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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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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相簿扎爾書記在瓜地翻江倒海的吸瓜而不是吃瓜法

享受享出來了尷尬

第四天,天氣特別熱,不但沒有云,而且沒有一絲風。不但樹林和莊稼的葉子一動也不動,好像凝結在火焰一樣的空氣裡,而且連鳥和蜜蜂也不勝烘烤而停止了飛翔。不但牛鼻孔和狗舌頭上流著涎,而且連雞也到樹蔭下呆呆地張開了口,喉嚨裡發出「呋、呋、咯、咯」的聲音,好像一個哮喘病人。

這天上午,庫相簿扎爾到七隊莊子割麥,他得到了一個資訊,說是有公社和縣裡的領導幹部來參加勞動,所以他一早就趕到了莊子。可直到中午也沒見哪個領導幹部來,卻把他自己累了個半死。按說,莊稼活他並不陌生,他的身體也很不錯,必要的時候,他還可以在社員當中起那麼一會兒「帶頭作用」。但是第一,他越來越胖了,幹起活來他常常感到氣短、心跳、手腳沉重。第二,今天確實是熱得特殊。第三,他來幹活是為了迎接領導幹部,結果卻撲了一個空,這未免掃興。第四,可能他確實有了心臟病。

心臟病是不久前才發現的。春天,一次整修渠道,幹完了活,心跳得不行,第二天,他就到了伊寧市聯合醫院。公社衛生院,他是不相信的。給他看病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哈薩克族女醫生,醫生拿起聽診器聽了聽,又試了血壓,看了咽喉和舌苔,問了問他吃飯、睡眠、大小便的情況。醫生說:「你的心臟正常,可能是有些神經衰弱,放寬心思,休息一下就會好的。」庫相簿扎爾以一種辯論的熱情敘述了心臟的不適之感,他企圖說服大夫判斷他的心臟有病,為了這,他誇大了病情。醫生皺了皺眉,給他開了個休息兩天的證明,並開了一些鎮靜劑。醫生的診斷使他很不滿,他想,一個哈薩克女人,一個只會揉捏馬奶口袋為了釀製帶酒味的酸馬奶,需要將馬奶裝入特製的羊皮口袋,並不斷揉捏。和燒熱「薩瑪烏爾」來自俄語:銅茶炊。的人,哪裡會看什麼病!藥方劃價以後,由於藥價太低廉,不足一塊錢,這也使他十分不滿,既然不給開好藥,何必去花錢;對於休息證明,他倒是十分重視的,他想,看來就是有病,不過醫生沒本事檢查不出來,否則開證明做什麼?於是,他回到家裡,把郝玉蘭請了來,郝玉蘭反覆地聽了又聽,敲了又敲,折騰了半個多鐘頭,她說,「您的心臟有雜音,一種噝噝的聲音,而且一會兒跳得快,一會兒跳得慢。」「您的肝臟有些腫大。」「您的脾臟位置不對……」「總而言之,您太勞累了,操勞過度。」……郝玉蘭的診斷是令人滿意的,但不一會兒,他又疑惑起來,根據他對包廷貴的瞭解,他忽然想到,郝玉蘭這個醫生的可靠性也是同樣值得懷疑的。

但是今天,庫相簿扎爾確信自己的心臟就是出了毛病,不然,為什麼中午吃飯都嘗不出味來?食堂吃拉麵、拌西紅柿、青辣椒炒牛肉,他只要了二百公分而且是強壓下去的。心一直亂七八糟地跳著,好像一面被生手亂擂的手鼓。

他勉強睡了一覺。醒來,看看太陽,知道還不到下午上工的時間,他悄悄地溜了,想了想,便朝瓜地走去。現在,到處都是熱火朝天的麥收,沒有他喘息的地方,於是,他想到了瓜地。

七隊的瓜地在一個偏僻的邊邊上,穿過通向伊寧市的土路,又越過一個不知何年何月被大水衝開的豁子,走過一大片向日葵田和青麻地,遠遠看見了搭在高處供看守瞭望並震懾可能有的偷瓜賊娃子用的草棚子和匍伏在地面上的一片綠綠的瓜葉。再近一點,就可以看到v與m字形的大埂和分辨出那些小而圓的甜瓜葉子和放射形的西瓜葉子了。種瓜最忌連作,一塊地種過了,幾十年都要避免再在原地種植。每年種瓜以前都要找老人回憶一下,不要誤在老瓜地上下了籽。否則,會出現一種寄生的害草和病毒,使瓜上長出硬疤來。所以,今年選到了這個邊緣地帶,再走下去,就是河岸了。

今年的看瓜人是阿西穆。勤勞的阿西穆在瓜地中間搭了一個供住宿的小窩棚,簡單說就是就地挖一個一米五左右深的坑,坑上支起屋頂,再鋪上氈子,擺上一些傢俱,這就是可以住人的臨時的地頭之家了。窩棚邊打上防水的埂堰,就地挖了一個簡單的土灶,架上了一口小鍋。又在窩棚前種了些葫蘆、南瓜,搭起了棚架,現在,藤葉已經爬滿,成為給看瓜、吃瓜的人遮蔭的一個天然涼棚,同時也給看瓜人提供了蔬菜。為了防備有些頑皮的孩子可能來胡亂偷瓜和糟踏瓜秧子,他還把家裡的黃狗帶到了身邊,協助他履行看守的責任。狗既然來了,剛剛下了六個小仔的白底黑花的大母貓與它的孩子們趁勢同時蒞臨。三下五除二,阿西穆老人的另一個家的自然、自由、自在的夏日生活就如此方便地開始了。

弟弟庫相簿扎爾的到來並沒有引起阿西穆的什麼親熱的反應。他從小和弟弟秉性不同,各走各的路。像對待其他來光顧的農村中的頭面人物一樣,阿西穆連忙把瓜架下面掃乾淨,四周潑上水,又從窩棚裡拿出一角破氈子鋪好,請「書記」坐下,然後謙恭地問道:

「西瓜還是甜瓜?」

「甜瓜。」庫相簿扎爾簡略地回答,又問,「有枕頭嗎?」

阿西穆這裡沒有枕頭。他拿出了一件舊棉衣,疊好,庫相簿扎爾接過來,塞在頭底下,攤開四肢躺倒,長出了一口氣。他欣賞著瓜棚上垂下的一個個青綠色的小葫蘆。陽光透過瓜葉在他的臉上戲弄著,有一隻蝴蝶繞著他的頭轉了兩圈,飛去了。他覺得輕鬆起來,很慶幸自己躲開了那個割麥的苦役。他準備在這個安寧、舒適的地方呆上一下午。等到太陽行將落山的時候再溜溜達達轉到四隊去,要趕在臨近收工的時候,在地裡比劃比劃,檢查檢查,督促指示一番,完成這一天的任務。

阿西穆一手捧著一個大奎克其回來了。奎克其(即哈密瓜)是成熟早的夏瓜中的一個優良品種,個兒大,肉脆,含糖多。阿西穆把瓜放下,拔出刀子,單腿跪下,像宰羊一樣地先把瓜的頭都(連蒂的一端)割下一片皮,然後再順著切成形狀整齊、大小均勻的牙子。在每牙瓜上,輕輕劃上幾刀,但不劃斷,這樣,吃的時候,拿起一牙瓜來,順著劃痕印橫著一掰,就可以折下小塊,入口方便,不致使瓜汁順著嘴角和下巴流淌,看起來也比較文雅。維吾爾人在飲食上的規矩是比較多的,吃法、擺法、切法都有一定的規矩。他們吃饢、吃饅頭的時候決不允許拿起一個整的張口就啃。

庫相簿扎爾掰下一小塊甜瓜,咬了一口皺皺眉說:「怎麼發酸!」把手裡的一小塊瓜遠遠拋開,又把其餘的瓜放下,推到一邊。

阿西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挑瓜,他是有自信的。於是他也掰下一點嚐了嚐,明明香甜可口。再說,竟然說挑來的瓜酸,這對種瓜人是極嚴重的汙辱,但他沒有多話,把這個瓜收攏起來放回窩棚裡,準備傍晚用來打發那些饞嘴的孩子。然後,他拿過了另一個半面白、半面乳黃、上面有縱綠紋、兩端微裂、發著香氣的一眼看去就令人垂涎欲滴的大奎克其,照樣一板一眼按部就班地切好放好,請庫相簿扎爾享用。

「也不好。今年您的瓜怎麼了?澆水太多了吧?」

阿西穆沒有回答這個汙辱性和挑釁性的問題。種瓜的人靠澆水來催熟增重,一個純潔的穆斯林怎麼能幹出這種無恥的勾當?這和賣牛奶摻水一樣,死後身體都會變黑,墓穴都會倒塌的。但是,他沒言語。如果來吃瓜的是別人,他是寧可忍氣再去多抱幾個瓜來的;在瓜地吃瓜,就是可以挑肥揀瘦,不合口味的一拋,這是不會受非議的。農村的人嘛,總有這一點「優越性」的。但是,庫相簿扎爾書記畢竟是他的親弟弟啊!又是大忙的時刻,還擺出一副老爺架式,使他產生了反感,他陰沉地緊閉著口,畢恭畢敬地繞弟弟的背後走開,拿來一個從外表看遠遠不如方才那兩個瓜的小悶蛋子,往庫相簿扎爾眼前一擱,也不管切,看也不看庫相簿扎爾另一眼,回頭抄起砍土鏝到瓜地鋤草去了。

庫相簿扎爾一笑,他知道哥的脾氣。他只好自己切開了那個小瓜蛋子,管它甜不甜,吃了兩塊,頹然躺下,昏昏欲睡。

突然,大黃狗汪汪大叫起來,拼命地想掙脫鎖鏈。這使庫相簿扎爾和阿西穆都很奇怪,白天,有社員來瓜地,它從來不叫的。庫相簿扎爾斜起身子,用一隻手放在眉毛上遮住陽光,沿路望去,只見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人影,細高個兒,駝背,走起路來頭一探一探的。等認出這是包廷貴以後,他又躺下了。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包廷貴用半通不通的維漢各半的話在問:「阿西馬洪即阿西穆阿洪。,書記有沒有?」

「有!」阿西穆用手向這邊一指。

包廷貴躬身走近前來,看到躺著的庫相簿扎爾,興沖沖地說道:

「書記!您叫我好找,中午我找您一趟,你是在午休。過了會兒再去,又不見了。我一猜你就在這兒……」

「你怎麼會一猜就猜到我在這兒?」庫相簿扎爾心裡說,並對他這種說法很不高興。他冷冷地問:

「有事嗎?」

包廷貴先拾起庫相簿扎爾嫌不好吃剩下的那幾牙瓜,狼吞虎嚥地大嚼著,瓜汁立即弄了個滿臉花。然後,他討好地、親熱地湊近庫相簿扎爾,喜滋滋地說:

「來信了。」

「什麼信?」庫相簿扎爾仍然漫不經心。

包廷貴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的豎式信封,信封下款是紅字鉛印的單位名稱。包廷貴從中掏出了兩張信紙,信紙上方也有鉛印的紅字。這種公用信箋引起了庫相簿扎爾的重視,他坐了起來。

「我的朋友說,有汽車!讓我去一趟……」包廷貴興奮地說。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一九六二年冬天,從各生產隊抽了一部分積金,集中到大隊,想買一部拖拉機,由於沒有抓緊時機,等他們把錢湊齊,拖拉機的指標已經分配下去了。這事有一次在與包廷貴閒談的時候提到了。包廷貴獻策說:「買拖拉機幹什麼?買汽車!有了汽車就有了一切!有了搖錢樹,聚寶盆,財神爺!車輪一轉,人民幣就脫拉脫拉維語,多。地來了,幹什麼也不用發愁了……」

「汽車需要國家統一分配,咱們上哪兒要指標去?」庫相簿扎爾搖搖頭。

「我有辦法呀!」包廷貴洋洋得意地伸出大拇指在胸前一搖,「買舊的!我有認識人。購買舊車不用指標,而且還便宜。」

「買汽車的事其實我也早想過。沒有國家的統一分配,就是買上了聽說供給汽油也是一關。」

「一切包在我身上!」

「真的嗎?你別吹牛!」

「誰胡吹誰不是人養的。你說句痛快話,你到底買不買?你只要說聲買,我馬上就寫信。」

「買!」庫相簿扎爾笑著說,但他並沒有當真。他從小就知道,他生活在一個好話天花亂墜的地方,他生活在一個吹牛不上稅的環境,他生活在一個白日做夢的時代。

幾個月過去了,庫相簿扎爾忘了這回事,但今天,包廷貴拿著公用信封和信箋,追他一直追到瓜地來了。

包廷貴說:「我的朋友回信說,他們廠子有一輛美國大道奇,報廢了,準備處理,咱們只要能及時趕到,就可能買到手。」

「報廢的車要它幹什麼。」

「唉呀呀我的大書記,你是個又聰明又能幹又敢幹的挺會算計的人,你是我們大家的大當子漢族人模仿的不規範的維吾爾語「父親」。,怎麼今天變成了死心眼?說是報廢,是說年限超過了,有些重要零件壞了;更換一下,修修,軲轆照樣轉。修車還用別人嗎?放著我呢!只要咱們大隊捨得下本,搞好協作關係,保管配齊零件,油漆電鍍,給你開一輛嶄新鋥亮的車回來!這樣的好車上哪兒找去?要不是我一心撲在你身上,我才不管這些閒事呢!」說著,包廷貴用手背拍打了一下信紙,「看見了沒有?寫信的我這個朋友,本身就是管汽車的。不說旁的,光說來信通訊息這一點,得知人家多大情,我還不知道怎麼著謝人家好呢。」

「你那個朋友能做主把車賣給咱們?」

「沒問題。當然,什麼事也不是一個人就做得了主的。上下左右,就看關係搞得怎麼樣了。」

「倒真是個機會!」庫相簿扎爾點點頭。

「越快越好!你要是有意,我明天就走。晚了可就讓別人搶了去了!」

「這個事……我跟大隊長研究一下。」

「算了算了,不用費那個勁了,艾來白來維語,猶言「如此這般」「這個呀那個呀」,並略含廢話連篇、囉裡囉嗦的貶意。此話常被新疆的漢族人使用。,黃花菜都涼了,真奇怪,你是老大,又正好分管著副業一攤子,買汽車的意思也不是你一個人的,還猶豫個啥!我還不是為了您!要不,八抬大轎請我我也不管哪!去年為豬的事,我早就寒了心了。你不留我的話,我抬腳早就走了……守著老婆多舒服!我何必跑那個路、出那個差、受那個罪,外加自己貼錢……」

包廷貴的情文並茂的雄辯終於說服了庫相簿扎爾。他說:「好吧,你準備著吧,現在就帶上錢嗎?」

「不用不用,你不用不放心。領上百八十塊出差費,再拿上百八十塊聯絡費就行了。等辦好了,你們再把錢匯去!」

庫相簿扎爾點了點頭,他說:「這樣吧,我再考慮一下,如果沒有別的問題,我明天早晨通知你,你後天就走。」

「可以可以,我聽您的。去的時候還得帶上點清油蜂蜜、蘋果、莫合煙嘍……」包廷貴突然放低了聲音,詭譎地說:「外貿部門我也有朋友呢。聽說他們那裡最近有一批和田壁毯要處理,我給你捎回來一個吧。你家裡樣樣齊全,就缺一個壁毯了。如果把壁毯再一掛上,嘿嘿,連州長的日子也比不上咱書記的喲。」

包廷貴哈哈大笑。庫相簿扎爾揮了揮手,表示他沒有聽見包廷貴的後一半話。

包廷貴走了幾步,庫相簿扎爾又叫住了他。

「老包,說老實話,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唉,書記,」包廷貴苦笑了一下,「這可讓我說什麼好?沒有把握,我何必來找您?我可以說有八成把握,有九成把握,有九成九把握,汽車沒開回來以前,總不能算是十成滿。用你們的話來說,最後還得看胡大的旨意。把握,我有。保票,我不打。漢族人的俗話,捨不得孩子打不著狼。退一萬步說,汽車買不來,不過花那麼幾個錢,再賠上三兩樣土產。辛苦一趟,跟烏魯木齊大地方的闊單位聯絡聯絡,至少也可以鬧一些汽車材料來。在大隊修車,好處可不是一個人的啊……」

這話倒也說得過去。只是最後一句太露骨了。庫相簿扎爾用威嚴的一聲咳嗽止住了這個嘿達依即漢族。本是譯音,與俄語「中國」、或謂其發音類似「契丹」的說法接近,後輾轉相傳,或有貶意。的嘮叨。

包廷貴走後,庫相簿扎爾思忖了一會兒。辦成了,一輛汽車,這可是了不起。

這裡,有一個庫相簿扎爾很愛考慮的問題:他這個大隊幹部到底有多大?過去,一個百戶長,一個鄉鎮,不過管一百來戶,而他,管著上千戶;過去,赫赫有名的馬木提大肚子不過擁有幾十匹好馬,如今,他卻眼看就擁有一輛汽車;過去,一個鄉約至少討四五個老婆……唉,這話就提不成了。

辦不成呢?辦不成最多賠二百來塊錢。這個數目並不大,問題在於在這件事上他可能受到裡希提和伊力哈穆他們的掣肘。想到這兒,他微微一笑,魔鬼也不會知道他的底細,精靈也不會鬥得過他的智慧。經過近年來的較量,他更滿意於自己左右逢源、逢凶化吉的本領。今後的事情,就看那邊如何動作了,如果那邊只是哇哩哇啦不動手,這個局面就要僵持下去。這個僵持對他來說也並不壞,因為,在正常的情況下他將充分利用手中的權力鞏固自己的地位,他絕不放過一切眼前利益,他深信一部分維吾爾人特別是伊犁人信奉的一句格言:今天只管今天,何故為明天而憂煩!

再說,一旦有變,他也早有準備,早就施了基肥,撒了種,專等氣候適合了開花結果收摘。

但是,討厭的是伊力哈穆。開始,他認為伊力哈穆不過是個孩子,他想用自己的機敏和熱情去拉攏他,和他搞好「團結」。但是,沒能行,伊力哈穆是用他自己的頭腦來考慮問題的,從不接受他的影響。後來,他也想用對付裡希提的方法,把他推開,但是伊力哈穆從不冷淡,動不動就對工作以至對他本人提出意見。冬季,在一次黨的生活會議上,伊力哈穆居然指名道姓地向他長篇大論地進攻起來,使他這個鴨子硬是不能擺脫水跡……提意見,為什麼共產黨興了這麼一條呢?意見、意見,簡直是令人頭疼的冷風!當年的百戶長什麼時候允許過提意見……可提了意見又怎麼樣?大隊書記還是我,他能把我奈何!

想到這裡,庫相簿扎爾得意地一笑,身體也似乎爽快了一些。他信步走到正在鋤草的阿西穆身邊,蹲下,從口袋裡摸了半天,抓出一把莫合煙,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一角舊報紙,撕下一條紙來,卷好,用口水沾住,點著,吸了兩口,親切地叫了一聲:

「哥!」

進瓜地以後,這是第一聲富有人情味的呼喚。阿西穆停下了砍土鏝,迴轉過了頭。

「請到這邊來!歇歇……」

「我不累。」

「請過來嘛,我有話說。」

阿西穆把砍土鏝立在地埂邊,慢慢走了過來,兩人一起坐到了地上。

「他媽對您們說了吧?」庫相簿扎爾問。

阿西穆面部的肌肉動了一下。他顯得心情鬱悶起來,微微點了點頭。

「怎麼樣?」

阿西穆嘆了口氣,為難地說:「我女兒不願意!」

「什麼?女兒不滿意。這是您說的話嗎?我的命根子哥!」庫相簿扎爾激動起來,「這哪裡還有咱們老輩的禮法!由著她自己還成!愛彌拉克孜已經二十三了,這麼大年紀的女人早該養上三四個孩子了!……我們給您們說的這個男人可是有工作的城裡人,一個月能掙六七十塊;只要您們答應把愛彌拉克孜給他,您、嫂子還有伊明江,人家至少給您們每一個人做一套新條絨襖、褲,一共三套啊。連布票也不用你們掏!」

「聽說他的年齡已經不小……」

「喂喂喂……四十七歲的男人不正是歡蹦亂跳的小夥子嗎?您忘了,蘇里坦巴依六十歲的時候還娶了一個十六歲的丫頭呢……」

「一說到她的婚事,她就哭……」

「哭?」庫相簿扎爾驚奇地叫了起來,「這麼大的丫頭,給她找上婆家,恐怕笑還笑不及呢。」他哈哈大笑起來,看到哥哥的不快的臉色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這種神情對於一個做叔叔的人來說是不適宜的。他收去了笑容,正色說:「哭也是作假罷了……」

阿西穆站了起來,這是不想再和他談下去的表示。他追了上去,強調說:

「我警告您,愛彌拉克孜的婚事已經是刻不容緩了,否則,要麼再不會有任何真正的穆斯林要她——誰能要一個整天接觸男人的身體的女醫生做老婆?要麼,就會出事情。」

阿西穆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們隊長怎麼樣?」庫相簿扎爾問。

「好。」

「伊力哈穆在你們隊怎麼樣?」

「好。」

「好什麼?」庫相簿扎爾又喊了起來,「他是一個從裡到外都不信胡大的人……」

「您自己呢?」阿西穆回過頭來,嚴厲地抬了抬眼皮。

「我外表不信,實際上信著呢。我右肩上的仙人可以證明維吾爾人認為,每人雙肩上各有一仙人,左側記錄其惡,右側記錄其善。,我沒有任何對胡大的不敬。」

「伊力哈穆也是好人,去年若不是他,我都嚇出病來啦!」

「哼哼!」庫相簿扎爾冷笑一聲,隨口編道,「您知道嗎?今年四月,他竟然主張把牧業隊自死即非宰殺牲畜,為伊斯蘭教所嚴禁食用。的牲畜割下肉來賣給社員!還說什麼用不著恪守老規矩。若不是我幾乎和他打起架來,您們早吃了不潔的肉了!後來,」庫相簿扎爾把臉湊到阿西穆耳旁,「為這事我在黨裡頭還受了批評了呢!」

阿西穆的臉色完全變了,他用手抓住自己的胸口,「胡大呀!」他喃喃地叫著,幾乎支援不住自己的身體。如果隊幹部可以任意將非宰殺的牲畜割肉賣給大家,那日子還怎麼過!他想起近年來有兩次從隊裡分來的肉血色較重,莫非就是那種不潔的食物……他腸子向上翻,幾乎立時嘔吐起來。

他們的談話沒有再繼續下去。隨著說笑聲又有兩個人走進了瓜地,向這邊來了。前面邁著大步,大叫大笑的是穆薩隊長,後面緊跟著露出一種俯首帖耳、小心翼翼的樣子的則是新社員——老科長——半拉子哈吉麥素木——麥斯莫夫。

「咱們隊的瓜地就在這兒!您還沒來過?咦,您這個科長!您也太死板了!人嘛,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走到哪兒說到哪兒。如今,您的科長摩長猶言「科長什麼什麼的」。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也可能是一去不復返了。沒有關係,沒啥了不起!有本事把科長撈到手就不心疼把科長丟掉。您看我,當了一回幹部,卻被人抹(mā)下了三回。唉依唉依唉依,對於男子漢大丈夫,什麼事會碰不到呢?您不必有什麼不快,讓我們一齊來種莊稼吧。農民也有農民的趣味,有農民的當法。只要是我當隊長,您就不會受到虧待,哈哈……」穆薩邊走邊說,眉飛色舞。麥素木微微點頭,謙卑地笑著。「阿西穆哥!」穆薩叫了一聲,卻先看了庫相簿扎爾,「哇耶!是書記哥,您來了嗎?」

庫相簿扎爾對在這裡見到他們倆略感到一點狼狽。主要是對麥素木,他一直保持著一種嚴肅的態度。問題倒不在於半拉子哈吉,而在於他非常不願意人們會把他的取代裡希提擔任大隊書記和麥素木這個喪家之犬聯絡起來。麥素木剛分到他的大隊,就帶著一板子茯茶磚去到他的家,他板起臉來把麥素木批評了一通,讓麥素木把茯茶原封不動地帶了回去。他把他拒收麥素木的茯茶的事情在大隊支委會上大肆宣揚,使薩妮爾和穆明都對他的「原則性」十分佩服。同時,他藉此說明了他和麥素木從沒有任何個人友誼或者情面關係。但另一方面,他又通過帕夏汗向麥素木的老婆古海麗哈儂致意:「告訴科長,我們都是有良心、講友誼的人。」不久,古海麗哈儂帶上兩塊茯茶外加三米花綢去送給了帕夏汗,立即被愉快地接受了,當然,這事是與麥素木和庫相簿扎爾無關的。庫相簿扎爾最近決定,夏收過後調麥素木至大隊加工場任出納,這個訊息也已經傳到了麥素木的耳朵裡。麥素木的神情和步履顯得自如多了。這個訊息也傳到了穆薩的耳朵裡,穆薩連忙加強了對這位「新社員」的「關懷」,包括今天帶他到瓜地來吃瓜。然而,庫相簿扎爾從來沒有向麥素木表露過什麼,許諾過什麼,對待麥素木他仍然是公事公辦,端著架子。所以,在熱火朝天的麥收關頭,在瓜地上不期而遇,使他覺得有些不舒服,這甚至引起了他對穆薩的厭惡:怎麼世上會有這樣的苕料子?本來穆薩是一根好木材,造不成一個桌面至少還能造一個板凳,可他硬是在你加工製作它的時候發了瘋,在你的刨子底下又蹦又出溜,不成材的東西!

看到書記的不自然的樣子,麥素木以一種賠小心的口氣主動問道:

「聽說,您得了心臟病了,是嗎?唉,多麼不幸!中午,我看您連飯也沒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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