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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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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順和薩坎特進點已經十天了,從來沒有和隊幹部們談過一次天,因為章洋三令五申強調了這樣的紀律:不準與隊幹部握手問好,不準與隊幹部們說笑寒暄,不準向隊幹部透露情況……如此這般。他們日常見到隊幹部,也不得不違背一切習慣和禮節,用力把脖頸扭到一邊。但是,他們倆都是在農村(牧區)長大的,他們很容易地與許多社員搞熟悉了,並從而瞭解這個隊的幹部的情況,他們知道,接觸他們完全不像接觸麻風病人一樣地危險,農村幹部也不可能突然變成了可怕而又神秘的怪物。他們無法理解章洋的那一套苛刻的,簡直是奇特的講究。但是,他們對於這一場偉大革命運動也還沒有經驗,同時,對於章洋這樣的從烏魯木齊來的戴眼鏡的幹部,他們有一種敬意,也有一種隔膜。所以,他們沒有提出相反的意見,大致仍然遵守著章洋公佈的紀律,雖然自己也覺得怪彆扭,就是因為這,隊長和副隊長的到來甚至使他們的臉上出現了紅暈。

「薩坎特同志,在這裡還習慣嗎?比不上山裡那麼痛快吧。」伊力哈穆問。

「中學和小學我是在縣城上的,農村的生活更沒有什麼不習慣。」薩坎特說。

「可到了夏天呢,到了夏天我都想上山,上夏牧場,到哈薩克牧人的氈房去!」

「那當然了。」薩坎特說,他笑了。

「何順哥,您說呢?我們這兒比得上察布查爾嗎?」

「還差不多,差不多。」

閒談就這樣開始了,拘謹漸漸消失了。

「查賬進行了嗎?情況怎麼樣?」伊力哈穆問薩坎特。

「開始了,開始了,會計的賬目……」薩坎特突然收住了口。他不便再談下去。

「據我所知,」伊力哈穆主動介紹說,「賬目上有這樣幾個問題。一個是有一些經濟手續執行得很不嚴格,制度也不夠周密。有些地方還是搞良心賬那一套。譬如生產收入現金開收據,但是空白收據沒有編號。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如果有人收了錢,給出了收據,卻沒有上賬,你到哪裡去查呢?去年尼牙孜的老婆曾經管過從各家各戶收牛奶往伊寧市食品公司送的事情,結果就發生了問題。她從會計那裡要走了一疊子空白收據,卻沒有如數交回存根,後來我們去食品公司調查,顯然她貪汙了現款,為這個事,我們換掉了庫瓦汗,也批評了會計。」

「對,您說得對,原來您對財務工作也很內行啊!」薩坎特聽得很感興趣。

「對記賬我外行,我只是想這個道理。」伊力哈穆高興地笑了,「再一個問題是欠賬的情況。我們近年來工值平均一塊五毛錢左右,不算低,又有合作醫療和其他公益設施,本來不應該有欠賬戶,但是,前兩年由於財務制度混亂,有的社員不是憑勞動領錢而是靠和隊長搞好關係,靠隊長批的條子領錢。結果,出現了四戶欠賬,他們都超過了四百元。這裡邊除了一戶確有一些困難,但也不應該欠這麼多以外,其餘三戶就沒有多少道理。一戶是職工家屬,丈夫月月寄錢來,她不參加勞動,卻從隊上領糧、油、肉、菜、瓜、果,用隊上的柴草煤炭、木料,長年累月,越欠越多,越多越難還也不想還,越不還越沒法辦。還有一戶是尼牙孜,關於這一戶的情況我們以後再談,他的欠賬應該說是一種惡行、一種罪過。再一戶就是大隊長的老婆帕夏汗,她的戶口是六二年末才轉到我們隊的,前兩年逢年過節打上條子就要錢,大隊的補助工分是由大隊加工廠開支的,大隊長到各隊參加勞動的所得,又是由各隊分擔的。這樣,他把大隊從其他隊分得了的現金一律花掉了,另外還找我們隊要糧要錢。這些問題我們幾次下決心解決,又老是解決得不徹底。結果,一邊是有些人欠賬,另一邊是社員勞動了,工分和工錢也都算出來了卻領不到報酬,分配不能落實,影響了社員的生產積極性……」

「是這樣的嗎?」薩坎特略帶疑惑地自語。

伊力哈穆聽懂了薩坎特的意思,便進一步解釋說:

「農村的事情也並不簡單,從搞互助組以來,兩條道路的鬥爭從來沒有停止過。有些人——當然是少數——千方百計、晝思夜想、挖空心思要多佔集體一些便宜而少盡一些義務,有空子他們就鑽,如果認為欠賬戶就是困難戶。困難戶就一定值得同情,那不一定是對的。而且,這也不符合階級分析的方法。」

何順與薩坎特對視了一眼。伊力哈穆的說法與章洋談的是如此相反。章洋一直強調,紮根串聯的時候,要找那些欠賬戶——困難戶,要依靠他們去揭開階級鬥爭的蓋子。

伊力哈穆並沒有意識到他的話打中了什麼,他只不過是把自己掌握的情況和自己的看法如實地提供給社教幹部罷了。而且,從賬目談起,只是因為薩坎特是負責查賬的,這樣談更自然些,他談話的主題還在全大隊的階級鬥爭的形勢。

他繼續說:「還有一個問題,我始終不明白。薩坎特,您從賬目中可能也看到了,大隊近年從生產隊調勞動力、調材料、調現金經營一些林業、加工業和其他副業。拿大隊的苗圃來說,地是生產隊撥的,樹苗是各隊交錢買的,栽植管理是各隊出勞動力。等樹苗長成了,就算大隊的了,反過來大隊把樹苗賣給各生產隊,還要收錢。這種做法合理嗎?符合六十條嗎?」

「這個情況我還不太瞭解。」薩坎特說。

「你們對大隊有些意見吧?」何順問。

「不,不是整個大隊,而是大隊搞的某些林業、副業和企業。譬如說,前一段大隊提出,把各生產隊的裁縫和縫紉機集中到大隊去,這究竟有什麼意義呢?不過是想抓幾個錢罷了。真正為農業服務的農機具修配等等為什麼不下力量搞好一點呢?」

逐漸地,談話更加放得開了。伊力哈穆從大隊的副業加工談開去,一直談到了六二年的反顛覆鬥爭,七隊的丟糧事件,包廷貴的活動,死豬鬧事,一直到六三年庫爾班的出走,賽裡木書記前來主持傳達學習中央檔案的狀況……聽起來似乎是隨口閒談,實際上無不和四清、階級鬥爭、三大革命運動這個主題有關。本來沉沉悶悶一言不發的熱依穆,也時而插幾句話。伊力哈穆的談話,他的真誠坦白熱情的態度,他的清楚的口齒和條理,他敘述的這些錯綜複雜而又眉目明晰的事情,完全吸引了薩坎特和何順。如實地敘述情況,如實地聽取和掌握情況,按照事物的本來面目來理解事物這本來是普普通通的事情,是具有正常思維的人腦定會能夠勝任的事情,恰恰是那些企圖把鹿說成馬,把一加一說成三的人才往往把事情搞得玄而又玄,昏頭昏腦,雲遮霧罩。當伊力哈穆介紹這些情況的時候,何順和薩坎特很快就信服了,原來人為地製造的許多陰影消失了,他們也漸漸發表自己的感想和意見了。說到有趣的地方,幾個人爭著說,搶著說,笑聲和話聲混合在一起。

就在這個時候門響了,門開開了。進來的是章洋。

像一陣寒風突然吹進了溫暖的房舍,何順和薩坎特突然不自在起來,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們噤住了,甚至連眼神也不再往伊力哈穆他們身上投望。

章洋耷拉著臉,面色很不好,在公社,他很不愉快。他是帶著一腦門子的官司回來的,何況又看見了伊力哈穆與熱依穆,他們居然敢趁自己不在的時候前來拉攏其他社教幹部!

伊力哈穆覺察到了這一切,但是,他覺得這就更加需要他公開自己的觀點了。他說:

「……我還有幾個意見想彙報給你們,首先,幹渠的改線工程,只能加快,再不能暫停了。今年冬天,到現在為止大的寒潮還沒到,現在凍土不過是二十來釐米厚,對施工的妨礙不大。但是,也可能是十天八天以後,也可能是三五天以後,天氣就會大變,氣溫就會急劇下降,施工就會難以進行下去。我們一定要搶這幾天,儘量多搞一點,這樣明年開春才能完成初步工程。否則,明春搞個一春,不上不下,等到給冬麥澆返青水的時候就會出大問題。所以我不贊成你們暫停渠道工程的安排,希望你們立即改變這個決定。」

章洋真想大喝一聲「豈有此理」,拍響桌子,把伊力哈穆轟出去!膽大包天,居然面對面地教訓起他們來了!他氣得身上發起抖來,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因為他隱隱約約地覺到,這個伊力哈穆的頑強、耐心,說話的邏輯性、進行論戰的能力都是不多見的。顯然這個隊長不是一塊好捏的泥巴,靠虛聲恫嚇是制服不了他的。同時還因為,方才在公社,尹中信和別修爾,一起否定了他對伊力哈穆搞「小突擊」的計劃。這使他非常惱火,簡直是右傾保守,束縛他的手腳。他憋著一肚子氣,要幹出點實際成績給他們看看。他雖然堅持己見並且準備自行其是,但是尹隊長和別修爾組長的不同意不能不使他略略慎重一點,他極力壓制住自己的怒火,而且努力在臉上做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了的、傲視一切的笑容,他問伊力哈穆:

「你是來提意見的嗎?還有什麼?提吧。」

於是,伊力哈穆又提了關於社教運動的搞法,關於發動和依靠群眾的問題,關於分配的問題,關於搞好文化室的工作和防止形式主義的問題等等方面的意見。

章洋越聽越覺得無法忍受了,他反覆思量,終於發起了一擊。他微微一笑,說道:

「好吧,你說的這些,我們今後再談,」他拉長了聲音,一副作總結的腔調,「我現在也要談一點意見,只談一點。我們最初到來的時候,一見你就明明白白地告訴過你,我們一定要住在貧下中農社員的家裡,但是幹部不行,我們不準備住在幹部的房子裡。這話你聽見了吧?」

「當然,是這樣的。」

「是什麼樣?」章洋猛地提高了聲調,使自己和別人都為之一震——這是往日的演員生活留下的一點殘餘的痕跡。這帶有話劇臺詞處理的味道。他喝道:「阿卜都熱合曼是不是隊委會的生產委員。」

「是的。」

「你說,隊委會的委員不是幹部是什麼?你為什麼不按我們的要求做?為什麼欺騙我們?」章洋越說聲音越大,越說越急,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薩坎特的臉色都變得蒼白了。

「隊委會的委員也算幹部?」

「當然算……」

「那……那我們這裡的貧下中農幾乎都是幹部了,有記工員、讀報員、衛生組長、技術員……好吧,我們可以再向您提供其他的不擔任任何隊內職務的貧下中農的名單。」

「不用扯這些,」章洋揚起了頭,「你為什麼把我們騙到這裡來住,你自己清楚,我們也清楚。」章洋回頭看了薩坎特和何順一眼!

「明天早晨,我們搬走。」

「搬到哪裡去?」伊力哈穆問。

「你再也不用管了。」章洋麵有喜色地說,然後,他又轉頭通知薩坎特和何順:

「我們搬到尼牙孜家去。」

伊力哈穆當真是目瞪口呆。

小說人語:

章洋與尼牙孜是天生絕配。尼牙孜對伊力哈穆等人的憤怒是真誠的,有理由的:

任何一心做好人的人的行為,都對不同觀點的選擇者與利益關係不同者構成挑戰與施壓。尤其是對於不相信善只相信惡者,善者的虛偽與狡猾都達到了令人作嘔、逼人發瘋的程度。你如果與他有碰撞,如果你對他有約束,他當然會痛恨你。如果你對他提供過幫助,他或她就更加咽不下這一口惡氣——我如何能夠承認接受過那樣的巧偽人的恩惠?他們不知道感恩,他們具有一種仇恩情結,仇恩主義。小說人遭遇過這樣的小哥小姐不止各一名。

小說人補充說,由於寫作當時的語境,小說人拼命將伊力哈穆往完美里寫,這裡有生活的依據也有真情也有硬氣功式的努力。以至於,突然,重讀著重讀著,小說人也對伊力哈穆的原則性與不識相性感到有點受不了了。

我們的始祖文化範式畢竟是《易經》,您怎麼就不易(變)一易(變)呢?

而章洋的執拗與自我毀滅,是重要的小說戲劇元素。奧賽羅、項羽、朱由檢(崇禎)、李自成、洪秀全等都有這方面的特色性格程式,讀之扼腕。中華傳統文化中確也包含著這樣的自毀潛程式,而在歷次改朝換代中,潛程式變成了不可抗拒的顯然的「氣數」。

章洋的選擇絕非偶然,反映了語境:具備了的龐然大物是鬥爭的理論與激情,組織與發動。尚待尋找認證與確定的是鬥爭的物件,鬥爭的性質。我們的鬥爭存在著修辭化、聲勢(表演)化,乃走向可塑化、空心化、隨機化、陰天打孩子——沒事找事化、「人保活化」。這最後一化是舊時藝人的一個說法,認為有兩種節目指令碼:一種是設計極佳,是「活保人」,誰演都能出彩;一種是設計不那麼完美,又必須出臺上臺與受眾見面,這就只能靠演出者的天才與時運,才能保證節目取得不壞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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