具,怎麼不編一首維吾爾歌曲《馬拉收割機方便又好使》呢!他唱道:

馬拉收割機用起來有多麼好?

人民公社的社員誰也比不了!

在社員們的誇讚聲中,艾拜杜拉放了心,加快了運轉的速度。不一會兒,大片大片的麥子就撂倒了,滿地只有低矮的發白的麥茬與因為低矮柔弱而未被芟除的細弱搖擺的小草,視線一下子就開闊了。人們在四周散開,遙相呼應,圍成一個大圈,隨著割麥的加快也加緊了捆麥的工作。阿西穆的女兒、公社的新參加工作的醫生愛彌拉克孜也在這裡捆麥,她雖是獨手,卻已習慣了勞動,用她獨特的辦法打捆,並不遜於任何具備雙手的人。每個人的地段是劃分好了的,捆得快的人並能不時有所休息或幫助別人。等到馬四蹄見汗,艾拜杜拉暫時停下機器的時候,捆麥的人也先後完成了自己的任務,陸續到地邊休息。維吾爾農民出自對真主賜予的糧食的敬意,同時也怕壓散捆好的麥子,對於坐在糧食作物的捆子上休息是很反感的。

太陽已經升得高高的了。金黃的太陽照在金黃的麥稈和麥穗上,空氣中充滿了炙人的黃光。如果是城裡人,遇到這種天氣在戶外勞動,必定要發出沒完沒了的抱怨,似乎太陽不應該這樣灼熱和明亮。一遇到休息,不免又要埋怨田頭沒有長成幾棵樹冠龐大、遮蔭納涼的大槐樹。農民們卻都是興高采烈地在烈日下幹活,在烈日下歇息。這一方面是由於他們早已習慣了風吹日曬、雪打雨澆,一方面也是由於他們珍愛這樣的熱天。在新疆,一年就有半年是冰雪覆蓋的冬天,夏季再沒有這烈日的曝曬,小麥如何能夠成熟?玉米如何能夠生長?瓜果如何能夠積累糖分?牛羊又如何得到豐盛的牧草?不僅如此,這裡的農民還信奉一種養生之道,沒有夏日的令人汗流浹背的炎熱,疫病就不能排除,健康就難以保持。新疆人普遍是愛夏天的,他們盼望夏天,讚美夏天,享受夏天。天越熱,精神越大,汗越多,心情越舒暢。

然而熱還是熱。火烤一樣的天氣使人口乾舌燥。就在人們坐下來休息的時候,恰好「炊事員」雪林姑麗給大家挑來了茶。她先舀了一碗給楊輝,表示了特殊的敬意,然後,大家就用一個搪瓷缸子輪番喝了起來。新疆少數民族飲用的茶分三種,一種是湖南出的茯茶,維語稱黑茶,是發過酵壓制的;一種是江西出的堅硬如石的磚茶,維語稱石茶,是沒有發過酵的;再有就是哈薩克族喜愛的色濃味香的米星茶。維吾爾人最喜愛的是茯茶,認為它性暖,有益脾胃,即使喝冷的也無傷身體。雪林姑麗挑來專門放在陰涼地方晾冷了的茯茶。大家喝得十分香甜,由於這麼多人共用一個缸子,顯得似乎更加親熱。

「喔,多麼舒服!」再娜甫一口氣喝了一碗,她閉上眼,長長出了一口氣,喉嚨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呻吟。她又舀了一碗遞給狄麗娜爾,「茶葉這東西可真是珍寶!放上那麼一點水就變得甜甜維吾爾語常用甜來概括各種味覺上的滿足。的了。」她的音調和表情裡,帶有一種天真的、淋漓盡致的快感,人們都笑了。

後來,她收住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她問道:「我喝了幾十年茶了,卻不知道茶葉是從哪裡來的。真的,它原來是長在什麼地方的呢?」

「長在地上的唄!」狄麗娜爾說。

「長在地上的,怎麼長的呢?是像麥子一樣地撒種和收穫嗎?是像苜蓿一樣地多年生長能夠割許多茬嗎?還是像貝母一樣地野生在山坡上呢?」

大家都把詢問的目光投向楊輝。楊輝向眾人介紹著故鄉的茶山、茶樹、採摘和烘烤,講到西域和內地物產的源遠流長的交流,茶、絲綢、瓷器的傳播和西瓜、葡萄、核桃的東傳。後來,話題又轉到了江南的風光和出產。熱合曼的老伴,低矮的、見識不多卻是心地和善而又多感的伊塔汗拿起了楊輝的一隻手,「告訴我,我的女兒,」她說,「您不想家嗎?」

「這兒也是我的家啊!」楊輝坦然地說。

「我是說你的故鄉。你不是說,那裡的四季都像春天,那裡的山上都長著樹木,那裡的池塘裡自來長出了魚蝦,池塘邊到處是鴨與鵝嗎?」

「可我們這兒也不錯呀!您看這山,」楊輝指著南面雲天中隱約可見的雪峰,「山上有牛羊,松林,草場,藥材。您看這土地,」楊輝指著眼前的田野,「莊稼長得有多麼旺!土地又遼闊……」

「和您老家相比,咱們這裡雨水太少,冬天也太長了吧?」狄麗娜爾問。

「雨少咱們澆水啊,新疆的灌溉面積佔農田總面積的比例是最大的。再說,雨少陰天少,日照足、溫差大,更有利於作物的生長啊!高寒地區有高寒地區的特產:藥材、皮毛和林木。說到過冬,我覺得在新疆比在家鄉還暖和呢。我們有充足的煤炭,有強有力的取暖裝置……」楊輝從來到新疆,就愛上了這裡的土地和人民,愛上了這裡的生活方式。她知道,新疆需要她這樣的技術人員,她這樣的總覺得有一腔熱血要獻給祖國的青年,也需要新疆這樣一個遼闊、質樸、正在開發和迅猛發展的地方。她不自覺地養成了一種為新疆辯護的習慣,當旁人發現了新疆的一個缺陷、一個不足、一個落後之處的時候,她立即就要在同樣的話題上指出事物的另一面,指出它的長處,它的優越條件,它的特別可愛的地方。現在,她,這個幼年和學生時代生活在江南,父母和兄弟姊妹如今也都在內地的漢族姑娘,正在給土生土長的伊犁維吾爾女孩子狄麗娜爾講伊犁的優點和遠大前途。也許,這是不必要的吧?有哪個伊犁人不愛伊犁、不知道伊犁的好處!

那麼,狄麗娜爾說伊犁雨少、冬天長之類的話,也許只是對楊輝的試探和考驗吧?不,不是試探,而是關心,本地的農民總是關懷著楊輝,願意分擔一點她思鄉的愁苦,可她偏偏從沒有訴說過這樣的愁苦。伊塔汗聽她講著伊犁,想到她這樣一個漢族姑娘遠離家鄉來到邊疆,和她們在一個房間裡睡覺,用同一個粗瓷碗飲水,在一塊地裡幹活,伊塔汗覺得心疼而又喜愛得鼻子發起了酸來。

伊塔汗突然想起來一句話,她問楊輝:「你說什麼來著?蝦米?我可是最怕你們吃的那個蝦皮,拿過來一看,那麼多全是眼睛……」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婦女們在這裡談天說地。雪林姑麗提起半桶茶水來到正在檢修機器和照顧馬匹的伊力哈穆與艾拜杜拉跟前,她舀了滿滿一碗涼茶送了過去。

「請喝吧!」她說。

伊力哈穆接過碗來,道了謝,啜了兩口,給了艾拜杜拉。艾拜杜拉笑了。他滿臉的汗水和油汙,像個黑花臉,反襯著笑中露出的一口整齊光澤的牙齒,顯得格外潔白。

他一手持碗,另一手從胸前伸掌前指(這是維吾爾人授受物品時表示尊敬對方的一種姿勢),恭敬有禮地把碗還給了雪林姑麗。

割麥機又開始執行了。雪林姑麗提桶離去,眼睛卻不時回頭看著專心致志(她覺得也是威風凜凜的呢)地坐在機器上操作的艾拜杜拉。

小說人語:

伊犁的夏收,尤其在人民公社期間,很有氣勢。氣勢有餘而效率不足,這是抓「打大仗」與抓生產頗不相同之處。

氣勢仍然動人,參加人民公社的夏收仍然有與聞盛況的滿足。小說人詩曰:

蠶豆花開苦豆除,薔薇初謝馬蘭疏,

家家列隊歌「航海」,戶戶磨鐮迎夏熟。

那時最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那時也是學習《愚公移山》等的高潮時期。紅歌紅文章紅紅火火,文藝與宣傳的聲勢無與倫比。

恩格斯說:少女為了失去愛情而歌唱,商人卻不會為失去金錢而歌唱。從另一個角度設想,歌唱能不能有助於重新找回愛情?不敢說。能不能有助於扭虧為盈呢?大約不能。

文藝畢竟是、也許僅僅是一個記憶,紀念,為那個總是難以扭虧為盈,卻畢竟是熱火朝天的年代。

而且偉大的年代照舊發生渺小的故事,類似於俚語說的:臉皮薄,吃不著,臉皮厚,吃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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