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刷房屋,其樂無窮
積極分子,其樂無窮
信任與期待工作幹部,其樂無窮
像解放後伊犁地區的其他居民一樣,對於阿卜都熱合曼,粉刷房屋是他們最喜愛的一項家務勞動了。每年刷兩次或者至少一次房屋,這是風俗、是制度,也是享受、是文明和休息。因為他們熱愛社會主義的新生活,粉刷過的,潔白的或者多數是淡藍色的牆壁,更能從中顯示出生活的明亮、清潔和美好。也因為他們熱情好客,而暗淡的房屋,汙濁的環境,骯髒的院落都將是主人的可恥的失禮。所以,當熱合曼在頭一天晚上把四清工作隊的同志即將到來(他毫不懷疑工作同志將在他家下榻)的喜訊告訴了老伴伊塔汗以後,這個低矮的、撅著美麗的花白鬍須的老漢和他的雖然滿臉紋褶,卻依然保持著少女一樣的身材的勻稱和挺直的老伴,做出的「關於迎接社教工作隊的幾項決定」中的第一項便是,第二天一早刷房。
阿卜都熱合曼起了個大早,那時,不過剛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小窗洞外的微光。他喜氣洋洋地又是性急地囔囔著,叫醒了、催促著還睜不開眼睛的伊塔汗和十三歲的孫子塔西。當伊塔汗在晨曦中擠牛奶和準備茶食,塔西挑水和掃院子的當兒,熱合曼已經獨自把兩間正房和一間耳房裡的差不多所有的東西搬運到了室外。茶好了,伊塔汗招呼熱合曼吃東西。這時,老漢正興沖沖地在雪地上抖氈子去塵。維吾爾人的生活方式是室內除了爐灶和灶前燒火的一點地方以外全鋪上席子,席子上鋪上氈子(有錢人就是地毯了),一切活動包括吃飯,睡覺,談話都在氈子上進行,氈子起著桌椅板凳和床鋪的作用。一般人家雖都有條案和個把單人床,主要是為了放東西用的。有炕桌,可以在炕桌上進食,也可以把放餐食餐具用的布單直接鋪在氈子上用飯。做飯也是在氈子上進行的,把一塊土造大布製作的蘇普爾——擀麵單展開鋪在氈子上,這塊大布便起著面案的作用。揉制饢餅、饅頭是在這塊蘇普爾上。擀麵皮也是在這塊蘇普爾上,只需用一個窄窄的木板做面板,留出擀麵杖擀動的一點餘地,換軸或者擀好以後,就把麵皮在這塊蘇普爾上張開。做完飯,把蘇普爾一包,連同剩餘的乾麵粉、酵面等,全都包在蘇普爾裡。這麼多活動都在氈子上,但是人們在氈子上除去睡眠以外不論搞什麼都不脫掉鞋靴,包括招待客人時鋪在氈子上的綢緞面子的褥子,客人踩在上面或坐在上面的時候,也是穿著靴鞋的。有些漢族同志不瞭解這一點,生怕踩髒了人家的氈子褥子,進到維吾爾人家裡連忙脫鞋,往往弄巧成拙。其實,維吾爾人對你鞋上的塵沙遠遠不像對你露出腳襪、散發出某種氣味那樣反感。
作者常常放下正在發展的情節而搞些民俗學的夾註,藝術的得失自可商榷,但它決非自然主義的瑣屑。維吾爾是一個民族,有它獨特的生活方式。這種獨特性往往主要並不表現為某種奇聞或連篇累牘的諺語,而貫穿於它的全部的、每日每時的生活,是這個民族的歷史、地理條件、生產水平的表現,並影響著這個民族的心理和文化。以氈子為例,它反映了當地當時條件下簡樸、舒適因而是最合理的生活方式,它保留著漢族古代席地而坐,「割席」絕交的生活某些特點,並與現代的日本與朝鮮的「榻榻米」堪可匹配。維吾爾人的好客也表現在他們的氈子的作用上。做客要坐在氈子上,坐在氈子上也就能夠方便地吃飯直至睡覺了。也就是說,做客而不吃飯、不過夜是無法想象能夠通過的。客人和主人,男女老幼,大家都睡在一條氈子上,這就不發生床鋪不夠的問題,以及如此這般艾來白來的聯想和啟示等等。
現在回到熱合曼和他的氈子上來吧。
平時,氈子吸飽了主人和客人靴鞋上的塵土,隔一段時期,靠抖氈子去塵,這當然是一件很不輕鬆的工作。氈子很大,四米多長,三米寬,當然也很重。熱合曼擺出一副搏鬥的姿勢,他兩腿劈開,腰背前傾,兩臂伸張,抓住氈子的兩個角,用力上下抖動,掀起了羊毛氈子的波浪,霎時間氈子好像也獲得了生命,用自己的強勁的振動搖撼著,扯拽著老漢的身軀和臂膀。刺激著,挑逗著老漢使出更大的氣力。而隨著老漢的加力,氈子在熱合曼的心目中變成了傳說中的妖龍,它也加倍躁怒地發起威風來,衝騰著,拉扯著,似乎在向人挑戰,要把人摔倒,同時還吐出了彌天蓋地的,嗆人的塵土。老漢來勁兒了,臉紅了,他更加勇猛和奮不顧身地展開了同妖龍的搏鬥,終於,摸到了妖龍的脾氣,手臂的起落漸漸與氈子的振頻合拍,妖龍似乎開始認輸了、馴服了,按照人的意志而起伏舞動,塵煙也越來越稀薄、消散了。最後,打幹淨了的氈子,這被制服的妖龍垂頭喪氣地耷拉在雪上,再服服帖帖地被卷折在熱合曼的腳下。熱合曼老漢以一種得勝的姿態和慶功的情緒拍打著自己身上、臉上、眉毛和鬍鬚上、帽子上的塵土。這時,他才聽見了伊塔汗或許是第十一次的召喚:
「喝茶了!」
小小的方桌擺在因為撤去了氈子而露出來了葦蓆和用牛糞和泥抹得光光的土地上。熱合曼坐在裡手,塔西坐在對面,伊塔汗靠著爐灶坐在一側。桌子已經破舊,四角包著鐵皮。由於四條腿不在一個平面上,為了放穩還在一條腿下墊了一個木片。桌子是土改時分得的果實,至今阿卜都熱合曼捨不得丟掉它。桌面上放著一個比一個手鼓還要大的白麵饢,白麵饢上放著幾塊掰開了的,摻合著香甜橙紅的南瓜絲的玉米粉饢塊。在桌子與鍋臺上的一個嶄新的、乳黃色的搪瓷罐裡,飄著油珠和朵朵白雲一樣的奶皮子的奶茶,正冒出熱騰騰的香氣。伊塔汗抓起一把鹽,放在葫蘆瓢裡,再把瓢放在茶水裡繞著圈攪動著。然後,她拿起三個一色的畫有藍草和櫻桃圖飾的又大又厚又重的細瓷碗,按照年齡順序,依次給熱合曼和塔西倒茶。熱合曼是一家之主,他的茶盛得最滿,奶皮子也最多。其次是小孫子。至於她自己,謙遜地放在最後,雖然很可能她喝得最多。這是飲茶、早點,也是這個家庭的例行的提問、討論、學習和上課的時刻。阿卜都熱合曼已經六十有餘,但是他旺盛的求知慾,他的對於新鮮事物的興趣和追求,究根究底地去弄清和掌握這些事物的急迫願望,確實超過了許多年輕人。由於在舊社會,他沒有可能求學,他貯存了、積壓了不知多少問題在肚裡。而今新社會的日新月異的變化,在無比地開啟了他的眼界的同時又提出了那麼多新的課題。所以,每次喝茶的時候他都有問不完的問題要提出來請求講解,尋找答案。如果桌邊沒有更有學問的人,小孫子塔西便是他的常任教師。從越南的戰事到巴拿馬運河和美國黑人的鬥爭,從秋天樹葉子為什麼變黃到塑膠製品的原料,從飛機為什麼能在天上飛到世界各洲、各國和各民族的概況,包括時事、政治、天文、地理、哲學、經濟,他都要問。五八年州黨校一位政治經濟學的講師在這裡搞社會調查,在熱合曼家吃飯,熱合曼提出了那麼多關於貨幣、流通、供求關係的問題,講師開始只作一些浮皮潦草的、應付事式地解說,緊接著老漢又提出一些新的疑難,不但說明他完全理解了講師的解說,而且說明了他考慮問題是如何深刻,他往往一下抓住要害,講師大為驚歎,當他知道老漢不識字後就更加佩服,回黨校後他曾建議黨委點名調阿卜都熱合曼去理論教員訓練班學習,只是因為熱合曼確實年歲太大了才沒成為事實。
還有一次塔西在飯桌旁說:「今天老師給我們開始講語法了。」「什麼叫語法?」熱合曼連忙問道。「就是一句話分主語,謂語和賓語。」塔西答。熱合曼馬上下令塔西在餐桌邊給他講了一節四十五分鐘的語法課。「說話還有學問哩,真有意思。」老漢聽得津津有味。伊塔汗埋怨茶涼了,埋怨老漢耽誤了割草。老漢揮手說:「別嘮叨了!再嘮叨,就要拿你當賓語,拿打當謂語了。」
當然,這只是一次語法造句。事實上,四十年來,熱合曼最喜歡舉拳頭,卻從來沒有向伊塔汗哪怕是戳過一根指頭。
這個早晨,伴隨著喝茶的課程科目,被阿卜都熱合曼規定為:「漢語。」
阿卜都熱合曼一面把饢掰碎泡到茶裡,一面說道:
「社教工作隊的同志就要來了。有幾個同志要住在咱們家裡,其中,少不了有漢族同志。過去咱們會說的那幾句漢話:好嗎?吃飯。坐下。來。謝謝。太不夠用了。聽見了嗎,老婆子?現在,讓塔西再教咱們幾句。塔西,當漢族同志初來咱們家,有些拘束,有些害羞,給他端上飯他又不好意思吃的時候,我們應該說些什麼呢?」
「應該說不——要——客——氣!」
「什麼?包——克——卡?」
「‘不、要、客氣’,」塔西重複著,「就是別拘束,像在自己家一樣的意思。」
「很好!好樣的!」老漢滿意地稱讚著。
於是,一頓茶在「不要客氣」的誦讀中度過。拿起筷子是「不要客氣」,端起碗來是「不要客氣」,甚至咀嚼的時候的口形動作也是「不要客氣」。老漢自己努力念著,並且時時監督著伊塔汗。老漢很快記住了,但是身材靈活、腦筋卻略嫌遲慢的伊塔汗卻總是說不對。本來,伊塔汗有一個習慣,甚至可以說是嗜好,喝完奶茶後把剩在罐底的葉子和茶梗放在嘴裡沒完沒了地咀嚼,有時要嚼一時或者更久。既品味著奶茶的餘香,又潔淨牙齒,還是一種面部和口腔的運動,舒筋活血。但是今天,由於她讀得不好,在熱合曼憤怒的目光的威逼之下,為了念好「不要客氣」,在收拾碗筷以後,她只好硬起心腸,眼巴巴地把那麼多可喜誘人的葉子和茶梗倒掉了。
吃飽了,塔西提著書包去上學,伊塔汗口中唸唸有詞地刷碗,老漢提了一籃子生石灰塊,咣噹乒乓,倒在鑌鐵製的洗衣盆裡。嘩啦,一桶水傾倒在上面。劈劈啪啪,石灰塊開始爆裂了,炸響了,水上飄起了一朵朵白花,每一朵花上的每一個花瓣,又分別綻開了,分裂成了一朵朵小花。一會兒百花齊放,大花和小花推移著、擴充套件著、分解著和組合著。卟嚕卟嚕,灰水沸騰了,冒泡了,傳出了一片嘈雜,濺出了漿點了。儘管熱合曼是無數次幹這個事了,但是他仍然像孩子似的好奇而喜愛地欣賞著這幅火爆興旺的小小畫面,流連不捨。一塊塊冰冷的石灰塊裡,竟蘊藏著那麼多的熱烈和力量。這始終使老漢讚歎傾心。
石灰水平靜下來了,變成了白白的乳漿。熱合曼用火鉗把混在石灰裡的不溶的石塊揀了出來,又拿來一袋牧羊牌靛藍染料和一把粗鹽,放到灰漿裡,灰漿立時呈現出不均勻的藍黑色,然後,開始用木棒攪拌起來。
伊塔汗已經做好了準備。袖子挽得高高的,頭髮用白紗布緊緊包起,紮上了圍裙,換上了膠鞋。她把灰漿盆搬到了屋裡,用長柄的馬鬃刷蘸一蘸灰漿,甩一甩多餘的水珠,熟練地從門旁開始刷起來。她持刷的角度恰當,用力均勻,速度有定,自上而下,一下子刷到底,刷兩次蘸一次漿。熱合曼看了看,刷出的牆無懈可擊,老太婆的架勢駕輕就熟、遊刃有餘,而又專心致志,根本不理會他的存在。
我這個老太婆刷房子的技巧確實超過了伊寧市那些以刷房而著名的俄羅斯族女人,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不信你試試,刷出來硬是橫一道子豎一道子,讓人看了頭都要炸開。熱合曼滿意而又慚愧地悄悄退出去了。
他走到院裡,開始拍打、掃拭和洗刷家裡的什物,這所有的東西:鑲著噴了金粉的細木條花飾的精緻的木箱,刷了一層藍油漆的床,黑條桌和兩把橘黃色的椅子,以及四季長紅的繡球盆花,裝糧食用的麻袋,水桶和油桶,茶罐和鹽罐,暖水瓶和洗水壺,特別是他們最喜愛的分特大、大、中、小四個號的,每號十二個同種花色的瓷碗,都是他們解放以後,特別是公社化以後添置的。瓷器,是農民最喜愛的東西,不僅具有不同的實用價值,而且具有欣賞和禮賓儀仗的功用。這四十八個瓷碗正是勤勞的主人的幸福生活的標誌。這樣,每當熱合曼擺弄自家現時的這些家當的時候,他都充滿了深情和喜悅。看啊,他唱起來了……
門吱的一聲推開了,進來的是伊力哈穆。他腰上束著一根繩子,把棉襖扎得緊緊的,手裡拿著一把鐵鍁還有一根長長的木棒。問好以後,他說:
「你們起得好早喲,這麼大工程都進行上了。」
「迎接工作隊嘛,」熱合曼得意地揚著頭,「您呢?您也不是剛剛起床吧?」
「我才走了一趟公社衛生院,」伊力哈穆告訴熱合曼說,「裡希提書記夜間又咳了兩次血,我和達吾提本來要找他商量事情的,一見他那情形,連忙把他送到衛生院。聽說他的病情不輕,還要往伊寧市送呢!」
「他只知道為了大夥兒操勞,又不愛護自己……等會兒去看看他。」熱合曼嘆息著。
「把刨子借我用一下吧,」伊力哈穆拿起了木棒,「我要刨個鍁把子。」
熱合曼拿過了伊力哈穆的鐵鍁,看了看說:「這把子不是很好嗎?」
「不是我用。我給泰外庫削一根。他挖土把鍁把子折斷了。」
「好,來,乾脆我給您刨吧。」
於是,熱合曼拿來了刨子,伊力哈穆搬來了木匠專用的、一端釘著用來卡材料的木塊的大板凳,熱合曼接過木棒,在手裡掂了一下:「真沉呀!」
「這是青岡木。還是春天,我一次從供銷社買了五根。您需要嗎?」
「隊長!您回來兩年了,連雙皮靴都捨不得買,可買起工具來從來不心疼錢。可有的人,新靴新帽,供銷社一賣酒他就不要命地往前擠,可家裡連個像樣的砍土鏝也沒有,幹活的時候全靠和旁人借工具,這樣的人難道能夠算農民嗎?這樣的人難道也可以吃饢嗎?」
「您這裡指誰呢?」
熱合曼沒有答話。他氣呼呼地平端起木棒,眯著眼端詳了一下,放到木凳上,刷,刷,刷,開始拉動了(不是推)刨子,刨子發出一種尖細而又時起時伏的相當婉轉的聲音,刨花一卷捲曲折飛揚了起來。刨了兩下,熱合曼拿起刨子,用小錘子敲打著刨刀,調整著進刀的深淺,這才說:
「還有誰?我說的是尼牙孜泡克唄。您沒見過他那把砍土鏝嗎?真該拿出來展覽。真不知道他從哪來找來那麼一小塊爛鐵片子。連塔西和伊塔汗用的砍土鏝都比他的大得多!」
「您大概不知道,他還有一把大的砍土鏝吧。大砍土鏝是幹私活的時候用的。」
「對了對了,是這樣的。真丟人。」
伊力哈穆一笑。「我正要問您呢,昨天晚上您說到看見尼牙孜往伊寧市拉麥尾子,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怎麼個情形?」
熱合曼停止了手裡的操作,疑問地看著伊力哈穆。伊力哈穆便把頭一天在大隊部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這個混蛋!」熱合曼氣得滿臉通紅,聲音也提高了許多,「怨這個怨那個,說來歸起還是怨我,錯就錯在我身上了!」
「怎麼是錯在您身上?」伊力哈穆沒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