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希提嚴厲地止住了他,用微弱的聲音說:「咋呼什麼?氣管微血管的事情。」
「我送您去醫院。」伊力哈穆手忙腳亂地攙扶著書記,「本來,下雪那天您不該去渠上挖土……」
「做你自己的事情去!我自己會照料自己的。」裡希提堅決地用瘦骨嶙峋的手掌推開了伊力哈穆,伸直了腰,挺起胸,抬起了頭,沉重而結實地邁動腳步,去了。
這天下午,庫相簿扎爾從大隊部抽身出來,一方面暗暗為尼牙孜的糾纏和挑戰而高興……看到別人吵架、鬧糾紛他就痛快,這已經成了從小造就的秉性了。一方面又為他事先不知道訊息而不滿。他思考所謂病牛事件的來龍去脈,相信沒有人充當參謀尼牙孜不敢也不會舊賬重提。他判定,這裡頭肯定有麥素木的牽線。麥素木,當然是他的一個潛在的盟友。麥素木的經驗、理論、文化和社會關係,對於他都是有用的。但是,麥素木的半拉子哈吉的名聲不好。從去年縣委書記賽裡木在這裡時的那一封匿名信看來,麥素木不但要在這裡站住腳跟,不僅可能插手某些事情,而且企圖佔據比他更高、更重要的地位,甚至想向他揮舞指揮棒。簡直是膽大妄為!對於這,庫相簿扎爾早有估算,他當頭一棒,當麥素木給他送來兩塊磚茶的時候,他板起面孔義正詞嚴地把麥素木教訓了一通,而且宣揚得任人皆知。事後麥素木查明瞭情況,改進了方式,派古海麗巴儂原封把兩塊磚茶又加上兩米綢子悄悄地送到了大隊長家裡。帕夏汗愉快地接受了,笑容停留在大隊長夫人的臉上長達數小時之久。
當然,庫相簿扎爾對這一饋贈是「不知曉」的,只是當大隊加工廠的職位騰出缺來的時候,庫相簿扎爾千方百計地為麥素木謀到了這個工作。甚至在確定這一任命的時候庫相簿扎爾還一再提到退回磚茶的事兒,證明他的強硬的原則性,退回磚茶時不講面子,任命出納也只管原則。同樣,對此麥素木也是「不知道」的,他出任出納只是為了服從組織的分配。緊接著古海麗巴儂又送去了一套細瓷茶碗,大、中、小三個號每樣四個——畢竟是科長夫人,瞧這氣度!而大隊長又批了一部分「報廢」的木料「處理」給麥素木去蓋房。
從那次送茶碰壁以後,他們兩人的關係是嚴肅的公事公辦的。打交道的時候,庫相簿扎爾擺著領導別人、教育別人的架子。麥素木打著積極進步、勤懇謹慎的幌子。逐漸地,這引起了庫相簿扎爾的厭惡。就好像他年輕的時候聽到其他市井小販的天花亂墜的叫賣便極其反感一樣。一輩子用假話騙旁人的人最討厭的就是旁人用假話騙自己。夠了,這種做作、虛偽和不自然的關係。他早已經在等待機會,他要狠狠地撕掉麥素木的假面,要讓他在自己面前丟醜、發抖、哭泣,要讓他交底並且完完全全依賴他庫相簿扎爾的保護和恩惠,服服帖帖地聽他的使喚。使他麥素木任何時候都不能呲毛,更不敢反叛——因為他隨時啐一口唾沫就能將他的被保護人淹沒。
庫相簿扎爾先到膠輪車修理部、油坊、木工房和鐵工場轉了一轉,然後,走到了潮溼陰暗的出納辦公室的門口,一推門,裡面還扣著,他冷笑了一下,輕輕一敲。
麥素木聽到了敲門聲,他沒有理。他把大賬本和算盤擺在案頭,動也不動,卻正在一個小小的本子上記錄著,聚精會神,津津有味。砰、砰,敲門聲變成了拳擊聲,他收起小本,擺好大賬本,才去開門。一看是庫相簿扎爾,臉上厭煩的表情立刻換成了討好的笑意。
「大隊長,原來是您!您好!」
庫相簿扎爾用有氣無力的握手回答了他的問好,不等請,老實不客氣地走進室內,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責問說:
「我在你的門前等了好幾分鐘,老百姓大概更進不來了吧?」
「請別生氣。年終結賬,老是被人打攪,沒辦法,我只好扣上了門。」麥素木恭順地在一旁垂手而立。
庫相簿扎爾從鼻子哼了一聲,指畫著吩咐道:
「明天,四清工作隊就要進點了。你今天晚上加加班,寫一些歡迎標語,貼在加工廠內外,聽見了嗎?」
「是的。都寫哪些內容呢?」
「寫哪些內容你還不知道嗎?科長!」庫相簿扎爾的話裡分明帶著譏諷。
「我聽大隊長的。」麥素木並不示弱。
「那也不一定吧?」庫相簿扎爾從口袋裡拿出了裝那斯的小葫蘆,玩弄著,欣賞著。突然他咚的一聲把葫蘆重重地往桌面上一敲,緊盯著麥素木問:「尼牙孜的事情是怎麼搞的?他跑到大隊鬧了一通。」
「什麼事?不知道。」麥素木若無其事。
「豈有此理!」庫相簿扎爾怒衝衝地哼了一聲,「難道脖子上架著的不是頭顱而是葫蘆嗎?怎麼能現在就去糾纏,我看,一定有人當了尼牙孜的後臺。」
麥素木現在明白了大隊長的來意,他早已等待著這一天。他正準備去找大隊長呢。進行一次小小的較量,眼看這個在他面前道貌岸然不可一世的傢伙就要匍匐在他的腳下,變成他掌握中的一名小卒子了……這將是多麼有趣!
麥素木聽了庫相簿扎爾的帶刺兒話,置若罔聞地找出抹布,一邊擦著桌子腿,一邊閒扯似的說道:
「剛才,我從達吾提的鐵匠爐旁回來,好幾個老漢在那裡,他們正在議論呢。」
聽到達吾提這個名字,庫相簿扎爾心一動,但他不願顯示自己的關切,便不吭一聲地坐在那裡。
「達吾提支委說,要把四不清幹部揪出來!」
「對嘛,這次運動,要把所有的四不清的幹部揪出來。你的賬算得清嗎?」
麥素木走過來,拉開抽斗,拿出一份表格:「結算情況寫在上面了,請大隊長過目。」
庫相簿扎爾輕蔑地把表格一推:「從賬面上能看出些什麼!」「從賬面上」幾個字,庫相簿扎爾說得怪聲怪氣,誇張而且諷刺。
「該記的,都記了。」麥素木畢恭畢敬地說。
「從你這兒我借支過多少錢?」
「從賬面上看,」麥素木即刻把這幾個字奉還了回去,但發音平淡,「七十四元八角。」
「我兩天之內還清。」庫相簿扎爾決斷地說,他不能留下什麼縫隙,「雖然錢不多,雖然都是有特殊原因,而且都寫了條子,幹部借支多了仍然會有不好的影響,提高到原則上說,這樣做就可能發展成為多吃多佔,成為經濟上的不清。經濟上的不清如果再加上政治上的不清,那就嚴重嘍!」庫相簿扎爾像在作報告似的嚴肅地、成套地說著,他特別強調「政治上」幾個字,有意識地去揭麥素木的傷疤。說完,他輪流抬起手指,彈琴似的敲打著自己的膝頭。
「就是,就怕政治上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麥素木脫口而出,說完,轉過身去把抹布抖得叭叭直響。
「見不得人」這個短語使庫相簿扎爾悚然一震,血液衝上了頭部,但立即又恢復了清醒,他暗暗安慰自己,「不,這不可能。即使阿拜克霍加歷史上的著名智者。復活了,也不可能知道。」於是他站起來,揹著手踱了幾步,準備結束這次不成功的試探,用教訓的口吻說:
「你的情況和身份,你自己清楚。在這次運動中,你應該很好地接受組織和群眾對你的審查和教育。要端正態度。還是算好你自己的賬吧。當然,你來農村後的表現,基本上還是好的。今後也要注意,不要翹尾巴,你不會被委屈的。只要自己不去找麻煩,不去寫什麼昏話連篇的匿名信。我說的如何?」
「好。」麥素木眯上了眼睛。
庫相簿扎爾想走,卻被麥素木攔住了。麥素木拉住了他的衣袖,用一種謙卑而又親暱的、耳語似的聲音說:
「大隊長同志,大隊長哥。我正想問您一下問題。我過去當過幹部,這方面的話語早已經完結了。現在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而您,您在農村擔任過、並且仍然擔任著領導職務,您的年紀比我大,您的水平比我高,您是我學習的榜樣。我要說的是,尼勒克縣我有一個親戚,就說是我的表哥吧,他過去做小買賣,臨解放時破產當了長工……請您別急,聽我把話說完。後來,他成了積極分子、幹部、黨員。民主改革的時候,他表面上和地主巴依作鬥爭,暗地裡卻又和他們勾勾搭搭。誰知道哪個魔鬼吃了他的腦袋……到了一九六二年,他又是腳踩兩隻船,明裡繼續當人民公社的幹部,暗裡卻和蘇僑協會的特派員……算了,我說得太囉嗦了。總而言之,他有那麼一些見不得人的事。請問大隊長哥,如果這件事揭露出來,他也許不至於被槍決吧?不,不會的,我想是不會的……」
一霎時,庫相簿扎爾的兩眼發黑,耳朵邊嗡的一聲響了起來,就像初次抽大麻葉時的強烈反應。他兩眼通紅,緊緊抓住了麥素木的細長、柔軟而又冰涼如同死人的手,像一隻發了狂的熊,他幾乎要把麥素木撕個粉碎。
麥素木輕輕推開庫相簿扎爾,走回桌邊,收起賬本、算盤和表格,拿起一把鎖和大隊長方才撂在那裡的那斯葫蘆:「我現在買墨汁,削木片去。請把您的那斯葫蘆裝起來。等您走的時候,可別忘了鎖上門。」說完,他扭動身軀,像滑行一樣地、無聲地、輕輕地溜了出去。
……庫相簿扎爾來到了街上。他是怎麼來到街上的?那正在緩緩地挪動著的是他的腿嗎?他暈眩、噁心、軟弱,粗重地喘著氣。這兒是哪裡?是他走了千百次的從加工廠到自己家的熟路嗎?哪兒來的這麼一個陌生的世界?只有許多壓迫人的黑影。那高而長的是樹木嗎?怎麼像一個個加底蓋爾即巫魔。那樣的陰森?那大而腫的陰影是一頭牛嗎?怎麼像鴨裡麻渥孜即妖怪。一樣猙獰?這是什麼聲音?是木輪車吱吱嗎?怎麼像馬木提大肚子在說話?這裡什麼亮光,是臨街的窗子透過的油燈嗎?怎麼像木拉托夫的一眨一眨的眼睛?
他回到了自己的家。沒有病也總是靠著枕頭呻吟的帕夏汗,看見丈夫的樣子,一骨碌爬了起來,驚叫著:「我的胡大!你怎麼了?臉色像乾枯的麥草……」
見不得人的事情。麥素木知道了。噁心……
「把你的熱茶倒上一碗!」
麥素木知道了。見不得人的事情。馬木提,瑪麗汗,木拉托夫,賴提甫,依薩木冬,還有麥素木自己……真可怕!接過茶來了,一喝,燙得滿嘴起泡,叮噹,茶碗跌到地上,裂了……
進來一個什麼?人?女人?薩拉姆來依庫姆,對,來依庫姆薩拉姆……是庫瓦汗,她提著一大塊牛肉,向帕夏汗和庫相簿扎爾施禮,興沖沖地說:
「我拿來了一點點牛肉,從最肥的部分割下來的。我本來想拿半隻來……」
然後庫瓦汗的嘴動著,帕夏汗的嘴也動著,不知道她們是在哭還是在笑。她們笑什麼?做鬼臉幹什麼?指他幹什麼?兩個人拉拉扯扯幹什麼?是打架嗎?
終於,庫瓦汗走了。她怎麼呆了那麼長時間?她在這兒耽擱了有兩小時吧?
「給我倒一杯酒。」庫相簿扎爾似乎因為庫瓦汗的終於走掉而略略輕鬆了一點,他低聲說。
於是帕夏汗展開了找酒的探求。酒是有的,但是帕夏汗怕被不相干的客人發現,把酒瓶掖藏到了自己也記不起的地方,她搬下了箱子,又碰散了被子,她跑到小庫房裡去,又跑回來。酒終於找到了,庫相簿扎爾喝了一口。他回憶著剛剛發生的事。身上有些暖了,心在跳,他活著。他想和誰商議商議。沒有這樣的人。他又喝了一口酒。心跳得更厲害了,他好像聽到了沉啞的怦、怦的聲音。他必須考慮,必須決定。他活著,就是說,他要吃、要喝、要騙人,要把戲繼續演下去。不,麥素木不會告發的,如果他要告發,就不會事先告訴。而且他的心如何,誰還不知?
但是,麥素木是何等危險的人物!他受不了。
又喝了一口酒,開始覺到了嘴裡的燎泡疼得刺心。他把酒吐了出來,胳臂疼,腰疼,腿痠。
市場總是屬於先來的人!對!無論如何,他得除掉麥素木這個禍害,哪怕和麥素木同歸於盡……不,不會同歸於盡的,因為巴扎是先到的人的。他現在去找裡希提,不,直接去找公社的趙書記,去彙報麥素木的情況。沒有足夠的材料嗎?不要緊,蛛絲馬跡,他可以推測引申,發揮,只要一口咬定,就說麥素木圖謀不軌……麥素木反過來檢舉他?不承認,死也不承認,一上來就要講清,由於兩年來自己與麥素木進行了針鋒相對的鬥爭,遭到了這個外逃未遂的地主崽子的刻骨仇恨……他還可以找尼牙孜幫忙。先把麥素木搞倒。從身份、地位、招牌,人們一定會更多地相信他而不相信麥素木,是的,可笑,他怎麼一下子嚇成了那副樣子?
關鍵在快,在爭取主動。他洗了臉,戴上羊皮帽子,告訴帕夏汗:「我有要緊事,去公社一趟。」
他推開院門,不由得向後倒退了一步,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在門口,在新月和雪光的暗淡的青光裡,站著一個黑影。
那不是別人,正是麥素木。
小說人語:
為什麼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開始或引起了好人的驚惶與惡人的興奮?迴避鬥爭會腐化變質。誇張鬥爭則是鬧劇。在歷史的大浪中被打到底下的反動階級的後人,還有鹹魚翻身的可能嗎?而水至清則無魚的文化——集體無意識,使讀者難以接受公事公辦的照章辦事了吧?
越是要求全部、乾淨、徹底地消滅對手,越是感覺到了剝削階級為奪回失去的天堂而千百倍地瘋狂一搏的危險。這樣一個思路當然是有道理的,其特點是略顯文學了一些,修辭化了一些。
無怪乎共產黨那麼重視文學,吾黨的思路的文學性絕對超過其他政治派別。
尚陰謀的多半是弱者。所以高貴者最愚蠢,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的潔癖,使他們處於一時的劣勢與長久的光明與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