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還不知道嗎?十四年前,減租反霸工作隊率領著咱們這些受苦人開啟了馬木提大肚子的倉庫。我分到了小麥,稻穀,油菜籽……一天我下地回來,伊塔汗的抓飯已經做得,這是我們倆成家以來第一次在家做這麼多的抓飯呀!我一看就急了。‘怎麼是吃抓飯?’‘慶賀咱們翻身呀,不好嗎?’她還挺會說呢。‘抓飯當然好吃。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我去請幾個客人來嘛。再好的飯,就我們四個人吃有什麼興味呢!’‘那你快去請吧,現在也來得及嘛!’什麼來得及?我怨叨著,走出家門。我想,誰要在這個時候經過我家的門口,也就是說抓飯該有他的一份——不知道這種請客的方法現在的青年人是不是接受得了。結果呢?道路那邊來了一男一女。男人的眼睛又紅又腫,身上長著癩瘡,氈靴爛得沒有了底,腳凍壞了,走路一跛一拐。女人的棉衣只剩了一隻袖子是整的,到處都露著棉花,臉上的塵垢都快把鼻子埋起來了。我可沒嫌棄他們。都是窮人,都是穆斯林嘛!按照民間故事裡講的,越是這樣的人,越有來歷,越應該尊敬呢。我當即把胡大安排來的這兩位貴客請到了家裡,使伊塔汗大為驚奇。當然,我的客人受到了很好的招待,抓飯餵飽了他們的肚子。問起來,他們說是從南疆來的,到這裡投奔一個親戚,結果親戚搬遷走了,下落不明,他們現在是乞食度日。我給他們講,現在解放了,窮苦人翻身了,不該再亂跑乞食,應該在一個地方呆下來,好好搞生產,他們點頭稱是,我把他們留了下來。這兩個人就是尼牙孜和庫瓦汗。」
這一段故事,伊力哈穆是知道的。他還知道阿卜都熱合曼後來是怎樣竭盡全力幫助這個素昧平生的吃抓飯的客人。尼牙孜沒有土地,說是上巴紮上打零工,晚上就住在熱合曼家裡。他每天早出晚歸,經常給熱合曼帶一些小禮物:小刀,煙荷包,手絹……大多是舊物。開始,熱合曼沒有理會,後來才發現,這位客人是個「揚楚克契——摸口袋者」。熱合曼與尼牙孜進行了一次嚴肅的談話,尼牙孜答應從此洗手。熱合曼又幫助他調劑了土地,還給他找了一間房子。他們搬了進去,一年以後庫瓦汗生下了第一個孩子。但是,尼牙孜對於他的「恩人」的報答卻是怒目橫眉,視如寇讎,還到處散播,說是他住在熱合曼家時曾經「借給」老漢五十元錢至今未收回。熱合曼聽到後氣壞了,找他當眾質問,他卻厚顏地哈哈大笑,說熱合曼怎麼會不懂得維吾爾人是多麼喜好開玩笑,怎麼會這樣「受不了」。而一個維吾爾人不會開玩笑,或者是受不了旁人開玩笑,將是如何呆板可厭,將如何難以存活……合作化以來,一個為了捍衛集體利益不受侵犯,一個挖空心思損公肥私,這兩個人更成了勢不兩立的冤家對頭。
看到熱合曼在真誠地引疚自責,伊力哈穆說:「也不能這樣說。您當時幫助他還是對的,應該互相幫助啊!」
「幫助誰?一個小偷、無賴、寄生蟲嗎?說實在的,你們對他的情況調查了沒有?我就想象不出來,一個解放前受剝削受苦的人,一個只在公社才能過上安定溫飽的生活的人,卻對社會主義、對人民公社抱那樣的態度!」
伊力哈穆點點頭,裡希提恢復了大隊支部書記的職務以後,他們曾要求公社發函外調過尼牙孜的歷史,但沒有得到答覆。這些情況不好向老漢講。他說:「社會主義教育工作隊不是要來了嗎?在這次運動中要建立農村的階級檔案,要重新組織階級隊伍,要清政治、清經濟、清思想、清組織。包括尼牙孜在內的許多人和許多事都會在這次運動中搞清楚的。您放心吧。可上次拉麥尾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已經低下頭拉刨子的熱合曼又抬了一下頭。為自己扯開了話題而抱歉地一笑,然後一邊刨著木頭一邊說:「大概有四五天了吧?對,那是個星期天,就是愛彌拉克孜和她爸爸慪氣的那天……」
「愛彌拉克孜的事您也知道了嗎?」
「為什麼不知道?那天晚上愛彌拉克孜哭哭啼啼走過我的家門口,我問清了是怎麼回事,想留她在我家住一夜,她沒有答應。我還想找個時間去勸勸阿西穆阿洪呢。」
「那太好了。」
「好。這個再說。那天早晨,我和平常一樣起得很早。天還沒大亮,我去渠溝裡把泡著的麻稈抱了出來,準備剝麻皮做繩子。正好看見尼牙孜泡克趕著驢車走過來。」
「尼牙孜哪兒來的車?」
「車是麥素木的。」
「車是麥素木的?您看清了嗎?」
「那還有錯!今年夏天大隊加工廠的木匠給他打的架子,是憑大隊長的牌牌子鋸的柳樹,原來說是基建用材料,後來卻給麥素木打了車。為這事,社員們還有意見呢。驢是尼牙孜的瘦驢,車是麥素木的新車。車幫上插著樹條子,加高邊圍,麥尾子裝得又高又滿,真夠那條驢受的。我知道他煩我,但是我愛管閒事的脾氣是改不了的,我問:‘尼扎洪,這麼早把麥尾子拉到什麼地方去啊?’他支支吾吾說是給伊寧市一個親戚送去。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他伊寧市哪裡來的什麼親戚之人?他家裡有驢有牛,他又懶,秋天沒見他打過多少草,難道還有多餘的飼料送人?到春天他用什麼喂牲口呢?現在看來就更稀奇了,難道他早就知道他的牛要病了……」
「看來,牛沒有什麼病吧?」伊力哈穆悶聲說。
「牛沒有什麼病,沒有病,」阿卜都熱合曼自言自語地重複著、思索著,他恍然大悟,放下了手裡的活,憤憤地叫道,「這個混蛋!原來是這樣!還以為別人看不出呢!這種小算盤和鬼把戲又有什麼新鮮!還想反咬一口找隊裡的麻煩呢!讓他掄起砍土鏝去砍自己的腳吧……」
熱合曼把自己的分析告訴了伊力哈穆,伊力哈穆完全同意。
「現在關鍵是把他的牛的情況弄清楚。誰宰的牛?」熱合曼說。
「泰外庫……」
「對,找泰外庫打聽清楚,我們揭露他!」
「不忙,要揭出尼牙孜背後的人。熱合曼哥,還有個事,您剛才說到阿西穆哥,我也正想建議您去一趟……」他把伊明江的事說了一下,「您年紀大些,也許說了話他信服一些。」
「信服不信服那就不好說了,」熱合曼搖了搖頭,「這位老夥計,不聲不吭,還真有一點頑固勁兒。讓他信服個什麼事,是很不容易的。他有一個喜愛的理論,飯吃到肚子裡,也還不算吃了飯。」
「怎麼講?」
「您沒聽他說過嗎?三個人一起吃餛飩,第一個人禱告說,盼望胡大恩准我吃下這個餛飩。第二個人搛起一個餛飩說,胡大准不准我也要吃下這個餛飩,結果餛飩燙了嘴,吐到了地上。第三個人不說話,把餛飩嚥到了肚裡,誇口說,這下子胡大管不了我的餛飩了,結果他肚子裡鬧蛔蟲,把餛飩嘔吐了出來……總之,什麼事情只有在辦完以後才算數,才能相信。這樣的話,他能相信誰的話呢?」
「他能相信誰的話嗎?他不相信好話,卻相信壞話!他聽見說一個會計上了吊,他就相信了,不但信了,而且還怕得要命!」
「這是因為,他相信又一個理論,凡是不害怕的人都要受到真主的懲罰,胡大隻喜愛那些忠順的子民……不要和您說這些了吧,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從小不知聽了多少艾來白來、樣模樣子的教訓、故事、格言、規定……如果你對這一切都信以為真,不敢背離半步,你就變成了個大好人,卻也是一個張開了嘴就不敢再閉上的人;你就再也接受不進一絲一毫新東西,只知道膽戰心驚、渾渾噩噩……鐵鍁把子完成了,交給泰外庫,讓他再找個碗碴子刮它個光溜溜滑溜溜吧……當然,阿西穆阿洪那裡我會去的……」
太陽昇高了。經過黎明前的一陣大風,天空顯得格外明淨。冬季的好天氣給人的感覺比夏季的雨後似乎還要溫暖。伊力哈穆多麼想更多地和熱合曼老漢談論一會兒啊,這個老漢對於新思想的吸收和對於舊事物的瞭解都是同樣的多,對於社會主義事業的熱忱和對於一切腐朽的、醜惡的東西的憎惡,都是同樣的強烈。和這樣的人談話永遠是有益處的,不會疲倦的。但是,他必須走了——請讀者原諒這種說法的偏激吧:我總覺得農村的生產隊長和國家的外交部長,在忙碌的程度上很可能並沒有多少差別。看啊,正像他來的時候是小跑著趕來的一樣,現在,他道過再見以後,又是小跑著走了,踩著路上的薄冰,發出吱吱的聲響。
伊力哈穆走了以後,老漢忽然想起了什麼,他跑到屋裡。老太婆正在刷最後的稜稜角角,門洞窗洞。幾面牆上的灰漿正在陸續乾燥,初刷上去的水藍色變淺了,變鮮了,呈現出比純白柔和,比天藍爽目的輕勻怡遠的淡藍——白色,房子裡瀰漫著石灰水的代表著清潔和爽快的香味。熱合曼喊道:
「喂,老婆子,還記得嗎?那句話怎麼說?」
正在專心致志地刷頂角的伊塔汗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喝嚇得一激靈。
「你說什麼呀,嚇我一跳!」
「我問你那句話?」
「什麼這句話那句話的?別搗亂,我正在刷房,你沒有看見嗎?」
「什麼?正在刷房就不能學漢語了嗎?刷房的時候不能學,鋤草的時候不能學,做飯打饢擠奶洗衣的時候都不能學,你以為公社管委會正在做計劃好把你保送到烏魯木齊上漢語專修班去嗎?」
「斯大!這是表示遺憾、驚歎的一組短語的簡稱。你怎麼了?」伊塔汗被他糾纏不過。但是確實抱歉的是,那句話早已忘到伊犁河裡去了。老太婆急中生智,便略略耍了一個滑頭,含含糊糊地說:
「誰不知道?不就是那個什麼包拉契克嗎?」
「什麼?你說什麼包了契拉卜?」偏偏這位漢語教師嚴格認真,一絲不苟,對於弄虛作假的壞學生決不遷就,他氣得鬍鬚也哆嗦起來,「你再說一遍,禿駱駝!」他走過去,抓住了那把正在蘸灰漿的刷子。
「我……忘了。」老太婆只有負疚地承認了。
「我告訴你,是不、要、客、氣,看你要是再忘記!」熱合曼舉起了拳頭。
「知道了,知道了!」老太婆連連點頭,而且,不知道這時從哪裡來的一陣靈感,她滿腔信心,滿口行雲流水,她融會貫通,巧為運用,從必然王國進入了自由王國,她狡猾地、自負地、信心十足甚至是得意洋洋地說:
「老頭子,聽我的吧!」她驕傲地向老頭一瞥,大聲說道,「等工作同志來了,我會說:‘我嗎,你們媽媽。他嗎,你們大大。同志嗎,我們巴郎即孩子。。你們嗎,客氣沒有!’」
鬼知道這個老太婆從哪裡學了這麼多,還成龍配套呢!難道不比我熱合曼強嗎?老漢驚異地睜大了眼睛,又羨慕,又嫉妒,又佩服:看來,五十年前,胡大給了我一個多麼智慧而又服從調教的好媳婦啊!
小說人語:
遠在成為書稿以前,小說人一九七二年試寫的就是粉刷居室。道也罷,禪也罷,妄也罷,魔也罷,都在日常生活直至屙屎屙尿之中。
往事依稀,往事依然,往事依依。伊犁八年,我與芳一起粉刷過多少次房屋的內牆啊。大約在春季,那生石灰泡漿的芳香,那剛刷上去水藍與漸漸變白的過程,那趁機大張旗鼓地清理清掃清潔搬運與淘汰更新、使住家面貌一新的快樂,已經久違了。
況且加上了一道光環:迎接社會主義教育工作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