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汗退走,旋即又進來,雙手捧出了一個福建出產的深色漆盤子,橢圓的漆盤上擺放著給庫相簿扎爾準備好的禮物:一疊綢布,四包方糖。旁邊還有一個精巧嶄新的鳥籠子,籠子裡是一隻對映著燭光的濃妝豔抹的紅嘴綠毛的小八哥。
這又使庫相簿扎爾驚呆了。首先,庫相簿扎爾就知曉,馬木提的老婆是不允許任何人看到的,任何一個男人如果在馬木提的房院前停留了一分鐘,尤其是,如果轉目向內張望了那麼一下,或者哪怕是在十米之外唱了一句情歌兒,馬上就會被認為是有意調戲他的太多的妻室。泰外庫勒的父親就是因為過路時無心哼哼了一句歌而被捆綁在老榆樹上的。而今天,卻偏偏把瑪麗汗叫到了他這個佃農的面前。其次,拿出這麼一些東西,他要幹什麼?
馬木提說:「親愛的弟弟!向別人提出請求,這本身便是一種災難,而如果這個請求被拒絕,便無異被處死。這個道理,您這個聰明的孩子是不會不曉得的。我現在向您請求的並非別個,我只求您收下我這菲薄的禮物。與其說是禮物,毋寧說是賠償。小鳥是一個印度商人送給我的。它不會唱歌,它不如您的舊友——那個愛煞人的林間歌手;好吧,就用它那嘶啞的鳴聲不斷地向您表達我的痛苦和歉意吧!」
「曼哈塔——我錯了,曼哈塔,曼哈塔……」馬木提打了個指響,小八哥便「說」起認錯的話來。
這是發音不太清晰不太準確的認錯的話,它不像維吾爾人說維吾爾話,也不像漢、回、哈、俄任何一個民族的發音,什麼都不像,這更使庫相簿扎爾感到震動、讚歎、服膺、驚心!
他相信這裡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有一種不可違抗的意志,他撲地一下給鄉約跪下了。
就這樣,庫相簿扎爾有了他的第三隻小鳥,通過它,和馬木提建立了某種曖昧的聯絡。
雖然,自從這次做客以後馬木提好久也沒有找他,但是,庫相簿扎爾時時警惕地等待著下一步會發生的事情。他根據他的混跡江湖的閱歷,深知任何請客吃飯都要為主人索取十倍的代價,而任何禮物,也無非是為了更大的盈利而投入的小小本錢。庫相簿扎爾曾經和他的老婆商量:「怪啊!鄉約居然向我討起好來了。誰不知道鄉約是一隻惡狼,他決不會白給咱們東西的。」
老婆翻翻眼:「怕什麼!反正禮物本身並不吃人。我們要有主意,吃了他的照樣可以戳他,拿了他的照樣可以咬他!」
多麼精彩的語言!誰說女人的智慧少?給她兩個馬隊,她將像成吉思汗一樣地征服世界……
庫相簿扎爾心安理得了。馬木提俯首屈膝,說明現在他比自己弱。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了呢?庫相簿扎爾想起了近日的傳言:「共產黨快來了!」共產黨是什麼?他不知道,但是,即使是從歪曲和敵意的謠言中,他可以斷定共產黨的到來會引起一番天翻地覆的變化,小鳥、方糖(已經吃了半包)和綢子(還壓在箱底)說明這個變化可能對他有利,好啊!有人說共產黨不信宗教,堅持人是由猴子變的,還搞什麼「流血鬥爭」,那又怕什麼呢?只要對他有利,他庫相簿扎爾可以和魔鬼做朋友。
就在解放軍到來的前夕,裡希提回來了,帶來了有關解放軍進疆、在老滿城現烏魯木齊市沙依巴克區新疆農業大學一帶。瑪納斯與三區革命政府的民族軍勝利會師,現正繼續向西挺進的各種最新訊息。窮漢們圍繞著裡希提,懷著改變世道的巨大希望一遍又一遍地聽著他講述新聞。夜晚,他們摸著黑說話——裡希提的房子裡既沒有燈也沒有火,然而,希望的光輝照亮了他們的眼和心。這些人當中,也有庫相簿扎爾。「馬木提最近有什麼活動?咱們的家鄉怎麼樣了?」裡希提也提出了問題問大家,人們七嘴八舌地回答著,庫相簿扎爾卻默默無言。
這天晚上,馬木提打發人來找庫相簿扎爾,庫相簿扎爾去了,本來,他計劃對鄉約虛與委蛇。「在共產黨到來的前夕想收買我?沒有那麼容易。」「我不是為了一塊天罡即銀元。往泥坑裡跳的傻瓜。」他心裡說。他甚至鼓起勇氣想要正告「鄉約哥」:「上次您不是說只是‘賠償’嗎?那好,我們的賬銷了,請不要再糾纏我。」但是,馬木提家的豪華的陳設,可口的飲食,加上鄉約的威儀對他起了一種催眠作用,他一五一十地把裡希提的歸來,眾人的反映報告給了「鄉約哥」。
從馬木提家裡走出來,庫相簿扎爾四下張望,恍惚看到有個人影一閃,這使他心驚肉跳,他當機立斷,立即找到了裡希提。「馬木提鄉約企圖拉攏我,剛才把我找了去問東問西,艾來白來。看樣子,他對解放軍的到來十分恐慌……」他「如實」地把馬木提的活動彙報給了裡希提,只是略去了他自己給馬木提報信的情況,當然,也沒有提及上一次招待和贈禮。「狗鄉約的末日快到了。我們要一條心,和他鬥爭到底!」裡希提握住庫相簿扎爾的手。
「月亮有十五天圓,也有十五天缺。」「胡大給了他的子民一個整饢,那麼,任何人也不可能把它變成半塊。」馬木提引用著這些諺語。當庫相簿扎爾再次被叫到鄉約家裡,報告了一些新情況以後,馬木提握住了庫相簿扎爾的手。之後,馬木提又送來了貴重的禮物。
庫相簿扎爾覺得自己像一個自己與自己下棋的人,一會兒撥動一下紅子,一會兒撥動一下黑子。這對於他是一個危險的,卻又是大大有利可圖的遊戲,他為自己的才智和手段而感到驕矜。他的獲自經商生涯的投機取巧,左右逢源的本領,竟得到這樣高階的發揮,連他自己也不能不驚歎。
但是,等到一九五○年,減租反霸工作隊一進村,燃起了對馬木提惡霸的鬥爭烈火的時候,他害怕了。一方面,他警告馬木提,再不要和他「聯絡」,並且威脅說,如果再來找他,他將連同以前的一些事情一併揭發出來,對馬木提鬥爭到底。相反,如果馬木提「自覺」一點,他自會在胡大允准的範圍內幫助馬木提一家。另一方面,他積極地參與了對馬木提的鬥爭。他廢寢忘食地參加會議,發言。他當時差不多是全村懂漢話最多的人,工作隊長講話他有時給翻譯。由於他善於辭言,雖然每次真正聽懂的不過三分之一,翻出來的卻有三分之三,甚或三分之四,他成了公認的積極分子之一。
有一次,工作隊的幹部找他談話——在他申請入黨以後。幹部問:「有人反映你和馬木提拉拉扯扯。」他的腦門子上沁出冷汗,「是的,情況正是這樣。」他表面上鎮靜自若地說,「我就是為了探聽他的虛實才與他敷衍著的,你們漢族的諺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有什麼情況,我全部報告給了裡希提哥,您可以調查。」之後,他沒有受到進一步追究。再之後,他入了黨。
他最終是無法幫助「鄉約哥」了,「鄉約哥」也不可能再來請求他的幫助。醫生能夠治病,卻不能治死。馬木提的罪惡太多了,他患的是多種死症。即使庫相簿扎爾能幫助他減輕五條大罪,剩下的八條罪狀也照樣宣告了他的必然滅亡。覺醒了的人民憤怒地向他撲去,恨不得把這個殘暴的惡霸地主撕成碎片。人民政府接受了人民群眾的要求鎮壓了馬木提,也去掉了庫相簿扎爾的一塊心病。在槍斃馬木提的那天晚上,他和全村其他受迫害的貧僱農一樣感到由衷的快樂,他把僅有的一個羊羔宰掉了,款待了工作幹部和左鄰右舍。
然後,他當了村長。在他面前擺著的是另一條比賣冰水輝煌得多的謀利的道路,他決心為共產黨賣點力氣,好好幹一番事業。
工作隊剛走了不久,一天他在鄉政府辦完了公事回家,看見老婆帕夏汗正對著新買的鏡子試耳環。那鑲著明光晃眼的紅寶石的金耳環,使庫相簿扎爾一驚:
「這是哪兒來的?」
「成熟的桑葚,但會落到有緣分的人的口裡。」
「誰的桑葚?說,這是怎麼回事?」
帕夏汗的喜樂溢於言表,她使了一個詭秘的眼色,拉緊房門,低聲說:
「瑪麗汗送的。她剛才給咱們送來了一小袋喂鳥的小米。她走後我才發現,口袋底下放著這個……」
「豈有此理!」庫相簿扎爾發怒道,「現在怎麼還要地主的東西?如果讓人知道了,我就完了!快把它給我,我扔還給這個該死的地主。」說著,他就去抓老婆的耳朵。
「不要這樣,」帕夏汗的眼睛充了血,她伸手推開了庫相簿扎爾的手,「我不給!不給!不給!這是女人送給女人的,女人用的東西。和你結婚五年了,你給我買過一副耳環嗎?該死的,還要從我耳朵上往下擼呢!」
「這是犯罪!」庫相簿扎爾急得擰起自己的臉。
「如果這是罪,你把我抓到鄉政府去吧!」帕夏汗寸步不讓。
一貫和丈夫情投意合,聽從丈夫的指揮並時或充當丈夫的謀士的帕夏汗表現出驚人的強硬。她臉色鐵青、肌肉僵硬、兩眼放著兇光、鼻翼翕動著,是一副與耳環共存亡的樣子。
她怎麼敢!庫相簿扎爾呆住了。他看到了耳環與寶石的力量。他懂得這種人間最強大的力量。他想起了自幼聽到過的那個金錢足以令人瘋狂的故事:一個馴良的理髮師竟然企圖用剃刀殺害正在理髮的國王。後經智者提醒,在新理髮室的地下挖掘出了大量黃金,原來是踩在腳下的黃金使得一貫馴順的理髮師突然發狂。後理髮師被赦免了。
「蠢貨!你會毀了我的!」庫相簿扎爾頹然罵道。
「算了吧,把您的這些話收起來吧!」帕夏汗反唇相譏,「難道我們是頭一次收下地主的禮物嗎?……一個已經生了三個沒有父親的孩子的女人,還要充當真正的處女嗎?」
……第三天,帕夏汗告訴庫相簿扎爾說,瑪麗汗要求搬到莊子去住,她不願意生活在眾人的眼皮底下。庫相簿扎爾皺了皺眉。後來,他批准了地主婆的「喬遷」。
從此,由於馬木提的斃命而掐斷了的那根無形的線,又把庫相簿扎爾與瑪麗汗連結了起來。
隨著人民政權的鞏固、革命事業的發展與庫相簿扎爾的職務的升遷,這條無形的線越來越成為他的討厭的負擔。每當進行什麼政治運動或者組織黨員整頓思想、學習的時候,他就如坐針氈。
一九六一年底,來了個麥素木科長,過去在縣裡開會的時候,庫相簿扎爾就知道有這樣一個科長,但是彼此沒有打過交道。按照他對付上司的經驗,他對「科長」殷勤而又謹慎,嚴肅而又親熱;說話留有餘地,表態儘量含糊,但是,麥素木絲毫也不掩飾他的傾向性,不掩飾他對裡希提的敵意和對庫相簿扎爾的親近。在黨支部改造,庫相簿扎爾取代了裡希提的位置擔任了第一把手的當天晚上,麥素木到庫相簿扎爾家裡吃飯。庫相簿扎爾雖然已是心花怒放,但還是竭力控制自己不要顯露出輕狂。他只是正常地命令老婆做了拉麵條,炒的拌麵的菜滷裡多放了少許肉。但是,麥素木在吃了一碗麵以後主動問道:
「有酒嗎?」
庫相簿扎爾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好,縣裡的科長主動向他討要酒喝,這是親暱的表示嗎?是一種榮幸嗎?是一種試探嗎?是試驗他是否一個酒肉之徒嗎?也許,他更應該在科長面前為自己樹立一個嚴謹、儉樸、刻苦、滴酒不沾的印象吧?他咕噥著說:「不,沒有了。」這裡,庫相簿扎爾有他自己的規則;當分辨不清說謊話還是說真話對他更有利的時候,他寧可說謊話。
「找一瓶子來!」麥素木顯得興致極佳。
麥素木用一種鼓勵的眼光看著庫相簿扎爾,庫相簿扎爾不再懷疑科長要酒的誠意了。他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像一個健忘的神經衰弱者:
「也許,或者,不然的話……酒有呢?」他笑了,叫道,「婆娘!再炒個菜!」
麥素木喝了兩杯以後,扁平的黃臉上泛著不均勻的桃紅色,兩隻聚在一堆、略略向外凸出的眼珠上也好像蒙上了一層淚水,向下鉤著的鼻尖上掛著密麻麻的小汗珠。他說:
「嗨,老弟!嗨,書記!我喜歡您,您是個有頭腦的人。像您這樣的人,在我們的喀什噶爾人當中,特別是在鄉下,真是太少、太少了。」科長無限慨嘆地繼續說,「現在,我要問您個問題。您想過沒有,我們的民族的命運是怎樣的?我們的昨天、今天是怎樣的?明天又將是怎樣的?後天呢?」
「我們……」庫相簿扎爾集中著自己的精明以克服酒精帶來的些許暈眩,努力做出「正確」的回答,「我們過去受著封建剝削和民族壓迫。我們今天建設著社會主義,明天社會主義更加光輝燦爛……」
「算了吧,」麥素木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我們沒有問您這些。這些,我們懂得。我問的是,譬如,您對於目前中國和蘇聯的關係有些什麼看法?」
「我……」
「這隻鳥在您家已經多久了?」麥素木又問。
「前幾天才捉了來。」麥素木回答。(當然,馬木提送的那隻八哥早就死掉了。)
「很好。」麥素木點點頭,向庫相簿扎爾友善地一笑。他靠窗站著,被放在低處的煤油燈照出了一個巨大的黑影。他說:
「不要顧慮。說實話!我瞭解您我瞭解您的——一切!您不說嗎?讓我慢慢講給您。我們的民族是一個落後的、愚昧的、沒有出息的民族,尤其,它是一個分裂的民族,個個目光短淺、心胸狹隘、妒嫉鄰居、損人害己。您大概聽到過那個關於搗杆子新疆人稱背後破壞為「搗杆子」。的故事吧?什麼?您沒有聽過?好吧,以後等時機到來的時候我講給您聽。我們生活的這個新疆,又是個多事的地方。這裡不說,就說近幾十年吧,有哪一個政權能穩穩當當地控制新疆達五年以上呢?沒有的。楊增新、金樹仁、盛世才,您都知道吧?……泛土耳其主義者在墨玉的叛亂,馬仲英、馬虎山、張培元、鐵木耳的混戰,您知道嗎?您至少應該知道回族暴動……還有外國!俄羅斯人的勢力,英美的勢力,德、日的間諜……您知道吧,那個由霍加·尼牙孜擔任總統的東土耳其斯坦伊斯蘭共和國就出自倫敦的小搖床;還有日本在阿勒泰的紅十字會,還有美國領事送給烏斯曼巴圖的手槍……更不要說俄國了!還有德國,還有葉城的印度人呢。我們的新疆,是列強的賭場,是使世界各強國垂涎三尺的肥肉……您知道蔣介石的老婆宋美齡是怎樣引誘小羅斯福的嗎?她邀請羅斯福大總統的兒子戰後到新疆來,注意,不是到上海,也不是到杭州,而是到你我所在的新疆!」麥素木東拉西扯,亂七八糟地說著,遇到記不清的地方也信口開河地一通拉扯,直令庫相簿扎爾聽得津津有味,十分入神。
麥素木走近了庫相簿扎爾,他彎下腰來,陰影佈滿了整個房頂,他說:
「後來呢,世道變化了,國民黨垮了,霍加、蘇丹、將軍、督辦都被伊犁河水衝了個無影無蹤,去到了那個永不返回的地方。德、日呢?敗了,英美的勢力,也被掃出了新疆。但是,這裡仍然有兩股最強大的力量:北京的中央政權和我們的鄰邦蘇聯……歷史就是這樣,強者稱王,次一等者稱臣,老百姓繳租納糧。更強者出現以後,就要爭奪廝殺,血流得可以推轉多少臺水磨!然後,更強者吃掉了原來的王,他再稱王稱帝。若干年後,更更強者又出現了,又是一個扼著另一個的喉管……如此迴圈往復以至於無窮,永遠不會有什麼正義、真理、幸福。永遠也不會有安寧和太平。可能您要說,解放已經十多年了,共產黨的天下不是坐得很穩嗎?我們來研究一下,這個穩定的基礎是什麼。二十世紀以來,不管是哪一個人,想在新疆站住腳,就必須和俄國搞好關係。盛世才是如此,國民政府的張治中將軍也不例外。解放以來,我說的那兩個大力量是合作的。‘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中蘇人民團結緊。打敗了美國兵啊……’您沒有忘記這個歌兒吧?但是,突然,最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這最後留存的兩隻強大的力量分裂了!」麥素木喊了起來,啪地一聲敲響了桌子,庫相簿扎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嚇得變了顏色。
麥素木垂下了頭,慢慢坐了下來,用低低的聲音說:
「一九五七年,有一群葫蘆腦袋叫喊什麼維吾爾族的獨立,我也跟著他們幾乎喊破了嗓子……真傻!簡直是政治上的白痴!是政治上的自殺!但是,我們要多長一點心眼,要看清楚誰更有力量,要靈活,要有遠見……獨立!我們這一群喀什噶爾人能夠獨立到哪裡去?獨立了又能辦成什麼事?阿古柏的暴政超過了清朝官僚,霍加尼牙孜的不得人心尤勝於雲南來的楊增新楊鼎臣、甘肅來的金樹仁金德庵、還有遼寧人盛世才盛晉庸!我們需要的不是獨立,而是應付事變、藉助於強者為自身謀利的藝術這才是真正的喀什噶爾主義……啊,我……我說到哪裡去了呢?莫非我喝醉了酒!我說了些什麼呢?庫相簿扎爾書記同志!」
庫相簿扎爾身上一陣冷,一陣熱;腦袋一陣昏暈,一陣清明。他好像親耳聽到了來自天庭的諭示……最後麥素木稱呼的這一聲「書記同志」,使他從醍醐灌頂的興奮中回到了現實,他要讓科長知道和尊敬他的「頭腦」。他冷冷地說:
「您沒有說什麼,您什麼也沒有說。」然後,他放低了聲音,「謝謝您的開導,科長哥!」
「科長哥」的這次談話大大開啟了庫相簿扎爾的眼界,使庫相簿扎爾這個「有頭腦的人」的頭腦發生了第二次大飛躍。如果說,「鄉約哥」的談話使他的精巧從生意上發展到了政治上;那麼,「科長哥」又使他從國內看到了國際,從眼前看到了歷史和未來;看到了把他的精巧運用到國際鬥爭上的必要性和廣闊前景。
麥素木的這次談話卻也埋伏下了新的不安的種子,真是憂患與智慧是孿生兄弟。他磨利了他的神經末梢,窺測著、諦聽著、嗅著……但是他怎麼辦呢?要不要伺機辭去這個書記的職銜呢?難辦……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事情就從「科長哥」開始,當麥素木回縣上以後,他又兩次給科長哥送去了清油、活羊、西紅柿乾和幹辣椒……還有瑪麗汗呢,可不能忘了她,這個老太婆說不定什麼時候能成為他的救命恩人呢,二月份聽說瑪麗汗得了肝炎的時候,他下令穆薩一次從隊上借給她三十塊錢去診治。
果然,果然出了事情,當六二年春天謠言四起,木拉托夫到來,公路上出現了一些正在到「那邊」去的男男女女的時候,他是且懼且喜。「北京的中央政權」果真已經控制不住新疆了!且喜他已經有了思想準備,且喜他已有了麥素木這樣的恩師,又有了他所累次施恩的鄉約哥的遺孀……但是,他畢竟是黨員、是書記同志……萬一在混亂中他來不及說明真相就被「那邊」的人殺死呢?或者有朝一日「那邊」丟來了原子彈呢?原子彈可不管你有沒有頭腦!
那天深夜,一個身材細長、臉皮粉紅、耳輪向前擋著風的客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他的家裡。「麥素木科長是我的最親近的朋友,他曾經向我介紹過您,我知道,您是一個有頭腦的人(這個蘇僑協會的特派員又是從誇讚庫相簿扎爾的頭腦開始,使庫相簿扎爾打了一個冷戰),他說過,有什麼事情可以指望您的協助。」
「是不是需要我多拉一些人走呢?」庫相簿扎爾問,他抓住木拉托夫,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給我一張蘇僑證吧,特派員哥!只要我取得了蘇聯的國籍,我將公開進行宣傳,這個大隊,我要拉走三分之一……」
「您完全誤會了,」木拉托夫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用一種洋腔洋調的半生不熟的維吾爾語說,「請問,我們為什麼要讓人走?為什麼?」
「為的是打擊這邊的政權。動搖這邊的民心。增加那邊的力量……」
「不,不僅是這些,」木拉托夫改用俄語說,「您再想一想……」
「還有什麼呢?」庫相簿扎爾回答不上了,「我不知道……,」最後這個不知道庫相簿扎爾也是用俄語說的,這是他從馬爾科夫那裡學會的唯一一句俄語,總算用上了。
「走的目的是為了回來。」
「為什麼回來?」庫相簿扎爾的心兀地一動。
「是的,多則三五年,少則一兩年,我們還會回來的。我想塔什干也好阿拉木圖也好,那邊總要訓練他一兩個維吾爾師……沒有我們的抬轎,中國共產黨將不能維持在新疆的政權,尤其是伊犁!等我們回來的時候,這裡將是另一番景色了。」
「那樣……我更要走!我再也不為他們效力了,我本來就不是他們的人,他們也並不信任我。如果您需要……」庫相簿扎爾本來想說出瑪麗汗的名字,但是,話到唇邊,他壓了回去。
「少安毋躁!」木拉托夫用手指指著庫相簿扎爾的臉孔教訓說,「我們並不希望您走,不,您不能走,」木拉托夫乾脆用命令的口氣,「您是這個大隊的頭面人物,第一把手,您應該緊緊地、緊緊地把大隊掌握在您的手裡。」木拉托夫做了一個握手成拳的動作,然後用拳頭揮舞著說:「等我們回來的時候,您將是我們的先驅,這個大隊叫什麼名字?愛國?哈哈哈,愛國好得很,問題是愛哪個國……現在,我們需要的是糧食。在伊寧市,蘇僑協會有幾個活動點,每天都要接待‘回國的人’……」
……
一年過去了,太陽每天從東方升起。伊犁河水滔滔不斷。白楊樹落盡了舊葉子,又長出新的、更加茂密的新枝條。燕子飛去了,又飛回,廣播喇叭裡播送著《東方紅》、《社會主義好》。商店裡用的是中國人民銀行發行的錢幣。人們生孩子、辦割禮……又是到處歌聲的夏天。
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沒有蘇聯領事,沒有蘇僑協會,沒有木拉托夫,沒有伊薩木冬,沒有一九六二年五月的事件。
三五年甚或是一兩年就回來?肯定已經成了空炮。世界上哪個人不吹牛呢?吹著牛還辦不成事,不吹牛還怎麼辦事?不,他們在短期間是不會回來的。維吾爾師的說法也完全是做夢。別了,木拉托夫!然而,他們畢竟是一支極可敬畏的力量。我庫相簿扎爾為他們出了力,他們將記住我。同時,任何人也抓不住,永遠也抓不住我的把柄,我的羽毛比鴨子還要光潤……
現在上邊大講什麼六二年反顛覆的勝利,什麼要進行清理,這回又說農村裡要搞四清,這回說農村裡要搞「四清」,這……也是空炮!清什麼?誰能把我清理清楚?不管多大的幹部:科長處長也罷,所長局長也罷,誰能把農村的事情分辨明晰?農村,仍然是我們這些有頭腦的農民的農村。歷代的政權,出了衙門大院還能辦成什麼事情?有些公文、政令,出了烏魯木齊就變成了捲菸紙。共產黨確實厲害,它的管理不僅能達到自治州,而且,能達到縣,一直管到公社,但是大隊以下呢?他們不可能纖發俱見。
所以,誰的空炮我也不聽,誰的吹牛我也不信。除了我自己的利益,我再沒有別的胡大,誰對我有利,誰就是我的胡大。所以,我無需乎為「四清」運動的訊息而不安?
但是,為什麼鳥死了呢?
庫相簿扎爾自己安慰自己,心裡卻總覺得膈應得慌。
夜裡,他做了一串怪夢,他夢見馬木提鄉約變成了一隻大鳥把他撲倒在地上。他夢見木拉托夫駕著隆隆的坦克。他夢見伊薩木冬抓住他的衣領左右開弓打他的嘴巴,他跑呀,跑呀,想逃開,結果絆倒在地上,地上橫著一個死屍,原來是庫爾班,脖子上流著鮮血……
「我的媽媽呀!」他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叫喚。
小說人語:
飛翔、鳴囀、羨慕與預卜,神秘所以迷人。飛鳥來自冥冥莽莽。鳥兒是不是主宰著也啟示著我們?
有好就有壞,有是就有非,有是非好壞的區分就有鬥爭,鬥爭可能被誇大或縮小,鬥爭可能沒有戴上最適合的帽子,鬥爭可能被迷戀也可能被厭惡與躲避,至少鬥爭提供了人生的某一面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