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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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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是怎樣被殺的尼牙孜不可能撈到便宜

庫相簿扎爾與麥素木過招

庫瓦汗三步並兩步地回到家裡,進門時忘了低頭,額頭撞在了門楣上。她哇呀一聲捂住了頭,才看見泰外庫坐在門口的灶邊,正等得不耐煩。見庫瓦汗回來了,站起來問道:

「現在宰不宰?」

「宰,宰!牛病得不行了,這就要死了,這可叫人怎麼好……」正說著,看到了抱著小弟弟的二女兒,拍,就是一巴掌,「怎麼囑咐你的?為什麼不給你泰外庫叔叔倒茶?小娼婦,不成人的……」二女兒被這突然的起板打得一趔趄,一撒手,小弟弟落到了地上,哇的一聲弟弟摔哭了,嗚的一聲姐姐嚇哭了。庫瓦汗英勇果敢地猛衝過去,泰外庫攔住了她:「我還有事呢,要動手就快!」

「快,快!」庫瓦汗更是心急,她不顧額角的疼痛與孩子的哭泣,相當靈活地快步跑進畜圈牽出了老黑牛。這個被說成病得要死的牛,頭一探一探地,帶著一種老大作風和對一切漠不關心的神氣,搖著尾巴,舐著鼻孔,不慌不忙地走了出來,絲毫也沒有預感到它的厄運。泰外庫雖然看出破綻,卻無心過問。他的任務只是屠宰而已。

等牛牽到後園的一角,他揮手叫庫瓦汗走開,解下腰上纏著的粗麻繩,熟練地絆住牛腿,輕輕只一拉,黑牛頹然倒在了地上。泰外庫趕上前一步,把繩子一緊,單膝跪下,嗖地從靴筒裡抽出了亮閃閃的尖刀,刷、刷,刀刃在靴子上蹭了兩下,他拉長聲音叫道:

「安——拉——艾克——白爾!」這是宰牲畜時要念的一句經文:含義是「真主偉大」!

隨著話音一落,泰外庫以一種職業的熟練技巧和冷漠表情將利刃放到牛頸上一抹,左手將牛角一扳,噗的一聲,帶著泡沫的,最初似乎是陽紅色的鮮血噴出去幾米,老黑牛哞的一聲悶吼,粉紅色的舌頭吐出了老長,牛眼睛倏地瞪了老大,眼球一亮,突出、凝固在原處了……

會議結束,人們散去,裡希提招呼伊力哈穆和尼牙孜坐近,並對庫相簿扎爾說:「咱們一起談談尼扎洪的牛的事情吧。」

庫相簿扎爾推辭說:「你們談,你們談!我還得去一下加工廠。我說尼扎洪,牛死了也就算了。牛,總是要死的。不要說牛了,就是你、我,大家麻家,也遲早一死。不要生那麼大的氣,隊長也不要生氣了。農村的事嘛,哈哈,唉唉……」就這樣,他一面告辭,一面理正帽子,一面息事寧人地說說道道著,走了。

「看來您對伊力哈穆隊長有許多意見,可不可以我們一起談一談,讓他本人也聽一聽?」裡希提問尼牙孜。

「沒什麼可談的。」尼牙孜哼了一聲,聲音裡有一些疲勞的調子。今天,並沒有出現麥素木所預言的那種幹部們驚慌退縮的有利情勢,顯然,眼下他在這裡還撈不到什麼便宜,大隊長的話也在提醒他,該且戰且退了。「我來大隊,只問一句,我的牛怎麼辦?你們管不管?」

「伊力哈穆隊長,您在嗎?」人還沒見,已經傳來了楊輝的響亮聲音,伊力哈穆連聲答應。隨著門的推開又是楊輝連珠炮般的責問:

「好一個隊長!一個電話把我從五公里以外調了來,您卻安安穩穩坐在辦公室做官當老爺!」看到了裡希提和尼牙孜,她吐了一下舌頭,「你們這是搞什麼名堂?牛已經宰了讓我來治病,讓我把五臟六腑再放回原位,把肚皮再縫上嗎?」說著,她把醫藥箱向尼牙孜一推,「早知道,我這裡面就不裝青黴素和蓖麻油了,應該給你裝上兩包花椒和姜皮子,好燉牛肉湯嘛!」然後又轉身批評伊力哈穆,「您也真夠官僚主義的!」

裡希提和伊力哈穆一怔,繼而同時意識到這裡邊有鬼,他們不約而同地都把疑惑和不滿的目光投向尼牙孜。

楊輝把頭巾整一整,眼鏡扶一扶,用手當扇子,似乎由於跑路和說話不勝這間房屋的熱度似的,然後,絲毫不顧忌尼牙孜的在場,她繼續說:

「我到了這位尼牙孜哥的家裡,庫瓦汗姐攔著不讓我進門。噢耶,還沒見過這樣對待客人的呢!大概庫瓦汗還記得夏天在場上結下的‘仇’吧。夏天在場上,組織婦女選麥種,人家都是一穗一穗的精選,咱們庫瓦汗大姐卻是不分燕麥蕎麥野麥一把一把地拋……正好我去檢查,讓她全部返工,聽說那一天只給她記了一個半分,她在背後把我罵了一通,罵也不行的,罵也得返工。今天攔住,那也是不行的,我告訴她,聽你們隊長說你們的牛得了緊急重症,是不是口蹄疫?需要立即檢查,如果問題大,那就要把你們全家人畜隔離起來,鬧不好需要暫時中斷伊犁和烏魯木齊的交通,疫情要立即彙報給縣、州、自治區和國務院。蘇聯、巴基斯坦、阿富汗等接壤的國家也要採取措施。這樣,她才勉強讓我擠進了院子。我的天,牛已經掛在夏日茶棚的大梁上了,你們那個趕車的大個子——他叫什麼來著?正在卸牛皮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伊力哈穆剋制著憤怒,板著面孔問尼牙孜。

「什麼怎麼回事?又是煙筒又是水果維吾爾語「煙筒」與「牛」發音相近,「水果」與「客人」發音相近,這裡,是尼牙孜嘲笑楊輝的維語發音不準確。的,我聽不懂她的話。」尼牙孜嘲笑著楊輝的江南腔的維語發音,故意裝糊塗。

「問你宰牛是怎麼回事,你又有什麼不懂的?」裡希提十分嚴厲地問,而且用了成人之間十分罕用的「你」。尼牙孜對楊輝的嘲笑使他激怒了。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們的女兒」!他的喘氣聲好像一聲聲獅吼。尼牙孜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脖頸。

「噢,是的,」尼牙孜其實已經準備好了一番話,「牛已經病得不行了,能眼巴巴地看著它死掉嗎?宰掉還可以賣幾個錢,我們窮得連鹹鹽都吃不起了……」

「您的牛不能賣也不能吃,要送醫院化驗,免得人們吃了中毒。」伊力哈穆認真地說。

「什麼什麼,牛肉有什麼可罪譴的?」

「牛的死因不明,牛身上很可能含有大量危害人類的致病毒素。把牛肉交到獸醫站去吧!」

「肉沒問題!」尼牙孜真的急了,「我用腦袋擔保,誰如果吃了肉肚子疼,我負責!」他指手畫腳地分辯,唾沫濺到桌子上。

「這麼說,您的牛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病了?」伊力哈穆冷冷地一笑。

「不,沒有,哎,有,有,不是的……」尼牙孜不知怎樣回答好了。

「這麼說,我走這麼遠到這裡來,究竟是來幹什麼的呢?到底有我的什麼事情呢?如果你們不認為有必要找防疫站來處理尼扎洪的牛,」楊輝站了起來,「我走了。」

「等等,」裡希提叫住了她,「尼牙孜還沒有繳納屠宰稅,好吧,讓我們的女兒通知稅務局一聲。」

尼牙孜憤憤然站了起來,碰響了桌子和板凳,誰也不看地說:「好吧,咱們走著瞧!」不知是由於氣憤還是心疼那個稅款,他面色蒼白,渾身抖個不住,像打擺子發作。

「先別走,」裡希提用手勢止住了他,「尼扎洪請您好好想想,您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人呢?牛的事情您在耍花招,是嗎?你們一家八口,如果在舊社會,你們會凍死、餓死。您本來應該熱愛社會主義,做一個好社員……」

書記的話並沒有產生任何效果。尼牙孜不等裡希提說完,回身走了,他的臃腫、愚蠢而固執的後背一顫一顫。

伊力哈穆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我簡直不懂,他不是地主、富農,卻幹著地主富農想幹而不敢幹的事。他受著社會主義的恩,實際上卻仇恨著社會主義。他的心思放在和社會主義和集體作對上,除了搗亂還是搗蛋。哪怕他用心思多養幾隻白綿羊或者多種點大蒜賣錢,也總算是可以理解的……」伊力哈穆有許多話要說,想和裡希提好好談一談,但是,他看到了書記的憔悴的面容,他中斷了自己的話,轉身說:

「書記,您回家休息吧。」

「嗯。」裡希提答應著,卻沒有動彈。他今天說話太多了,胸部像堆滿了棉花,咳也咳不出,喘也喘不痛快。伊力哈穆不知道給書記做點什麼才好,他說:

「我給您倒一杯熱茶來吧。」

裡希提的臉上顯出了感激的笑容,他擺擺手,小聲問:「您說,尼牙孜為什麼又來鬧騰?」

「他聞到了一種什麼氣味吧?」

「什麼氣味呢?」

「阿西穆哥也提出來,不讓伊明江當保管了。說是搞起社教來,當幹部的都要捱整。還說什麼是大隊長告訴他的,綏定的一個會計,因為害怕批鬥,已經嚇得上了吊了。」

裡希提點點頭:「其他隊也有類似的情況,關於當前的運動存在著各式各樣的說法,其中也包括捱整和上吊……」

「看來有人在造謠破壞,可恨!」

「有人在造謠。」裡希提重複著,現出了沉思的表情,眼角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又輕聲說:「但也有些方面,不見得完全是造謠。」

「您說什麼?」伊力哈穆茫然了,「不完全是造謠,這麼說有些是真的事?為什麼?」

裡希提邊思索著邊說:「鬥爭是複雜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怎麼個搞法,我們其實也說不清楚。鬥爭鬥爭,肯定會有一場鬥爭。不鬥爭會腐化,會變修,一斗爭又會搞得緊張,弄不好會亂鬥。運動當中會出現一些複雜的情況。我們應該經受得起鍛鍊。」

伊力哈穆沒有聽清書記的具體所指。但是他知道「複雜」「鍛鍊」這些字眼的分量,他態度莊嚴地傾聽著。

裡希提抬頭看了看掛在辦公室正牆上的毛主席像,一道光輝煥發了他的病容,他深情地說:

「我們應當相信群眾,我們應當相信黨。這說起來是多麼簡單啊?這其實又是多麼不簡單!我們能做到的吧?不論在任何時候。」

「嗯。」伊力哈穆答應著,他的內心在翻騰,「您休息去吧。」

「對,好。這個……」裡希提略略遲疑了一下,問道,「你對大隊長,又有些什麼意見,看法嗎?」

「大隊長嗎?」伊力哈穆反問道,他說,「事情越來越清楚了……」他毫不含糊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遠的不提,就從六二年他從烏魯木齊回來所看到的庫相簿扎爾的所作所為,一言一行,究竟是為誰效勞,對誰有利呢?他信任誰,他靠近誰,他疏遠誰,反對誰,難道還看不出來嗎?他贊成什麼,做什麼,阻礙什麼,不做什麼,不也是清楚的嗎?他怎樣對待革命事業,怎樣對待同志,怎樣過日子,有一點共產黨的味道嗎?有一些隱蔽的事情,有一些曖昧的情況,烏爾汗時而說六二年四月三十日晚上把伊薩木冬叫出去的是庫相簿扎爾,追得急了又說記不清。廖尼卡最後也告訴了伊力哈穆,據他所知,蘇僑協會的木拉托夫在六二年四月曾經到庫相簿扎爾家去過,和庫相簿扎爾可能不止一次地談過話。這些情況,他早已彙報給大隊與公社黨組織了。趙書記曾經與庫相簿扎爾談話,啟發他談一談六二年的情況,庫相簿扎爾堅決不承認自己有任何問題,不留任何餘地。沒有辦法再談下去了。烏爾汗和廖尼卡提供的情況由於缺乏旁證而達不到法律上的權威性。在包廷貴的身份最終暴露之後,領導上也曾經試著做些工作,啟發他和庫相簿扎爾談談他們的特別親密的關係。誰也不談。庫相簿扎爾這隻鴨子自以為得計,似乎他的身上沒有任何水珠就不算水禽。但是人民不是傻子。起碼可以肯定,庫相簿扎爾公開地幹著有利於修正主義,有利於敵人、壞人,而不利於黨的事情。儘管還弄不十分清楚他的這些做法的背後動機。絕對不沾水的鴨子是沒有的,不管你的多脂的羽毛上抹了多少油,除非你別下水。絕對不露形跡的事情也是沒有的,現象總反映一些本質,哪怕是曲折的或歪曲的反映。庫相簿扎爾的問題是大隊問題的癥結所在。這是他日益明確的結論。但是,要解決這個問題,不是幾個大隊幹部的力量所能夠達得到的。

「我把希望寄託在社教工作隊上,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四清,四清的東風一吹,這些偽裝的面具紗幕,就可以揭開了。」伊力哈穆說。

「是這樣,這個問題由來已久,但只是在六二年暴露得最為充分。社教工作隊到來以後,我們要積極主動地去介紹情況,提出這個問題。」裡希提說。「麥素木,麥素木最近表現怎麼樣?」他又問。

「前一段,沒有發現什麼新的重大問題。只是讓人覺得虛偽,他一見人就當面奉承。會上發言那麼進步,好像在背社論……可今年春天他打院牆的時候,把牆基挖到人家新生活大隊的地裡。最近,他似乎活躍了起來,據社員反映,他兩次去尼牙孜家,過去,他們從來沒有來往過。他還去了亞森家,還有人說,他請泰外庫去喝酒……」

「是的,前天我去加工廠,那裡有不少人科長長科長短地圍著麥素木說話,我一去,都不言語了。」裡希提沉吟了一下,又問,「你覺得大隊長和麥素木的關係怎麼樣?」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看出什麼來,不是說麥素木剛安置下來的時候提著兩塊茯茶去給大隊長送禮,大隊長沒有收而且狠狠地把他教訓了一頓嗎?」

「是的,這件事到處都知道了。」

「可是社員們議論,麥素木當加工廠的出納,完全是大隊長的力量。而且麥素木蓋房,也是靠大隊長的幫助。至於大隊長家裡,終於掛上了絲壁毯,去年指望的是包廷貴,但是這個絲壁毯沒能到手,今年呢,據說是古海麗巴儂送去的……」

「是嗎?」裡希提解了疑惑,滿意地說,「你掌握情況還算及時和細緻。」

伊力哈穆不好意思地笑了,這談得上什麼及時細緻呢?一個村裡的人,誰能瞞得過誰的眼睛?只要不是像蒙老瞎似的蒙上自己的眼睛,不是像有些人下河游泳時那樣堵上自己的耳朵,和人民群眾在一起,許多情況你不想聽也得聽啊!每個人都長著耳朵口舌,每個人都長著頭腦,每個人都在掌握著、分析著、交流著情況。其實,他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譬如說,泰外庫的情緒……

看著裡希提許久沒有說話,伊力哈穆堅決地站了起來。「走吧,您回去休息,我佈置歡迎的事去了。」

伊力哈穆和裡希提一同走了出來。分手後他還沒走兩步,聽見了劇烈的咳嗽聲和一聲痛苦的呻吟。伊力哈穆回過頭,只見裡希提抓住一棵樹,彎著腰,啐吐著,伊力哈穆奔了過去,一看,不禁叫了一聲:

「書記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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