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外庫雄風懲惡劣,風輕月淡
愛彌拉麗質見高潔,意雅情深
自從泰外庫和雪林姑麗離婚,把自己的房屋供給莊子上的小學班用以後,他一直住在大隊的前理髮室。這間前理髮室,就位於公路與目前正在施工改線的大渠交叉在橋邊的一角,沒有院落,還沒有園子,只是一間孤零零的房子面對著夏季流水奔騰,冬季杳無聲息的幹渠和汽車、馬車、腳踏車不斷,塵土飛揚的大路。這間房子經常是掛著一個鎖的,有些外隊的、過路的人至今不知道里面已經住上了人。
很長時間了,伊力哈穆沒有顧上到他這兒來。昨天在水渠工地上,泰外庫的情緒使他不安,泰外庫是多麼需要他的關心和幫助呀!隨著走近泰外庫的房門,他的心情漸漸由沉重變得沉穩和寬慰了。門上沒有鎖。房頂的煙囪正冒著濃煙。這麼說,這位夥計在家呢。只要在家,哪怕是三言五語也可以做到推心置腹。伊力哈穆有信心地、砰地推開了門。
伊力哈穆一怔,在煙氣瀰漫的房子裡,除了泰外庫以外,還有一個人,一個女子。
一進門伊力哈穆就看見了那蹲在灶前、撥拉著柴火的姑娘的後影了。圍在頭上的、遮住了整個肩背的、駝色的絨毛大圍巾;深灰底色、帶著嫩綠色的細方格的粗線呢外衣;耷拉到地上的紫色條絨的連衣裙……泰外庫坐在床上,痴呆而又慌亂。他機械地和伊力哈穆握手問好。
火撲的一聲燒著了,姑娘站起身來,轉過了頭。伊力哈穆看到了那輪廓分明、肌肉緊湊、顴骨略高、膚色微黑的臉,那深邃的眼睛和好像削出來的端正的、大而有力的鼻子。這是一張舞蹈演員的或者體操運動員的面孔,這也是一張端莊而驕傲的面孔。她就是愛彌拉克孜。
「愛彌拉克孜姑娘克孜即姑娘之意,但愛彌拉克孜裡的克孜,已成為她名字的一部分。,這是您嗎?您在嗎?好久不見了啊!」
「伊力哈穆哥,您好,還能不在嗎?瞧,我來了噢。我們大隊的鏈黴素用完了。公社衛生院裡庫存的還多,電話裡院長答應調給我們一些。今天,我來取藥的,順便把泰外庫借給我用的手電筒還給他。」愛彌拉克孜向伊力哈穆簡練地,卻又是多餘地說明著。
「您沒有回家嗎?」
「今天怕沒有時間了。」愛彌拉克孜的眼睛悽苦地一眨,眼角上顯示了細細的魚尾紋,很快又恢復了她那種獨有的既和藹又冷淡的表情。她向泰外庫說:
「您不應該一氣添那麼多柴。堵住了煙道,還怎麼燒得起來呢?那麼,它現在燒得正好,再見,泰外庫哥,謝謝您借給我的電筒。再見,伊力哈穆哥,時間到來的時候在這一段和本書其他地方,有許多對話取自維吾爾語的直譯,以便讀者更多地瞭解維吾爾人的語言邏輯、感情和心理。,請您到我們那兒去玩。」說完,愛彌拉克孜扶一扶頭巾,轉過了身去。說話的時候,她的那隻沒有手掌的左手一直插在上衣兜裡,更顯出一種高傲的神情。她走了,有一會兒依然可以聽到她那輕盈而又麻利的腳步聲。
「怎麼連一聲再見也不說,也不送送你的客人啊!」伊力哈穆提醒著。
泰外庫迷惑地看了伊力哈穆一眼,答非所問地說:「這個房子裡的煙太大了,又亂……」
伊力哈穆看了看四周。作為一間單身漢的住房,泰外庫料理得還是過得去的。水桶上蓋著蓋,麵粉口袋擰著口,清油和醋瓶子掛在牆上,茶罐和鹽罐放在壁櫥裡。各就各位。只是地好像剛掃了一半,掃把倒在乾淨和塵垢的分界線上。
伊力哈穆把鐵鍁把子遞給了泰外庫:「給。再找個碗碴子刮刮,用起來就順手了。」
「那好。昨天上午去木匠房開票,還沒買上。」泰外庫接過了鍁把子,放在一邊,仍然坐著不動。
「你還沒有吃早茶吧?」伊力哈穆問。
「呵,這就,這就。」
伊力哈穆笑了笑,熟悉地從懸掛在房樑上的、放東西的木板上取下一個大搪瓷缸子,從壁櫥的茶罐子裡抓了一把茶葉放到了缸子裡。泰外庫這才起身走過來,接過缸子。伊力哈穆開啟灶上的鍋蓋,裡面的不多的水已經開了。泰外庫拿起葫蘆瓢從鍋裡舀起了一瓢水,倒向茶缸裡。他心不在焉,倒得太多了,還沒有沉下去的茶葉隨著水溢到了外面,落到了地上,伊力哈穆喊叫了一聲他才停下來,順手把瓢裡的剩水潑到了門旁。
泰外庫把缸子放在灶口前,兩眼盯著愛彌拉克孜給燒起來的熾熱的火。
「你什麼時候借給她手電了?」伊力哈穆隨口問。
「誰?她嗎?是上個星期天。夜晚。路上有兩個流氓跟她搗亂。」
「她現在情緒好了嗎?」
「情緒?誰的情緒?我哪裡知道?」
「真是個出色的姑娘。」
「……」
「昨天,是你給尼牙孜宰的牛嗎?」
「沒有,什麼,是的。庫瓦汗叫我去宰的。」
「他的牛有病嗎?」
「牛有病?我哪裡知道?有我什麼事……這還有一些煮熟了的牛肉呢,伊力哈穆哥,您吃不吃?」
「謝謝,你請,我剛吃過東西,你呆會兒去勞動吧?」
「勞動?當然了,還能不勞動嗎?」泰外庫的回答怔怔磕磕,他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活潑跳躍的火焰。
看來,不是談話的時候。也許,是愛彌拉克孜的到來使大個子心慌意亂?也許,這個興趣多變主意也多變的孤兒又在迷住了什麼新事業?好吧,讓他出一會兒神吧,這並沒有什麼不好。
「時間不早了,喝了茶快去工地吧,我先走了。」
「一起吃茶……」泰外庫顯出了抱歉的笑容。
「謝謝。」
伊力哈穆走了。泰外庫呆呆地坐在爐灶旁,握著拳頭,抵著下巴。缸子裡的茶水沸騰了,哼哼著一個柔曼的調子。早晨,他剛收攏起被子,往灶裡添上一把柴火,劃了一根火柴就掃地。地掃到半截,愛彌拉克孜進來了,多麼意外……這個從小他就熟悉的,而後來在他的心目中是高高在上的女醫生,突然出現在他的不成樣子的、路邊的、昏黑、窄小、破舊,沒有院子更沒有花園的房子——前理髮室裡。理髮室裡至今保留著劣質的、涉嫌變質的肥皂水與髒頭髮的氣味。愛彌拉克孜的到來使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興奮和喜悅,然而更多的是慚愧,是自慚形穢,是一連串的失悔。他怎麼會沒有想到愛彌拉克孜要還他的手電筒呢?他怎麼沒有把房間整理得更齊整一些,更符合他這個勤勞、能幹、精力無窮的人的特點呢?他怎麼偏偏是今天,醒了以後還躺在被窩裡遐想,膩膩歪歪硬是不蹦起來呢?如果早起五分鐘,地也會掃完的,房間也會是另一副面貌啊!他的棉衣上少了兩個釦子,他的臉像一個刺蝟(他摸了摸那扎人的絡腮鬍須),而且他竟然沒有戴帽子。他連一句「請坐」「請喝茶」之類的話都沒有說,他顯得何等愚笨,痴呆,不文明,不懂禮節,粗魯。混亂,懶惰……連柴火也不會燒,搞得到處是該死的煙……生活不應該是這樣子的呵。一滴眼淚,悄悄地從眼角里爬了出來,淌過他的腮,落到了他握得骨節作響的拳頭上。
泰外庫忘記了上工,忘記了自己呆坐了多長時間,燒好了的茶也沒有喝。忽然,一陣響亮而喧鬧的汽車聲和歡呼聲浪衝進了這個房間,連房頂和地面也被震搖著,晃動著……
九點過五分,社會主義教育工作隊的幹部們乘的四輛大卡車,開到了躍進公社。
這一天,整個公社沉浸在一種不尋常的忙亂,歡樂的氣氛裡。當汽車開過的時候,行人停止了腳步,正在趕車的雙手收緊了韁繩。抱著小孩子、將著大孩子的婦女和老人走到了門口,他們向被迎面的疾風吹得雙頰通紅的社教幹部們招手、歡呼,拼命想從一晃即過的汽車上認出,記下幾個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面孔。連低矮的農家屋頂上的單腿獨立著的雄雞,渠裡的冰水上浮游著的鴨子,因為道路掃得空前清潔而找不著一根草棍、無聊地搜尋著的牛犢子,也都發出各自的驚喜的鳴叫。只有麥素木圈養的那條黑狗,惡狠狠地向著汽車隊撲去,儘管跑了一段就被汽車拉下了老遠,它仍然齜著牙,撅著尾巴,汪汪地吠叫個不住。
公社機關院子裡插著許多面迎風招展的紅旗和彩旗。「熱烈歡迎四清工作隊進駐我公社」的標語鮮明耀眼。在此起彼伏的汽車喇叭聲、招呼聲、掌聲、笑聲和廣播喇叭里正放送著的《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銅管樂曲聲中,車停了,排氣管放出了氣。人們跑向正在敏捷地從車上跳下來或者笨拙地從車後爬下來的工作隊隊員們,幫他們從地上拎起他們的行李與提包,說著、笑著,把他們讓到火爐燒得通紅的溫暖的房間裡。「冷不冷?」「一點也不冷。」「您貴姓?」「我姓張。」「您呢?」「我叫買買提。」「老張同志辛苦了。」「謝謝您,買買提同志。」「我給您去打一盆洗臉水。」「我自己來」「哎呀,我的毛巾哪裡去啦?」「這裡還有……先用我的……」
人們懷著真誠的歡迎,熱情的期待,強烈的好奇和濃厚的興趣湧向公社,爭相看一看這麼多首次見面的親人。有的在門口探一探頭,調皮而又羞澀地一笑。走進辦公室改成的臨時宿舍,用流利的、結結巴巴的、混合的漢語、維語、哈薩克語向工作隊隊員們問好。忽然,堆在門口的人們讓開了,一位老態龍鍾的、駝著背的老太婆顫巍巍地走了進來,她的一隻手扶著孫女,孫女的身上揹著一個口袋。老奶奶一個個地拉著、撫摸著工作隊員的手,湊近每一個人的臉,定睛端詳著幹部們的長相。再用雙手摩挲著自己的臉,流下了歡喜的淚水。小孫女開啟口袋,把兩個青皮密紋、兩頭尖中間圓的哈密瓜拿了出來。公社幹部說,這是全公社年齡最老的長者,已經九十多歲,她經歷過老沙皇的佔領與屠殺。為了歡迎社教幹部,專門坐牛車走了六公里來送瓜的。她說話已經不太清楚,一再重複著要求大家當著她的面吃瓜。公社幹部非常均勻地把瓜切成了許多牙兒。全體工作隊幹部都肅然起敬,個個含著感動的淚花,拿起了一片片甜瓜,深深地嚥下了這貫注了維吾爾族貧下中農的情意,伊犁河谷的泥土的芳香,天山雪水的清冽的甜美的液汁……
照例,在緊張的戰鬥前總會有輕鬆的間隙。當工作隊長尹中信,副隊長基利利和公社領導幹部碰頭研究的時候,其他社教幹部便三三五五地走到了街上。「這個公社很富呢。你看,社員們普遍穿得比我們好。」「要是春天來就更好看了,你看,到處都是樹。」「忙什麼?反正春天我們也要在這裡過的。」「公社書記姓趙嗎?他那個穿戴打扮,滿口的維語,叫人還以為他是少數民族同志呢。」「喲,我怎麼剛來就轉了向了,咱們是從那條路來的嗎?怎麼雪山跑到這邊來了?」這是社教幹部們的談論。「同志,幾點了?」因為大部分幹部們戴手錶,農民,特別是孩子們最愛一見他們就相問時間了。「不遠,不遠,拐過彎就是供銷社門市部。」「家來坐嘛,房子裡來坐嘛!」這是老鄉們與社教幹部的問答。一群娃娃圍上了社教幹部,「給我們照個相吧!」「照相?噢,明白了,我們不是記者。並不是所有的幹部下鄉都帶照相機的。」「那就給我們唱一個歌。」「你們合唱,我們一人唱一個歌好嗎?」
社教幹部出現在商店裡。售貨員和顧客都用親熱的目光注視著他們。「電池嗎?有。」「牙膏嗎,要什麼牌子的?」「一共一塊八十五分。」收完錢以後,忍不住還要攀談幾句,「你們住在哪裡了?」「你們的隊長是誰?」「晚上有電影。」
社教幹部出現在郵局裡,寫著「今天上午,我們已經到達了躍進公社,一切都比意料得還要好得多……」的信件投進了郵箱。「這裡往烏魯木齊寄信,幾天可以到?」「破季訂《紅旗》可以嗎?」……然後,得到了滿意的回答。
中午,在每人吃了一大碗熱、辣、爨、香,著著實實的胡爾燉以後,開始忙碌了起來。黨、團支委、組長以上幹部還嚼著最後一口饢,已經被召集在一起。基利利副隊長再一次強調了集訓期間已經三令五申的工作紀律和群眾紀律。最後訂正了分赴各個大隊和公社直屬各單位的工作組組長、成員的名單,佈置了最初幾天的工作日程,彙報制度。然後是工作隊全體幹部會議,公社領導幹部與大家見了面,介紹了情況。辦事周到的趙志恆書記把事先準備好了的寫著公社人口、民族、土地、歷年產量、大隊與生產隊的建制等等內容,並附有公社地圖的「躍進公社基本情況」油印材料發給了大家。尹中信的講話很簡短,他說:「鄉親們熱情地接待我們,因為我們是為貧下中農辦事的,是貫徹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和政策的,是來抓階級鬥爭,抓三大革命運動,搞社會主義的,我們要依靠廣大貧下中農、人民群眾和革命幹部,把運動搞深、搞透、搞徹底,決不辜負黨和人民的期望。」
然後又是一系列會議和活動,這時,已經分不出哪裡是宿舍,哪裡是會議室和辦公室。有坐在床上開會的,有趴在床上寫材料的,有暫把行李放在辦公桌上的。各組負責婦女工作的女幹部集合起來,聽公社婦聯主任給大家介紹有關情況。專業查賬人員,碰頭學習了剛剛發下的,標著「急、密」字樣的幾份貪汙分子典型案例和清查經驗材料。秘書人員,一起確定了出簡報的辦法。各組的翻譯聚在一起,就統一少數民族人名地名的翻譯問題交換了意見,否則,特別在牽扯到專案材料時會產生不知多少差錯和麻煩。章洋(從烏魯木齊來的那輛車上的社教幹部,一到伊犁就分開了,重新編組,與本地州、縣幹部編在一起。分到這個公社來的,除了尹中信,從那輛轎車上下來的就只有章洋了)又叫走了一批比較年輕的、能歌善舞的工作隊員(大部分是大學新畢業生和黨校翻譯班、財貿學校會計班的學員),為晚上的聯歡進行突擊排練。
來了許多看望工作隊的人。有附近駐軍摩托連的指導員,兵團畜牧場的場長和政委,正在修公路橋的築路指揮部的總指揮……外貿物資收購站的站長希望工作組下去以後附帶做一下發動當地群眾出售馬、牛、驢、騾、駱駝體毛與尾毛的工作;民政幹部要求某個隊的幹部順便了解一下某個婚姻案件的情況。醫院和交通管理站分別送來了《怎樣預防百日咳》和《維護交通安全,遵守交通規則》的宣傳畫與宣傳提綱。四清工作隊的威信吸引了那麼多的來訪者,吸引了那麼多關懷、矚目、要求和希望。尹中信和基利利忙得不可開交。上面千條線,基層一根針。到基層幾個小時,他們便開始看到、體會到,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的各個系統,各個部門的各式各樣的方針、計劃、設想、膽略、任務,是怎樣地在基層匯合成了沸騰的、五花八門的、日新月異的生活。古今中外,還有比我們的基層單位更充實,更有吸引力的生活嗎?
晚上就更不必說了。從各個隊,從山上和河邊來了那麼多社員。不顧夜晚的寒冷,晚會在學校的操場舉行。學校門口停滿了四輪車,膠輪車,帶斗子的拖拉機,腳踏車,拴滿了馬和驢。牧業隊的民兵連從幾十公里以外的草場,成群結隊地騎著剽悍雄武的伊犁馬趕來了。操場上坐滿了人以後,人們便向房頂、樹杈上發展。臨時綁在排球架子上的銀幕前面沒有地方了,晚來的人便坐在銀幕的背面,看不見容貌也罷,他們要聽一聽社教幹部的聲音,還準備看看銀幕背後的左右相反的別具風味的電影。講話、演節目、放電影,一直到深夜。電影剛開始,下起了雪。雪越下越大,但是誰也沒有走。一名公社幹部給放映員和放映機打著傘。雪一片一片地下著,穿過放映鏡頭的光束,對映在銀幕上面,像繚亂的花朵,像紛飛的群鳥,又像行雲流水,使得一個個畫面增加了新鮮的魅力;撲打帽子、肩背上的雪花的聲音,也為錄音帶的音響新增了許多不同的效果。
在我們的躍進公社愛國大隊第七生產隊,有兩家沒有去看電影,一個是麥素木,一個是泰外庫。
麥素木躺在氈子上。下面墊了三層褥子,腦下枕著四個枕頭。他面色鐵青,雙眼緊閉,痛苦地呻吟著。從下午,他就叫喊頭痛腹痛,晚上,發作得更加嚴重了。古海麗巴儂斜坐在一旁,用右手揪捏著麥素木的腦門子,腦門子上已經出現了三塊青紫色的斑痕。她的左手的大拇指和無名指之間,掐著一棵捲菸。她揚頭吸了一口煙,用她那特有的低啞的聲音說:
「我給你拌個生蘿蔔條吃吧,吃了你就會好的。」
「把煙扔掉!你媽的。」麥素木突然大叫。
古海麗巴儂輕蔑地一笑。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噗地一下噴到了麥素木的臉上,然後把剩下的半截菸頭遠遠地一拋。她說:
「這麼大的脾氣喲!上午還好好的。你也許中了邪了吧?」
麥素木氣得嘴角抽搐起來,他想動手打,抬不動手,他想開口罵,罵不出聲。是的,今天下午,麥素木的脾氣壞極了。早晨,他還帶著對夜晚的成功的宴會的洋洋自得的回味,笑嘻嘻地離開了家。庫相簿扎爾,完全和他設想的一樣,飛進了他的鴿籠,亞力買買提的牌就是厲害!麥素木走在路上也覺得自己體重增加了,步子邁大了,在這裡,他的地位又鞏固、發展了一步,他的事業,正在開展……他走進了自己的陰暗潮溼的辦公室,把門反扣上,掏出了隨身攜帶的小冊子,翻過去幾頁,在庫相簿扎爾名字下面寫道: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到我家喝酒吃飯……」
又翻回來,在小本子的最初幾頁,伊力哈穆的名字下寫道: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騎馬自莊子到大隊。晚上,有熱依穆、達吾提、阿卜都熱合曼、伊明江等到他家。」
然後,翻到小本子的最後,在尼牙孜的名字下記道: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由泰外庫為他家宰了牛,牛肉按每公斤高於國家牌價二十四分的價格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