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十九歲呀,急什麼?」伊力哈穆一笑。
伊明江急忙分辯:「簡直討嫌!我不也是這樣說的嗎?可是我爸爸已經是全力準備,他已經準備了兩根檁子、十幾根椽子,做好了四個枕頭、兩床被子,還買下了什麼毛料衣服,茶碗飯碗……」
「跟誰成親?」
「就是沒有這個‘誰’!他的思想嘛,有了東西,人是方便的。就這樣,他要挖土,我要去收拾農具,他早不願意我當幹部了。正在這個時候,又傳來了什麼社教運動專整幹部,整的哪個會計上了吊的訊息,更把他嚇壞了。今天中午,他非逼著我馬上辭職不可。我說,我是共青團員。他說,管他什麼團不團,反正你是阿西穆你爸爸的兒子,把我都氣哭了。伊力哈穆哥,米琪兒婉姐,我爸爸的思想為什麼是這樣啊?他從來很少與旁人爭論,他尤其絕不接受任何人說服……」
「那也不一定吧,譬如說六二年……」伊力哈穆含笑提起了六二年刷一半牆的事。
「噢,也可能。反正他沒聽過我的意見,他對我的疼愛,越來越成為我身上的繩索,我手腕上的鐐銬,我前進道上的障礙。我一想起他那個哭喪著的臉,就像嚥進一塊膠皮……他逼得我姐姐已經沒辦法回家來了。愛彌拉克孜姐跟我不一樣。如果她說了‘不’,那麼任何人也休想勉強她。前些日子來了一個人,誰知道是帕夏汗大媽的什麼親戚,那人已經四十多歲了,三個孩子,他老婆死了。帕夏汗大媽把他介紹了來,他送給我們家許多東西,什麼東方呢啦、伊拉克蜜棗啦之類的。他還答應當我們蓋房的時候給我們搞到松木板、玻璃和油漆……我爸一心要姐姐嫁給他,上星期天,我姐回來了,爸一說姐姐就拒絕了,結果我爸爸憤怒地自己把自己打了一頓。我媽哭了起來。愛彌拉克孜姐連已經拌好的麵條也沒吃,天已經大黑她還是離家走了……為什麼,為什麼我的爸爸要這樣呢?既折磨我們,又折磨他自己。」
三個人都嘆了一口氣。伊力哈穆說:「這些舊思想、舊習慣、舊意識就是這樣害人呢。」
米琪兒婉說:「阿西穆大伯人是不錯的,就是這裡,」她指一指頭部,「太陳舊了。」
「有些人就專門利用他這種舊思想,我看那些找他說什麼社教專整幹部的人就是別有用心!你可以把我的這個話告訴他。」伊力哈穆說。
玉米棒子搓完了,米琪兒婉收拾著玉米粒和玉米骨,對伊明江說:
「不早了,請休息吧!」
伊明江慢慢地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伊力哈穆用商量和詢問的眼光看著伊明江,問道:「你真的住在這兒嗎?」
「怎麼?」米琪兒婉和伊明江都驚奇地看著他。
伊力哈穆也站了起來,他拉著伊明江的手坐在床頭,懇切地說:
「依我看,你還是回家去吧。中午剛吵過,晚上不回去,阿西穆大伯會不放心的。」
「這個……」
「不回去,只能使你們的距離越來越遠,你要慢慢地給他講道理,做些說服工作。」
「我可說服不了他,」伊明江苦笑著直搖頭,「他什麼都有一套看法,看起來老實,其實最固執,要改變他的思想比在磨盤上鑽孔還難呢!」
「也不一定吧?」伊力哈穆不贊同地說,「解放以來,阿西穆伯不是跟著共產黨一直走到社會主義來了嗎?他勤勉、善於勞動又奉公守法。剛才你說了,就說打土坯吧,也是起早睡晚,利用工餘時間。是那個小小的、孤零零的園子遮住了他的眼睛。是咱們維吾爾人的封建落後迷信的一套又一套的舊傳統、舊風俗、舊思想害了他,你怎麼能一不高興就不回家了呢?那不等於在舊思想面前打了敗仗逃跑了嗎?當然,不只是你一個人幫助他。還有黨,有公社,有四清工作隊,有我們大家,他總會慢慢明白的。我們對於很多事情和很多道理,也不是一下子就弄通的。你說是嗎?還是回去吧,夜深了,我送你一程……」
「送什麼?最多給我一根防狗的木棒。那就……再見!」伊明江依依不捨地看了看米琪兒婉早就給他鋪好的乾乾淨淨的被褥,屋子暖暖和和,一鑽進去,就會舒舒服服地打起鼾來的。可想起爸爸確實也不放心,人生裡的麻煩事何其多啊,到什麼時候,能夠讓所有的孩子和青年都能有個滿意的爸爸,再沒有人為爸爸而苦惱而嘆息呢?
「真不像話,」伊明江走了以後,米琪兒婉對送客回來的伊力哈穆嘟嘟囔囔,她正俯身在搖床上給女兒餵奶,「哪見過轟走客人的主人啊,都半夜了!」
「生活裡有許多比禮節更重要的東西。不是這樣嗎?」伊力哈穆沉思著,微笑著,像是在回答米琪兒婉,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夜深了。米琪兒婉和孩子都已經睡熟。在四周的安靜中,各種聲響聽來更加清晰了。有妻女的均勻而親近的呼吸聲,有鐘錶的平穩的卻又是催促人的嘀答響,小羊發出緩慢而誘人的嚼草聲。夜行的汽車的輪子如雷鳴一樣地轟轟而過,震得房屋和地面都在顫抖,這在白天本來是感覺不到的。即使在這深夜的寧靜和日常的細微的聲響裡,伊力哈穆仍然深切地感到了那永無靜止的、強有力的、忙碌而又甜蜜的戰鬥生活的脈搏。他睜一睜眼睛,給油燈添滿煤油,放在了低矮的小方桌上。他拿出並開啟了毛主席的書和從裡希提書記那裡借來的有關社會主義教育的檔案,盤腿坐到了桌邊。
這是每天最嚴肅,最激動,最幸福的時刻。多年以來,伊力哈穆養成了這個習慣,經過一天的奔波、勞累、會議、談話,種種的事務和交道,他利用睡前的這一段寶貴的時間,靜下心來細細地領會和咀嚼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的道理,回味著這一天的,或者不限於當天的見聞和經歷。他每每從革命導師的教導中,找到了自己的、千百萬共產黨員和貧下中農的願望和道路;從本村本隊五花八門的、具體的工作和社會現象中,領悟到毛主席的書和中央檔案所講的博大精深的道理。每逢這樣的時刻,把腳下的土地和北京連線起來,把小方桌上的煤油燈和中南海的真理的明燈聯絡起來,把自己的那顆真誠的、火熱的心和革命事業的宏圖大略連貫起來的時候,他就感到離毛主席是這樣近,好像主席來到了這個小屋,就在他的身邊。他感到的是這樣地迸發出了移山倒海的力量,並且獲得了只有掌握了革命真理的人才能具有的光明闊大的心境,充滿了只有無產階級的先鋒戰士才能有的信念和自豪,而且他,一個普普通通的生活在遙遠的邊疆的生產隊長竟變得這樣聰明,這樣登高望遠,歷史、現實和前景,都像陽光照耀下的綠洲一樣歷歷在目。
這是最嚴肅、最激動、最幸福的事情,是解放以後數億中國人民每天都要認真做的一件大事,是舊中國和國外從來沒有的一件規模最大的盛舉,這個盛舉的名稱就叫做「學習」。通過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的學習,伊力哈穆獲得了從未有過的知識和眼界。生產力與生產關係,剝削與壓迫,階級鬥爭,革命就是解放生產力。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財富像浪潮一樣地湧出,你需要什麼就將得到什麼。勞動成為最大的光榮和快樂。一大二公,萬國一統,萬民一家,萬眾一心。城鄉、腦體、工農的差別從此消失。私有財產與階級、政黨與國家從此消失。全世界無產者團結起來。要把人間變成天堂。
……
階級鬥爭、生產鬥爭和科學實驗,是建設社會主義強大國家的三項偉大革命運動,是使共產黨人免除官僚主義、又避免修正主義和教條主義,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確實保證,是使無產階級能夠和廣大勞動群眾聯合起來,實行民主專政的可靠保證。不然的話,讓地、富、反、壞、牛鬼蛇神一齊跑了出來,而我們的幹部則不聞不問,有許多人甚至敵我不分,互相勾結,被敵人腐蝕侵襲,分化瓦解,拉出去,打進來,許多工人、農民和積極分子也被敵人軟硬兼施,照此辦理,那就不要很多時間,少則幾年、十幾年,多則幾十年,就不可避免地要出現全國性的反革命復辟,馬列主義的黨就一定會變成修正主義的黨,變成法西斯黨,整個中國就要改變顏色了。
像震天撼地的雷霆,像洞幽燭微的火炬,像銳不可當的解剖刀,又像點滴滋潤的春雨,遍掃大地的勁風。它怎樣地照耀著、滋養著、激盪著、滿足著共產黨員伊力哈穆那對於革命真理永遠飢渴、永遠追求的心!
他反覆地閱讀著,思索著,聯想著許多的人和事,大而至於六二年的五月事件,小而至於尼牙孜的牛,伊明江的家庭糾紛。勤勞智慧,樂觀熱情,淳樸頑強的維吾爾民族與維吾爾人民,幾千年來,被封建迷信、愚昧落後、狹隘自私這些舊社會的負擔壓成了什麼樣子,折磨到了何等境地;近百年來,又有多少中國和外國的野心家、陰謀家和冒險家……利用新疆的複雜狀況,利用新疆的民族矛盾、階級矛盾、國內矛盾、國際矛盾來為自己的狼子野心開路!多少男兒求解放爭自由的鬥爭,被褻瀆、被利用、被騙取了去!只有在新中國成立以後,在兄弟的漢族人民的親切幫助之下,歷史悠久、色彩絢爛的維吾爾民族和維吾爾人民才徹底改變了自己被奴役、被榨取、被愚弄的悲慘命運,並且正在擺脫著落後的、不文明的狀態,進入了飛躍發展的社會主義新時期,親手創造著社會主義的新生活和新風尚,幸福的鳥兒如今才真正的棲留在維吾爾人的額頭!
但是,為了使維吾爾族成為真正充分發展的社會主義民族,還需要做許多工作,走許多道路。舊社會的沉重負擔,留下了不知多少簡直是災難性的影響。庫相簿扎爾,不正是這樣一種災難的化身嗎?不正是毛主席所說的拉出去打進來的代表嗎?伊力哈穆還不知道他是如何被拉出去或打進來的,但是,已經可以肯定,他在為誰效勞。他隨手往火爐裡添了幾個剛剛剝出來的玉米骨,已經疲倦了的煤火立刻燃起熊熊的火焰,發出了呼呼的風聲。
在烈火的呼呼聲中,伊力哈穆大聲讀道:
「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階級鬥爭,一抓就靈。」
真理是銳利的。真理也是質樸的。毛主席的銳利而質樸的語言,照亮了這間小小的房子。
明天,社教工作隊的同志們就要到來了。他伊力哈穆,將要在黨的領導下開始向階級敵人開始一個新的決定性的戰役。明天開始,將要集中地、系統地、細緻深入地揭開這裡的階級鬥爭蓋子,各種謎底都要揭曉,各種陰暗角落裡的鬼蜮行徑都要拿出來曬太陽,三大革命運動將要全面開展,人民的覺悟將要大大提高,社會主義的農村將要更加繁榮,我們的黨將更加偉大、光榮、純潔和朝氣蓬勃。
明天啊,新的戰鬥的、光輝的、大有希望的明天啊!原來,已經是「明天」了。不斷啄食的「母雞」,已經把時針早就推過了午夜十二點。伊力哈穆推開門,走到寒冷的夜霧裡。彎彎的月牙已經走到了西天,星星警覺地眨著眼。院門前路邊的白楊樹,一排排高大的身影好像深夜護衛著村莊的哨兵。從遙遠的天邊,傳來了一種隱隱約約的、低沉的虎嘯一樣的聲音,大概是起風了吧?是的,這裡的樹枝也開始抖顫了。撲登,撲登,是窩架上的雄雞扇動了翅子,它要叫頭遍了:
「喔——」發出了一聲昂揚清亮的啼叫。
小說人語:
毛主席在延安的時候提的是生產鬥爭與階級鬥爭兩樣,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他提出了加上科學實驗的「三大革命運動」,這裡有含蓄的對於失敗的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的總結,客觀上是對於《實踐論》上的關於感性認識如何發展到理性認識的一個重要補充。可惜的是,最後還是不無勉強地僅僅落實到階級鬥爭上。是的,感性認識是不會因為數量的積累而飛躍成理性認識的,科學實驗,是一個由感而理的橋樑,另一個橋樑是嚴格的邏輯推導與數學計算。當我們回顧那個年代的學習高潮的時候,我們也痛惜我們還太缺乏科學精神與實證精神。以哲學治國與以詩治國一樣,還是太一廂情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