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他把鋼筆插到筆帽裡,擰緊,別在胸前,用手指沙沙翻動著小本的紙頁,臉上顯出了惡毒的笑容。他的眼前,呈現出一幅「勝利」的圖畫,不管是誰,如果擋住了他的路,如果要冒犯他,如果妨礙他的事業,他就可以從本子上找到許多「材料」,加以引申、發揮、分析,添油加醋,轉守為攻,置人於死地。他知道,有些普普通通的事情,記下來,到時候自有用處:譬如說,某年某月某日伊力哈穆騎著隊裡的馬從路上走過,這在某些時候,難道不可以用來說明隊長高高在上、耀武揚威,幾乎和舊社會的地主惡霸一樣嗎?譬如說,在社教工作隊到來的前夕,在他邀請大隊長到他家做客的時候,他遠遠地看到了許多人而且都是幹部、積極分子,走進伊力哈穆家的門,把這個情況記下來,不就可以用來論證伊力哈穆召集親信,制定對付社教工作隊的策略嗎?包括伊力哈穆日曾在家喝茶一碗,吃饢一角,不但說明了隊長經濟上的不清,而且可以解釋為什麼那一天得到了頭等工分——伊力哈穆徇私舞弊,而月日上午十時伊力哈穆曾到供銷社門市部買東西,更是他不參加勞動的鐵證。麥素木也深深佩服亞力買買提給他講的那一條道理的高明,不僅要注意對手,而且要注意朋友。因為,往往「朋友」比敵人更危險。在他的科長生涯裡,他算是吃盡了「朋友」的苦頭!他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都是「朋友」們揭出來的,而他,也是靠對朋友下手才保全了自己。從此他得到了教訓,平日要早做準備,以免到時候措手不及。他的心愛的、絕密的小本子,便是他備用的手雷,要它哪一天在哪一個人的頭上爆炸,它便會在哪一天在哪一個人的頭上爆炸,想到這裡,他把小本子高高地向上一拋,萬分愛惜地接住,放在口袋裡。他把手腕子一甩,似乎什麼人在向他喊著「耐、耐、耐、耐……」這是教小女孩打拍子、教小女孩跳舞時的聲音,然後人們就要隨著這個節拍起舞啦……
一陣轟隆轟隆的聲音使他嚇了一跳。他走到臨街的小小的視窗旁,用手抹一抹玻璃上的厚厚的塵土,把臉湊了過去。他看了一輛又一輛的坐滿了社教工作幹部的汽車,人們在鼓掌、歡呼,招手。一陣莫名的恐懼和妒恨突然襲來,壓倒了他,他連忙退回到自己的座位。「砰、砰、砰」,一串敲門聲,霎時間他竟以為是社教幹部派人來傳他去受審。他開啟門,是鐵匠達吾提。達吾提問:「標語呢?」
「啊,啊……」
「大隊長說你寫了標語,社教幹部已經來了,怎麼您還沒有寫?您是怎麼了啊!」
不知是聽來如此還是事實如此,達吾提的音調裡似乎充滿了不信任和不滿意。
……麥素木早晨以來的好情緒全部被破壞了。他簡直不懂,這些個傻瓜們究竟為什麼那樣歡迎幹部的到來?工作隊既不施捨銀元,也不招待包子抓飯,愚蠢的「喀什噶爾」人們鼓掌做什麼,招手做什麼,喊叫做什麼?他也不懂,為什麼他自己到處講這是一個機會,等社教隊來了咱們好好告伊力哈穆一狀,把他整垮,但實際上,他不過隔著塵垢蔽目的玻璃看見了幾輛卡車,就使他那麼窩心,那麼慌張,那麼害怕。社教幹部的凍得通紅的笑臉,在他看來都是那麼險惡,那麼高深莫測。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這更使麥素木心頭亂跳……
這以後,一件接著一件,都是些叫人不痛快的事。他去商店買紅墨水,售貨員正在給一個陌生的社教幹部拿日記本,他叫了兩次,售貨員沒有聽見,他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他想問那個售貨員:「社教幹部是你的親爸爸嗎?」走到街上,正碰到一幫娃娃和兩個女幹部又說又笑,娃娃們用漢語唱「學習雷鋒好榜樣……」兩個女同志拍手叫好,還指點孩子們糾正唱得不準的音,笑聲和歌聲是那樣響亮銳利,活像一根刺從耳朵眼一直扎到麥素木的腦子裡,拔不出,丟不掉。中午回家,麥素木開始喊叫頭痛。又趕上古海麗巴儂怨叨肉的事。
上午,古海麗巴儂遵照麥素木的指令去尼牙孜家買肉,說是買肉卻不帶錢,庫瓦汗不停地問:「您要肉嗎?您要嗎?」就是不肯把肉拿來,此意甚明,錢!古海麗巴儂只好翻頭巾摸襪筒,最後假作丟了錢,並說是先拿走一公斤肉,即刻就送錢來。庫瓦汗眼睛看牛肉,如聾似啞,然後翻了古海麗巴儂一眼,這一眼翻得老練堅強如古海麗巴儂者也倒吸了一口冷氣。好半天,庫瓦汗才狠狠心給割下了一塊牛脖子上的爛肉。
古海麗巴儂對丈夫說:「你說這個人還是人嗎?有人心嗎?你沒日沒夜地為他的事操心,還把那麼一大碗定著厚厚的奶皮子的牛奶送到他們家,可上次,連鴿子吃的糜穀穗都不給,這次,又給的是這樣的肉!」
古海麗巴儂拿過來一塊血花流爛的、令人生厭的牛脖子肉。腦袋裡扎著「學習雷鋒」的刺的麥素木一見大怒,把肉扔到了門外,大黑狗一躥撲了過來,古海麗巴儂尖叫著抓著木棒趕了過去。然後是黑女人與黑狗的一場惡戰。狗腿被打跛了,肉被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加上西紅柿幹、辣椒和蔥頭炒了一盤菜。下午,麥素木一想起吃了狗嘴裡剩下的爛肉就感到噁心,肚子裡活像結了一個死疙瘩,頂在那裡,上下不通氣。
自然,以上這些畢竟還不是最主要的。傍晚,麥素木肚子一陣絞痛,他跑到加工廠後院的一個簡易的廁所,正碰上庫相簿扎爾也在那裡大便。庫相簿扎爾繫褲子的時候向他投來一個會心的、關照的目光,看看周圍再沒別人,他小聲說:
「他們來了。我想了想,光靠尼牙孜這號人是辦不成事的,我們還得想辦法。」說完,不等正在瀉肚的麥素木的反應就走掉了。
這一下子可提醒了麥素木。到現在,能夠出頭露面和伊力哈穆他們鬧鬨一陣的只有一個尼牙孜泡克,這能行嗎?不用說,這個問題麥素木也考慮過,他的希望從來是寄託在無知草民們身上。他認為,群眾就是綿羊,有一個頭上長角的山羊一領頭,自然就能鬧鬨他一傢伙。他寄希望於尼牙孜,因為他能辦許多旁人不能辦或不肯辦的事。此外,包廷貴可以備用,雖然他暫時運氣不利。亞森可以備用,但只能小心翼翼地去鼓動,一疏忽,就會適得其反。泰外庫?白下了心機……在尼牙孜的爛肉所引起的消化不良開始發作的時候,庫相簿扎爾的這句話確實令人喪氣。他真想提起褲子去追那個鴨子,繼而轉念,大隊長的處境也和自己一樣,礙難出面。想來想去,除了尼牙孜泡克,再無能衝上第一線的人。排洩以後,腹肚輕鬆些了,頭部卻更加沉重,一回家,他便倒在了氈子上。
「啊喝,啊喝……」麥素木慘叫著,嘆了口氣。
「發愁呀,發愁,天天都是發愁,您現在還什麼都不是,卻擁有這麼多的憂愁,設若您是君王,還不因為愁悶而喪生嗎?」古海麗巴儂不知是埋怨還是安慰地說。
「君王又有什麼?當了君王就可以玩樂啦……如果一切對付,我也可以當君王的……」
「哈哈哈……您要當君王!」古海麗巴儂笑得透不過氣來了。
「看你這個態度!」這種嘲笑使麥素木當真動怒了,他臉孔漲得紫紅,「別人不瞭解,你還不瞭解嗎?偏偏要在我的傷口上灑鹽;也許,我當了君王以後頭一件事就是把你送上斷頭臺……」
「哼,」古海麗巴儂對這種並非玩笑的玩笑惡狠狠地一「哼」,「說不定,在你沒有當成君王以前我就搶先把你送到斷頭臺上呢。」
麥素木的臉色又變得蒼白了。
為了緩和氣氛,古海麗巴儂把手放在男人頭上:「你到底愁什麼?說不定我有辦法。」
麥素木把她的手推開,長嘆一聲:「……社教工作隊已經來了。我已經準備好了材料。事情很清楚,我們和伊力哈穆勢不兩立。不搞掉伊力哈穆,早晚我們都會上斷頭臺。不搞掉伊力哈穆這樣的人,木拉托夫還鄉的道路上就全是鐵蒺藜……我們的一切夢想和希望就會落空。這次運動中我們只有反守為攻,才能取勝,否則就只有束手就擒……但是,誰打頭陣呢?光靠尼牙孜怎麼行?」
「還有的是人嘛。」古海麗巴儂說。
「還有誰?」
兩個人算計起來,算計來算計去都不合適。最後說到了泰外庫身上,麥素木罵起來了:「什麼男人!丟了老婆,又丟了大車,還說人家的好話呢……上次白白請他喝了一瓶子酒……」
古海麗巴儂打斷了他的怨言,緊皺眉頭嚴肅地問道:「告訴我,你真的認為泰外庫對我們很有用嗎?」
「當然,論成分、論歷史、論自身,他將最能中社教隊的意。只要他能站出來反對伊力哈穆,我們就成功了一半!」
「一定嗎?」古海麗再次盯住問。
「一定。」
「那我有辦法。」古海麗肯定地說。
「你有什麼辦法?把突他克即下身器官。給他嗎?」麥素木不相信地、下流地說。
「你是驢子!」從表情上很難看出是生氣還是高興了。她放低了聲音,宣佈了她的方案。
麥素木聽著,想著,眼睛開始有神了,身上開始發熱了,心臟開始跳動了,人開始坐了起來。再聽,再想,眼睛開始放光了,身上開始通暢了,心跳也有力了。這個女人,虧她想得出!他一把把古海麗摟到懷裡,讚道:
「你這個魔鬼!你這個狐狸!你像女巫一樣地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你這個不生孩子的娼婦!」
在這獨特的情詩朗誦聲中,古海麗巴儂陶醉地閉上了眼睛。
泰外庫暫時住著的這一間簡陋的房子,今天顯得有些不大一樣。
從渠上回來,隨便吃了點東西。他交叉著兩手,倚放在腦後,半躺半坐,一動也不動。天漸漸黑了,他沒有點燈,風雪開始了,呼嘯了,寒氣從關閉不嚴的門縫裡不斷透了進來,學校操場上的盛大的晚會上的音樂聲和人聲也時而隨風傳來。然而,泰外庫沒有感覺到這些,他只是坐著,望著,一動也不動。
朦朦朧朧,他似乎看見了戴著土黃色的大方頭巾、穿著紫紅色的連衣裙和深灰色線呢外衣的愛彌拉克孜仍然蹲在火灶前。這難道是真的嗎?這難道是假的嗎?從一大早,到現在,他的房子裡充滿了的是蹲著的愛彌拉克孜。愛彌拉克孜的挺拔的身軀與修長的獨手臂是多麼健壯與堅強!愛彌拉克孜的尊嚴的、好聽的、低語一樣的說話的聲音彷彿仍然在這間小小的房子裡迴響:「您不應該一下子添那麼多柴……再見,泰外庫哥,謝謝您借給了我手電筒……」
奇怪。然而,這是真的。早晨,愛彌拉克孜來到這個原先做過理髮室的、有一股多汗的頭髮與肥皂香皂的混合氣味的房間——他的不像樣的住所。早晨,他疊好被子,往灶裡放下一捧柴火,點了一根火柴,就掃地。地掃到半截,門響了,進來了愛彌拉克孜……他在這一天,不知是第幾十次回想起愛彌拉克孜到來的種種細節了,他已經爛熟得記下了一切,但每次的回想都是一樣新鮮、生動、叫人驚奇……他聽到了他以為是歌唱的聲音,他抬起頭,掃把倒到了地上。「您好,泰外庫哥。」「……」「我來了。」「……」「讓我把電筒還給您。」「……」
原來世界上有這樣好聽的說話的聲音,這樣的低語式的巨響,這樣文雅的說話的調子,這樣輕柔而又堅定的說話的吐字,這樣尊嚴的說話的神態,原來世界上的人說話時候不是都像他那樣甕聲甕氣、大大咧咧、含含糊糊、一溜歪斜、粗魯鄙陋……
是有一點不好意思?還是由於清晨的寒冷呢?愛彌拉克孜用自己的獨手拈了一下頭巾的一個角,肩膀抖動了一下。「怎麼這麼大的煙?」她那麼天真地問,就像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煙似的。鄉村的女兒,她會因了灶煙而驚奇嗎?然後愛彌拉克孜把裙子往後一挽,用穿著長絲襪的腿夾住裙子,蹲下,開始撥拉柴火。泰外庫想說:「不,請您不必管了,我自己來。」愛彌拉克孜穿得嶄新齊整,給他燒火,使他於心不忍。但是,他沒有說出口……從女醫生來到走,他沒說出一句話來。
他只是一塊木頭,他只是一塊死肉。他是人嗎?
從來到走,不過是幾分鐘的時間,然而,這間房子永遠地留下了愛彌拉克孜的印記,空間裡仍然瀰漫著愛彌拉克孜的音聲,空氣裡仍然瀰漫著愛彌拉克孜的氣息。每一件冰涼的、呆板的東西都變活了,會說話了,暖和了。不漂亮的、不可愛的、對於泰外庫來說不過是冷淡的暫住一下的房間變得親切了,牽腸掛肚了。條案上立放著的手電筒挺身作證:「我是愛彌拉克孜親手用過,又親手拿回的。」灶裡的閃爍著微光的餘火悠悠絮語:「我的溫熱是愛彌拉克孜姑娘留下的。」上了年紀的、歪斜了的門充滿喜悅地歪著頭,它在敘述愛彌拉克孜醫生怎樣把它拉開,又關上。牆壁上的裂紋,也像因為歡喜美麗的愛彌拉克孜的到來而笑開了花。
「謝謝您……」
「您不應該添這麼多柴草……」
這間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都發出著愛彌拉克孜的話語的回聲,文雅地、微笑地、沉著地;顫抖著、重複著、凝聚著。
謝謝。愛彌拉克孜對他說:謝謝。可又有什麼可謝的呢?上星期天,泰外庫到伊寧市買了一頂帽子。由於在飯館吃包子他耽誤了最後一趟班車,晚上,他不慌不忙地獨自往回走。在墳地附近,他看見兩個喝醉了的小夥子攔住了一個姑娘的去路,亂說大笑。姑娘是誰,泰外庫沒有看見也不想去看。但是,小夥子的行徑使他十分討厭。按照他的習慣,他不反對喝酒,不反對喝醉了唱、叫、躺倒甚至揮拳動武,但是,調戲女性卻是穆斯林絕對不能容忍的。他走過去,一聲不吭,一手抓住一個人的後脖領,把兩個頭往中間只輕描淡寫地一碰,兩個傢伙哇哇叫著,抱著頭跑掉了。他轉身就走,卻聽到了姑娘的招呼。
「泰外庫哥,是您嗎?」
「原來是您,」他回過頭,「您哪兒去?」
「回醫療站。」
「這麼晚……要不要我送您一程?」
「不,不用的。」
就這樣,泰外庫把新買的電筒借給了愛彌拉克孜。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為自己做了一樁幫助愛彌拉克孜的事情而高興。
他知道,愛彌拉克孜從來不接受輕視,不接受憐憫,所以也輕易不接受幫忙。十年以前,他十五歲,有一次他去河邊割草,正碰見愛彌拉克孜也在那一帶割草。愛彌拉克孜已經割了一大捆,等開始捆綁的時候,泰外庫走了過來,「我幫您捆上。」他說。意思很明顯,他怕姑娘一隻手捆草不方便。當時的二年級小學生愛彌拉克孜卻突然漲紅了臉,厲聲喝道:「做你自己的事情去!」小姑娘用一個膝蓋壓住草,用殘廢的胳臂把草捋齊,用牙齒咬住腰子的一端,騰出好手,抓住腰子的另一端,只一拉一繞,用那樣敏捷靈巧的動作把草捆得那樣結實,那樣地道,泰外庫在一旁看得眼都花了。從此,愛彌拉克孜在泰外庫的心目中是多麼可敬啊……泰外庫從小就受到重男輕女的風氣的影響,他簡直就不把女子當作和自己同等的人。然而,愛彌拉克孜給他的印象是完全不同的。其他的姑娘儘管有比誰都健康的兩隻手,但是,他們一見到泰外庫這樣的強勞動力,總是要千方百計地把手裡的裝滿了的水桶遞給他,總是用撒嬌、用鬨笑、用各式各樣的小小的詭計來依靠男人的幫助以減輕自己的勞動,泰外庫怎麼能正眼去看她們呢?愛彌拉克孜與她們是怎樣地不同啊。
那個星期天晚上,他想著這些,為愛彌拉克孜接受了他的幫助而滿心愉快。今夜呢?愉快不見了。抓住脖領子,乒地一聲把兩個頭碰在一起,這有多麼粗野……難道愛彌拉克孜不會把他看作和那兩個醉鬼一樣的人麼?
不,他泰外庫不是那樣的人。他沒有做過下流的、虛偽的、卑鄙的事情,如果說他從小就失去了父母,沒有受過雙親的必要的管束和教導,如果說他一九六二年幾乎被捲到盜竊案裡去,如果說他粗暴、任性、忽冷忽熱、沒有文化、不是積極分子、不可愛,這並不全是他的過錯。「您不應該添那麼多柴……」這「不應該」三個字令他淚如雨下……
他的「不應該」的事還多著呢。二十五年來,他做了多少愚蠢的、荒謬的事,酗酒,吵嘴,打人,不像樣的、垮掉了的婚姻,蛇蠍一樣的、毛驢子一樣的朋友……
「您不應該……」他最最渴望的就是告訴他他的不應該。指點我吧,責備我吧,愛彌拉克孜!如果明天伊犁河水仍然洶湧奔流,如果明天太陽還從東方升起,如果明天他仍然在這個世上、在這間房子裡睜開眼睛,他一定再不會喝一滴酒了,他一定再也不說一句粗野的話,再也不和那些坐在橋欄杆上、見了婦女就怪聲大笑的年輕人交往……他要把丟掉了的文化學習拾起來,他要看報,他要進步……
泰外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抓起了手電筒,電筒冰涼而又堅硬。不,電筒明明親熱而又溫柔。手拿電筒的感覺為什麼會這樣好?他蹲到了灶前,蹲到了愛彌拉克孜早晨蹲過的地方。他與愛彌拉克孜一起蹲在那裡。慢慢地,他的身上暖了,心暖了,電筒也變得暖手了,他推了一下鍵鈕,一束強光,把小屋照亮。
小說人語:
你聰明的,當然已經讀出了小說人對於愛彌拉克孜的在意,它傾注了多少心血、喜愛、憐惜、尊敬、惦念還有祝福!她是那樣美麗而又不幸,尊嚴而又遺憾,驕傲而又艱難,溫雅而又端莊,自信而又無言。她是那樣強大而平凡,健壯而傷殘。她是小說人碼字兒樹立的一座石雕。她是永遠的與新疆維吾爾農村男女心連著的心。是恩重如山的新疆各族人民、是那個荒唐的也是無比奇妙與美麗的年代、也是小說人個人的黃金年華的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