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欲靜而風起青萍饢師熱依穆的回憶
賽裡木來到愛國大隊已經十幾天了。儘管他很穩重,沒有開大會作報告,沒有召集什麼專門的彙報會,沒有宣佈什麼驚人的意圖或者計劃,沒有對看到的一切事情髮指示、下命令,他的到來仍然引起了巨大的反響。縣委書記來到社員的身邊,而且天天和你一起勞動,一起吃飯,一起談心,畢竟是一件不尋常的事情。
黨員會開了幾次了,後來又擴大了範圍,吸收團員、積極分子和一些隊幹部參加。支部擴大會議的一些情況很快傳了出來。各生產隊也分別召開了社員大會,由大隊領導幹部分別宣講了「十條」的精神。賽裡木參加了一些隊的會議,有時作一些補充發言。毛主席對當前農村工作的指示像東風一樣地吹到了每個隊、每塊田和每家每戶。人們紛紛議論著自己周圍的階級鬥爭的現象,議論著生產隊和大隊的領導班子,議論著六二年的事件遺留下來的需要清理的問題。其中,尤其是七隊形勢發展很快,本來,憋著一肚子火,東風一吹,就匯成了烈焰。阿卜都熱合曼、吐爾遜貝薇他們對縣委書記抱著急切的希望,希望他能有一番大刀闊斧的措施。他們每天都注意和打聽縣委書記的行止,甚至感到有些著急了,為什麼賽裡木竟是這樣一個慢條斯理的人。好像是為了回答他們,賽裡木一次在七隊的會上說:
「社員同志們陸續提出了一些意見,這很好,大家等著我拿出辦法,但是我並沒有什麼創造奇蹟的妙計。生產隊的主人是你們自己,毛主席的指示要靠你們貫徹,辦法要靠你們自己想。我們要好好學習,要擺情況、找問題、梳辮子,提出的問題要一一落實、弄清楚,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情況明瞭,問題清了,才能考慮解決的辦法,這是共產黨做工作的‘老一套’的辦法,也是需要花時間、費氣力的辦法,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沒有什麼更痛快的捷徑。我要向你們學習、找辦法、找經驗,推廣出去。我在這兒,希望能夠多多少少支援你們,鼓勵你們去動手解決你們隊的問題,我不可能代替你們,我包不下來……」
賽裡木講的是老實話,第一,階級鬥爭的講法義正詞嚴,高屋建瓴,激勵多端。第二,眼下的階級鬥爭不像土改、剿匪,在識別誰是最最危險的敵人方面不無難點,滿懷鬥志,卻硬是不能斷定誰是階級敵人。第三,說到底,中外關係他知之有限,見識有限,判斷有限,談不到自覺地參加與境外反動勢力的鬥爭。第四,運動還沒有搞起來,工作隊還沒有進駐,但他作為縣委領導又不能觀望坐等閒待著,他到底該怎麼辦?他也不知道。
在裡希提的主持下和賽裡木的引導下,七隊選出了一個查賬小組,由阿卜都熱合曼、艾拜杜拉、伊明江和吐爾遜貝薇組成,先由經濟問題入手,查清隊裡存在的問題。
穆薩蔫了。原來這位好漢子很容易像吹脹了的皮球一樣挺胸凸肚,也同樣容易像霜打的茄子一樣垂頭喪氣,他沒有想到事情來得這麼快,「四清」的矛頭似乎恰恰就是針對他的。真是好景不長!他的聲音已不再洪亮,他的為了顯示自己戴在小臂上(不是手腕上)的大三針瑞士表而挽起的上海產襯衫袖子已經放了下來,他的兩端上翹的黑鬍鬚也開始順著嘴角向下出溜了。但是,請不要誤會,他根本沒有真的恐慌起來,他不過是善變罷了。在縣委書記身邊,他當然明白,再玩飛揚跋扈是不聰明的。他早有部署。正像在那個喝啤渥的夜間他對庫相簿扎爾所透露的,他有意識地大量暴露自己的一部分缺點——諸如不參加勞動、吹牛罵人、從隊上大量借支等,所有這些都是公開的、明顯的、把辮子梢遞到旁人的手裡的——就是為了一旦搞什麼運動時立即被揪住,立即交代、檢討、改正,並從而掩蓋他的另外一些性質重得多的問題。他歷經浮沉,頗有經驗,尤其有失算和倒霉的經驗。再加上他的性格是樂觀的,「過一天算一天」,「在斧子下來以前樹墩子得到的照樣是休整喘息的機會」,「人生就是嬉遊」,這是他信奉並實踐了多半生的格言。賽裡木來到以後,雖然他大大受到了約束,不能成幫結夥地尋歡作樂,然而每晚他都關緊院門獨自飲酒、唱小調。掃興的是自己的老婆,馬玉琴以回族人特有的耐心和固執不停地在穆薩的耳邊嘮叨著:
「我本來就不願意你當隊長。你既沒有文化又不是黨員。我們為什麼要當幹部呢?不當幹部也一樣地吃拉麵和生兒育女。我天天為了你而憂慮、害羞。你覺得你神氣嗎?你得到的是一分尊敬和一千分笑罵,一分好處卻帶來了一千分禍害……」
穆薩拍桌子、罵娘、舉起拳頭來威嚇,馬玉琴既不躲避也不住口,依舊細聲細氣地說著,每一句話都是十足的喪氣。穆薩哄慰著、解釋著、論證著,他說明自己是個有本事的人,完全能勝任隊長的工作而有餘,即使碰到一點麻煩也一定能夠逢凶化吉、化險為夷。但是馬玉琴不聽,她甚至哭了起來,邊哭邊說:
「算了吧,你那點本事我知道!在我見到你的時候,你沒有房屋,沒有財產,夏天脫不下棉襖,冬天穿不上皮靴,睡覺枕的是土坯……」
穆薩跳了起來,他最不能容忍馬玉琴提這一段,他揚起了手……但是,兒子哭了。這是他和她的兒子。女兒沒有在心上。但是這是兒子!他四十歲了,還不到三十歲的馬玉琴給他生了個兒子。他的一切都是馬玉琴給的。他一生中胡亂髮生了性關係的有許多女人,那種感覺與牲畜差不太多……沒有一個女人像馬玉琴這樣忠實、痴心……他的手軟了。
「有什麼辦法呢?有哪個男人能在自己的老婆面前樹立威信呢?」他頹然想道。
受到查賬組的建立這件事的衝擊的不僅是穆薩一家。阿西穆也惶惶不可終日。
「不要去!不要摻和到查賬的事裡去!先請十天病假,我去和裡希提說去。查賬,這是上邊的事情。要不,誰願意查誰查去!我們的事情是掄砍土鏝和服從領導,你記住:奉公守法,奉公守法,還是奉公守法!要懂得害怕,不害怕的人一個又一個地完蛋了,留下的只有會害怕的人。好人哪一個不知道害怕?壞人哪一個不聲稱自己是啥也不怕!哪怕上級任命這根不會說話的樁子當隊長,我們見了它也要低頭行禮!」阿西穆慌慌張張地說。
「爸爸,您不懂……」伊明江試圖解釋,但是阿西穆不容他說話,阿西穆尖聲喊道:
「我不懂,你懂嗎?結果的樹枝都是低著頭的……低頭走你的路,不要管旁人的事!」
「爸爸,生產隊是我們自己的……」
「生產隊是你自己的?你把生產隊的化肥拉一車來,上到咱們的園子裡……」
和這樣的父親能講什麼道理呢?他已經把姐姐逼走了。而且這樣一個白鬍須的男人,動不動就哭。父親掉起眼淚來了……伊明江推開門走了出去,不顧父親「回來!」「回來!」的嘶啞的叫嚷。他住到艾拜杜拉家裡,恰巧查賬也忙,他藉口晚上太疲勞,懶得回莊子,一連三天沒有回家。
阿西穆家裡「禍」不單行。自從庫相簿扎爾在瓜地向他談到愛彌拉克孜的婚事以後,他決計答應帕夏汗說的那一門親。對方是伊寧市擀氈子的一個工匠,每月能掙八九十塊錢,只是,他先天缺一隻耳朵。那又如何呢?女兒缺少的是更要緊得多的一隻手。少一個耳朵,少聽一些亂七八糟的流言,少生氣,少惹是非。阿西穆收下了男方的使者送來的磚茶和饢,而且和「使者」討論了條件:他要求男方給愛彌拉克孜做兩套、給自己、老伴和伊明江各做一套斜紋布衣服;給愛彌拉克孜添置兩條頭巾,其中一條頭巾是羊毛製品,外加一雙皮靴。當男方的使者略露難色的時候,他掐起手指和人家算,愛彌拉克孜在他家已經二十餘年,長這麼大,容易的事嗎?每天都要吃飯,每年都要做新衣,光襪子不知穿了多少雙……
愛彌拉克孜知道以後,斷然拒絕。尤其最最可怕、對於阿西穆如同霹靂當頭一樣的是,女兒沒有哭,沒有講述任何理由,沒有說自己希望找一個什麼樣的丈夫,而是乾脆宣佈:
「您們再也不要管我的事情!我一輩子也不結婚!永遠!」
胡大呀,這個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啦?老年間,對於這樣的違抗父母的孩子應該怎麼辦呢?用繩子勒死還是用匕首像宰羊一樣地宰掉?當然,他阿西穆做不出這樣的事,但是他想起了老年間的風俗,想起了自己的結婚……不錯,十多年前就有什麼婦聯幹部來宣傳過婚姻法,他從來沒有把這種新的法律放在心上過。政府的法律是政府的事情,穆斯林的生活有自己的法律。不是讓自願嗎?這好辦,父母做主,兒女接受,走到公社民政幹事面前,說「我們是自願的」,這不就「自願」了嗎?
幾天以後,愛彌拉克孜調到了新生活大隊新成立的醫務室,搬走了。
現在,兒子也不回來了。
為什麼阿西穆要受到這樣的打擊呢?是不是因為去年封齋月裡他白天無意識地嚥下一次口水穆斯林在齋月中不得白晝進食、飲水,也不準咽口水。?
兒子走了三天,他發了三天呆,眼睛花了耳朵背了,心裡想著的一到嘴邊就說錯,管老伴一會兒叫「我的孩子」,一會兒叫「我的女兒」,本來要說「給我倒一碗茶」,卻說成了「我要喝牛奶」,難道他已經老糊塗了?難道胡大已經準備拿走他的靈魂?
第四天,伊明江回來了,和賽裡木一起來的。今天,賽裡木在他家吃飯,前一天熱依穆江已經通知了他,他忘記了告訴老伴,沒有買肉,沒有打新的饢,磚茶也只剩下一小撮。他和老伴商量怎麼樣做飯,被賽裡木聽見了,縣委書記制止了他們另想辦法的一切打算,和他們一起吃著放了好幾天的、因為沒有掌握好發酵火候而帶有酸味的饢。縣委書記還徵求他對於生產隊的意見,他連忙宣告並無任何意見。而徵求對於大隊的意見,他更是連聲表白一切滿意,又徵求他對於隊裡種冬麥的安排的意見他不能不說兩句了,他說:
「種麥子要講時間,種早了長葉過多,更容易凍死。種晚了苗弱,影響第二年的產量,可咱們麥地多,拖拉機播種機又有限,從頭到尾一種就是兩個月,這怎麼行呢?依我說,多套一些犁鏵,播種機不夠就用牛,再不行就兩班倒,歇人歇牲口不歇犁,搶在九月份播完。」
「您的意見很好,您應該多教導他們年輕人。」賽裡木指著伊明江說。
臨走的時候,賽裡木留下糧票和錢,這又使阿西穆惶惶不安起來,穆斯林哪有這樣的規矩呢?怎麼能要客人的錢和糧票呢?他面紅耳赤,據「理」力爭。但是,賽裡木告訴他,幹部紀律比老年間的規矩更重要得多。
縣委書記走了,他留下了新的規矩的標誌——糧票和錢放在桌子上。他接受了這個新的規矩。再看看兒子,兒子點起了油燈,開啟了筆記本,還拿來了一個算盤。撥拉撥拉,算盤珠打響了。不但查賬,而且回到家還在算。他沒有說話,這個把隊上的工作看得比父親的旨意更崇高得多的新規矩,他也勉強地接受了。
到各家輪流吃飯,這大大有助於賽裡木繼續進行從他頭一天到來就開始了叫做「摸情況」的工作,這是一個探索、發現和比較、分析的艱苦的和饒有興味的過程。毛主席所教導的「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裡」,正是指的這個過程。庫相簿扎爾很殷勤,對他問寒問暖,照顧周到,人是有活力的、管事很多,談什麼都是對答如流,顯得很熟悉情況,但是對很多事都沒有一個鮮明的觀點。你問:「穆薩這個隊長怎麼樣?」他說:「啊,不錯,就那個樣子。」你問:「就哪個樣子?」他說:「咳,農村幹部嘛,還不就是那樣。」然後和你談起穆薩哪一年留起了鬍子,哪一年又剃掉了。又談起在農民當中培養一個幹部多麼不易,有些人勞動很好,為人也很正派,就是不肯當幹部……凡是重要的問題,他大都採取模稜兩可的迴避態度。裡希提就比較尖銳和潑辣,他回答賽裡木的同一個問題時毫不含糊地說:「穆薩不是個正派人,他當生產隊長不合適,從他的經歷和思想作風來看,他基本上是個流氓無產者。」他還不避嫌疑地說:「關鍵在於麥素木六一年冬天前來把事情搞亂了,他散佈的是在自然災害、暫時困難面前的驚慌失措的情緒,熱依穆隊長受到了打擊,結果,扶上了穆薩。」伊力哈穆說話慎重,想得也深。他說:「穆薩到底怎麼當的隊長呢?這很值得考慮。同樣,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要調換裡希提書記與庫相簿扎爾大隊長的工作,看起來是一個簡單的調動,實際上卻不簡單。」
……在賽裡木接觸到的許多幹部和社員當中有一個「怪」人,這就是尼牙孜,他對賽裡木的到來,可以說是積極熱烈的歡迎的,他找賽裡木談了不少情況,幾乎罵遍了他所提到的和賽裡木問到的每一個人。「庫相簿扎爾是一個官僚,光知道吃飽了養膘」,「裡希提欺壓群眾,專會整人」,「伊力哈穆假仁假義,沽名釣譽」,「艾拜杜拉看中了雪林姑麗小媳婦,挖了泰外庫勒的牆角」,「泰外庫是個醉鬼」,「熱依穆怕老婆」,「伊明江打了他的爸爸」,「阿西穆是反革命」,他說。從政治到工作到生活,從大事情到無聊的小節,他順口給每個人抹黑。「就沒有一個好的嗎?」賽裡木問。「沒有,」尼牙孜明確回答,「特別是幹部,一個好的也沒有,一個真正為人民服務的也沒有……」尼牙孜的「彙報情況」已經達到了罵倒一片、說一個臭一個的程度了,賽裡木提醒他不要這樣,並勸告他好好勞動、提高收入、改善生活。於是,尼牙孜見到人就又開始罵起賽裡木來:「根本不解決社員的實際問題,他來幹什麼來了?看著我們麥子豐收了,吃麵條來了嗎?」賽裡木聽到了這個情況,先隨他去吧,他還顧不上去理他。伊力哈穆和阿卜都熱合曼已經簡單地談了這個人的品行和可疑的情況,讓生產隊抓緊對他的教育和管理吧。
還有一個人也引起了賽裡木的注意,這就是七隊的副隊長熱依穆。他是唯一的一個在支部會上始終一言未發的黨員。但是,他一直聚精會神地參加著會議,傾聽著每個人的說話。他的專注的目光、緊閉的嘴巴、嚴肅的面容以至額頭的深深的紋絡都顯現出一種思索的努力。顯然,他不是消極、不是漠不關心,也不是痴呆和缺乏領悟能力。那麼,他是怎麼一回事呢?
頭一天晚間的支部會,也牽扯到了熱依穆。會上,儘管把雙手的手指交插在一起,兩肘優雅地放在辦公桌上的庫相簿扎爾一再強調目前還處於「領會檔案精神」的階段,要先「務虛」,不要急於聯絡什麼具體問題,但是,支部委員、鐵匠達吾提還是開了一炮。他也提出包廷貴的問題,神情相當激動,他說:
「從包廷貴到咱們大隊來,就沒幹一件好事,沒說過一句好話,沒起過一點好作用……」
庫相簿扎爾眯著眼睛嘲弄地輕輕一笑,他彷彿是漫不經心般地自言自語:「人家前後上繳了兩千多塊錢……」他的聲音很小,只夠坐在身旁的少數幾個人、其中包括賽裡木聽得見。
可能達吾提也恍惚聽到了這話,要不就是趕巧了他正說到這裡。他說:
「有人說,包廷貴上繳了現金!是這樣嗎?我從大隊加工廠瞭解了一下,哼哼,包廷貴上繳了一千九百八十四元是不假,但是,你們知道他支出了多少嗎?光賬面上他的那個什麼汽車修理部就支了兩千多塊錢,另外還有許多變相的花銷沒有寫在賬上,譬如說,他常常隨隨便便到木工房去,要木料,要膠,要油漆。」
「這是個別問題,以後再談吧……」庫相簿扎爾皺了皺眉。
「又說是個別問題!」達吾提反倒提高了嗓門,「這難道不是階級鬥爭嗎?包廷貴挑撥民族關係,侮辱少數民族,這是小事情嗎?而且,恰恰是從包廷貴這個個別問題上看出大隊領導的一些情況來。包廷貴拿著大量現金,還有清油、莫合煙、乾果去烏魯木齊了,一去一個月,幹什麼去了?誰批准的?廣大社員都對包廷貴有意見,黨員和支委也有意見,但是每次會議上只要有人提出來就被說成是個別問題而撂到一邊,不予置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庫相簿扎爾眼睛眨了眨,帕哈維吾爾語嘆詞,與漢語「呵呵」同。,意見是衝著我來的,因為有賽裡木在,氣粗起來了!而且賽裡木做著記錄。怎麼辦?回他兩句?不,反正他沒有指名道姓地說自己。達吾提的脾氣又倔,整天和鐵錘鐵砧打交道嘛,還是不要和他糾纏。
「很好,很好,達吾提同志的意見很好。以後日子還長嘍,賽裡木書記也先不走嘍,我們會有機會調查和處理這個問題的。現在,我們要談的是精神嘍,要從理論上搞清楚。社會主義,這是從資本主義到共產主義的過渡,這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規律,這是馬克思主義的學說,我們要記住,我們不要忘記……」
庫相簿扎爾竭力把討論轉向純理論方面。他講了不短的時間,可惜,他素日學習理論太少了,除了幾個空洞的帽子翻過來倒過去地重複以外,他找不出更多的詞兒來。
庫相簿扎爾剛一住嘴,緊接著發言的又提出包廷貴的問題來。
「農村開會真沒有辦法,」庫相簿扎爾帶著幾分歉意向賽裡木解釋道,「他們根本抓不住中心。這個會場簡直就像地上漫澆的水,哪兒有縫就往哪兒流,光知道說一些雞毛蒜皮,您看……」
賽裡木卻不這樣看,他對大家談的很感興趣。本來讓農民離開實際生活去務虛就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大多數農民,不聯絡實際就無話可說。這也可能反映了他們文化還不夠高,理論水平也有限,但至少也同樣反映了農民們注重實際,不尚空談。這不是壞事情,不能要求群眾按照劃好了的線走路、說話。他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當了個什麼胡蘿蔔頭兒,就被隔離、安排、被導演,就只能在劃定的範圍內見劃定的被挑選精選與嚴格篩選的人物、聽劃定的與《人民日報》社論毫無分別的話,他自己也只能說與社論全無分別的話。他單身一個人來到公社大隊社員家裡,至少,為了能不被隔離,不被孤立,不被導演,不被牽線。
既然人人爭說包廷貴的問題,那就說明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所以,他不但沒有理睬庫相簿扎爾關於他縣委書記應該運用自己的影響制止會議對於包廷貴的談論的暗示,相反,他問長問短,想把包廷貴的事情問清楚,等大家說得差不多了以後,他問庫相簿扎爾:
「是這樣的嗎?」
這是將了庫相簿扎爾的軍。怎麼回答呢?說「是」,他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的被告地位,擔起了責任。說「不是」,只能引起爭論的進一步激化。
庫相簿扎爾不愧是庫相簿扎爾!他不假思索地,幾乎是本能地一轉身,向熱依穆問道:「是這樣的嗎?」
熱依穆一怔。他的臉憤怒地漲紅了。他結結巴巴地說:「我……」
「您是黨員隊長哩,」庫相簿扎爾搶先說,「包廷貴是你們隊的社員哩,您應該掌握情況哩!」然後,他搖著頭,「是啊,包廷貴在大隊加工廠工作,有些情況我多少也瞭解一些。這次去烏魯木齊是我派的,要採購一批急需的農機配件,還可能買到汽車呢,這個汽車如果買了來……」他描繪起汽車到來後的遠景。
「這麼說,包廷貴是您打發到烏魯木齊去的?」在耐心地聽完了庫相簿扎爾的閒扯以後,伊力哈穆問道。
這是一個嚴重的訊號。伊力哈穆面對面地向他進攻了。庫相簿扎爾不回答,陰沉地緊盯住伊力哈穆。
伊力哈穆沒有躲避他的目光。他平靜地又問:「買汽車的路子就是這樣的嗎?指望坑蒙拐騙的包廷貴,私自拿上一些農產品,其中還有國家統購統銷的一類物資去送禮!」
「您說汽車應該怎麼個買法?」庫相簿扎爾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