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的電影放映員取來了片子,騎著馬和我一路同行回來的。」
「什麼片子。」
「一個是《英雄兒女》,一個是《奪印》,都是由新疆電影廠配音譯製的維吾爾語片子!」
「亞夏!」年輕人歡呼了起來。
「我知道了,」伊明江有些炫耀自己的「分析能力」,「準是明天晚上開大會歡迎工作隊的幹部,會後,放映電影。」
「喔喔!你可真聰明!你成了先知,預言家!」
「不信,我們打賭!」
「你說,會後演電影,會前可能不可能跟咱們賽一場排球?」
「工作隊可不像你們這些孩子。他們又不是來打球的!」達吾提鐵匠被年輕人的七嘴八舌攪得與隊長說不成話,他在給青年們潑點涼水。
「那可不一定!你們記得五九年整社時那個馬組長嗎?他還教給我們籃球上籃呢!」
「我希望多來一些女同志。」一個矮個子的女孩子說,不知為什麼,還嘆了一口氣。
「幫助你們挑花做窗簾嗎?」一個刻薄的男青年說。
「幫助我們把婦女工作搞起來,向輕視婦女的封建殘餘勢力作鬥爭!」吐爾遜貝薇說,用手指著那個說話刻薄的男青年。
「最好來幾個解放軍。」艾拜杜拉說,「咱們民兵連的射擊成績一直不好。」
「我說孩子們,」達吾提說,「我該說什麼呢?我說希望來幾個鐵匠,幫助我們多打幾把砍土鏝?那像話嗎?工作隊是來抓階級鬥爭的!」
「我們懂!我們懂!」青年人還不服氣,「階級鬥爭要抓,生產啦,體育啦,文娛活動啦,青年工作婦女工作啦,都要抓!土改那年我們的文藝演出隊還到縣裡巡迴演出呢,現在的事總沒有那麼緊急吧?階級鬥爭又怎麼樣?誰說的階級鬥爭一抓就不能打球了?」
就在人們紛紛表達著自己的心願,互相辯論,互相補充著的時候,熱依穆副隊長進來了,他說:「艾拜杜拉、伊明江,你們怎麼都在這兒?紙、墨、木片筆與毛筆都準備好了,快到辦公室寫標語去吧。」
「乾脆把文具拿來在這兒寫吧!」伊明江捨不得離開熱熱鬧鬧的隊長的家,「這裡又明亮又暖和,辦公室裡把人手凍的……」
「在這裡寫字,還可以在丫頭們面前賣弄自己的本事……」那個口齒刻薄的青年說。
「這麼說,你娶老婆是靠寫字嘍!」伊明江反擊說。
笑聲中,伊明江真去拿文具了,熱依穆副隊長問被青年人的喧囂搞得插不上嘴的阿卜都熱合曼:「房子的事您考慮怎麼樣?和伊塔汗商量一下,能不能騰出一間來給工作隊的同志們住?還有做飯的事……」
「那還用問,用商量嗎?」
「到我們家去!我們家房子大!」
「為什麼不到我們家去?我媽做飯最講衛生了,洗幾個洋芋就用半桶水……」
隊長和副隊長解釋著關於住房的安排,這時,伊明江拿來了木片、毛筆、紅綠紙和墨汁瓶。注意的中心又轉到了寫標語上,伊明江不太熟練地用毛筆寫漢字和新文字的標語。艾拜杜拉寫維吾爾老文字的標語。維吾爾老文字是用削薄了的木片蘸著墨汁寫,木片是扁的,上粗下薄,保持一定的寬度,寫的時候人們拿著粗的一頭,木片在紙上移動,但絕不搖擺和旋轉,始終和紙維持著「剛體」的一定的角度。維吾爾老文字的筆畫是比較圓潤的,遇到下行時,寫出來比較粗,遇到上行特別是向右上方旋轉的時候寫出來就非常細,帶稜帶角,有時候,墨不十分飽了,木片刮下來,別具類似「飛白」的效果,這樣的書法有一種特殊的藝術效果,僅僅看寫出來的藝術字,人們會十分奇怪,怎麼也猜不出它們是用木片寫出來的。
現在,姑娘們裁紙,艾拜杜拉和伊明江寫。
「瞧,這個彎拐得多麼漂亮!這不是字,簡直是花朵!」
「你往前擠什麼?有本事你也寫一條去嘛!」
「這兒還缺一點,別漏了!」
阿卜都熱合曼坐在牆邊,捋著鬍鬚,對熱依穆和達吾提說:
「從解放以來,哪一次工作幹部沒在我家住過?我都有經驗了。如果是漢族同志,先弄清他們是北方人還是南方人,如果是北方人,頭一頓飯就給他們包餃子……」
「如果是南方人,就蒸乾飯,但是,別忘了不要往乾飯裡放鹽維吾爾人吃米飯一般在燜飯時即加上鹽。。」達吾提想得更加細緻。
「別忙,別忙!如果是咱們維吾爾人呢,我頭一頓飯給他們做抓飯。」
「如果是壯族呢?」不知誰問了一句。
「什麼是壯族?壯族在什麼地方?」老漢有點慌亂了,忙叫著:「伊明江,我的孩子,快給我講點壯族的事!」
「在我國西南部,有一個廣西壯族自治區,」伊明江放下手裡的毛筆,擠開青年們,伸著脖子回答,「但是壯族人喜歡吃什麼飯,我們可不知道。」他歪了歪頭,表示遺憾。
大家鬨笑起來。熱依穆說:「如果是哈薩克或者蒙古族,那麼熱合曼哥家那兩頭羊肉,恐怕還不夠吃呢。」
「沒有關係,」達吾提說,「尼牙孜今天剛剛宰了一個肥牛,讓他拿出半個子兒招待工作隊的同志吧。」
「不行不行,」熱合曼連連擺手,「尼牙孜的牛肉怕會發酸呢。心術不正的人種出哈密瓜來都會發苦!」大家笑得更厲害了。接著,老漢好像想起了什麼。他說:「尼牙孜今天宰牛了嗎?怪不得前幾天一個大清早,我看見他套著馬車,拉著一車麥尾子去巴扎。我當時很奇怪,他家裡又有驢又有牛,難道飼草會有剩餘嗎?」
熱合曼老漢的話引起了伊力哈穆的注意。然而,年輕人的一陣又一陣的鬨笑打斷了他的思路。他看著這些快活、開朗的年輕人,他們迎接工作隊的到來就像迎接節日。原來,他還擔心伊明江的情緒受他爸爸的影響呢,看,他不是說說笑笑地正在寫「熱烈歡迎社會主義教育工作隊的同志們」嗎?也許,他們還不瞭解當前的運動是一場多麼嚴重的階級鬥爭?這也可能有那麼一點,他們將和成年、老年人一起上這階級鬥爭的一課。但是,他們的情緒,這種可貴的樂觀情緒,決不僅僅是由於天真,他們說笑中也包含著「收拾收拾那些壞人」,「一人一雙眼睛,群眾看得最清」這樣的一些談論;他們的開朗和暢快,正是說明了工作隊是屬於人民的。人們的呼吸脈搏與黨派來的工作隊是息息相通的。還有阿卜都熱合曼他們,難道他們只是在研究飲食?伊力哈穆知道,熱合曼從來不搞請客吃飯這一套,他要包餃子、做抓飯、燜不放鹽的米飯,只是因為他把尚未見面的工作隊幹部當作自己的子弟。只有堅信革命事業的每一個重大步驟都將使我們生活得更加美好,更加進步,堅信自己在鬥爭中失去的只是鎖鏈,而得到的是全世界的工人、貧下中農和一切要革命的人們,才會在嚴重的鬥爭面前發出這樣的歡笑。讓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裡的壞傢伙們恐懼、啜泣、醜態畢露去吧,讓那些想入非非的蠢驢們玩火去吧。革命的人民將要敲鑼打鼓、載歌載舞地迎接工作隊的到來。迎接又一次偉大斗爭的開始。
標語寫完了,有線廣播喇叭裡開始教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伊力哈穆說:「別走。我們一起學這個歌。」唱了一遍,吐爾遜貝薇建議說:「年輕人都站起來,大聲唱!」又轉身問,「米琪兒婉姐,會不會吵著您的小女兒?」
「不要緊,不要緊。讓她從搖床裡就多聽一聽革命的歌曲吧!」
大海航行靠舵手,
萬物生長靠太陽……
一九六四年冬,「大海航行」的開闊、嘹亮的歌聲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錦繡河山的上空迴旋。在這個距離北京、距離天安門和中南海八千多里路、時差兩小時四十分鐘的祖國最西面的一個小小的農村的一家小小的土房裡迴旋。歌詞已經譯成了維吾爾語,與曲譜配伍得十分恰當,年輕人唱得很賣力氣。熱合曼與達吾提也在努力學著,應和著。伊力哈穆與米琪兒婉先後站到了年輕人當中。熱依穆副隊長哼哼著,頭隨著節拍一點一點。小女兒醒了,她睜開眼,轉動頭,臉上出現了明快的笑容。聲音越來越大了,窗玻璃震得嗡嗡作響,燈焰震得一跳一跳,像年輕人的火熱的心。
小說人語:
你可還記得這首老舊的伴(集體)舞歌曲:當我們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當我們在一起/其快樂無比/你對著我笑嘻嘻/我對著你笑哈哈……
我們懷舊還因為那時我們更輕信、更自以為幸福、更強烈、更不知艱難、更荒唐、更愚痴、更百姓、更屌絲、更容易發燒、更活躍、更激情、更善良、更愛哭愛笑、更浪漫、更焦頭爛額、更容易上當,一句話:那時候我們是多麼年輕啊!那時候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多麼年輕……
工作隊下鄉,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本事,一個成功的經驗。美國學者費正清博士曾經指出,國民政府的一大問題是他們離開城市中心,就失去了影響能力與掌控能力。歷朝歷代,能像共產黨這樣動輒把自己的政治意圖貫徹到村村鎮鎮戶戶人人那裡的,再無先例。
人民這樣地歡迎工作隊,如果工作隊做得不完全符合人民的心願與生活的規律呢?這又有多麼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