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
「泰外庫,按你的意思辦啊!」
「不是熟透了的杏子自己會掉到口裡嗎?還要泰外庫做什麼?」
「看,這就叫頭髮長見識短。你以為科長是那麼好當的嗎?科長,就有科長的頭腦,科長的謀略,科長的計劃,一隻筷子是挑不起麵條來的,只有雙管齊下……」
「是這樣的嗎?我在試驗你呢,看看你懂不懂得我本人的價值。放心吧!昨天在供銷社門口,科長夫人本小姐已經和帕夏汗說了。」
「她反應怎麼樣?」
「把她笑的,高興的,愛聽的……差點癱在那裡……」
「你們這些人,喂,就和她一個人說的嗎?」
「足夠了。」
麥素木想了想,讚許地點了點頭:「你做得對,看來你從科長身上也找到了一點智慧,當然,主要靠你的天賦。帕夏汗自然會辦底下的事情去的,與你古海麗巴儂有什麼相干呢?」
在餐單前,麥素木又誇起「姓章的」來了,他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祝他健康!」他咕了一聲。他撕下一塊肉餵了貓,又拿起兩塊還帶著許多未啃乾淨的肉的骨頭走到了走廊上。
「卡拉圖什卡拉圖什,狗名,一般用來稱呼黑色略帶白斑的狗。!」他叫著大黑狗。
大黑狗搖著尾巴,吐著舌頭晃晃擺擺地走了過來,麥素木把骨頭高高拋起,大黑狗用後腿站了起來,用前腿準確地接住了骨頭。
「好樣的!」麥素木又大笑起來。
麥素木正在高高興興地與貓狗同樂,大門吱扭一響,倉倉惶惶進來一個人,黑狗兇猛地轉身撲了過去,被麥素木喝住。他已看見,來的人是庫相簿扎爾。
庫相簿扎爾衣冠不整、眼角下垂、一副心煩意亂的樣子和麥素木的情緒對比十分鮮明。他既不握手,也不問安,連招呼也不打就往屋裡鑽,直至進了內室,他喘吁吁地說:
「讓古海麗巴儂妹子出去一會兒。從外面把大門鎖上,不要讓他們人進來……」
麥素木一聽這話,臉色倏變。他甚至一下子想到了賴提甫和「老爺子」,想到了公安局、監獄甚至刑場,他一陣頭昏,幾乎閉過氣去。
「您怎麼了?」他向庫相簿扎爾提問的聲調在發抖。
「怎麼也不能這麼幹呀!這個混蛋!這個驢子!這個沒有出息的廢物,這個裝饢的口袋猶言「飯桶」。!白痴!敗類!害人精!」庫相簿扎爾破口大罵,用遍了維吾爾語言中罵人的詞兒。
庫相簿扎爾的一串惡罵喚回了麥素木的驚魂,顯然,在迫在眉睫的大的危險面前任何人也不會顧得上罵街。麥素木穩了穩神志,血液又開始從心臟流到全身,從全身流回心臟了。他皺了皺眉:
「我的老爺!別罵了!快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他的聲調裡包含著嘲諷。
庫相簿扎爾沒有計較,他喘著粗氣,告訴麥素木說:「尼牙孜這攤狗屎!上午章組長搬了去,下午他就進了城。進城就進城吧,偏偏讓人打了個頭破血流!」
「什麼?什麼?」
「幸虧我今天起得早,不然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大難!天剛亮我到村口去打水,老遠看見尼牙孜泡克一跛一拐地走過來了。看看他那個樣,我的天!活像捱了一刀還沒嚥氣的豬!我一看就明白了,馬上把他讓到我的家裡,安拉保佑,沒有任何人看見我們。他牙也被打掉了,眼也被打腫了,竟敢就這樣回村!他經過您這兒竟沒有來找你!」
「沒有,我不知道。那麼,是誰把他打了呢?」
「還有誰?還不是那些扒手賭棍、狐朋狗友!這倒好,章組長上午剛搬過去,晚上就因為爭賭被人家打了個半死,這究竟是打在尼牙孜身上還是打在章組長臉上!如果讓伊力哈穆他們知道了……」
「伊力哈穆他們知道了?」麥素木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現在還沒有任何人知道。該死的東西!」
「您先不忙罵嘛,您講講,他到底怎麼挨的打?」
「昨天他進城,買了東西,吃了飯館就逛大街。走到漢人街水磨上,碰見他的一個賭友,誰知道,他們是賭友嘛還是過去在一個掏口袋即扒竊。的集團裡。他們在他這個賭友家裡賭起髀石來。尼牙孜泡克賭輸了撒賴,假裝上廁所翻牆溜掉了。人家發現了,不好在城市的大街上追他,就繞道埋伏在新生活大隊那邊的墳圈子裡,人家當然知道他回去要走這條路,那時天已經黑了,泡克搖搖晃晃還怪得意的呢……人家把他差點沒打死!」
「沒有人解勸嗎?」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他跪下管人家叫爸爸,人家還是拳打腳踢把他打了個頭破血流,魂兒都快揍出來了。」
「這個混蛋!」麥素木也罵了起來。
「他辦不成事卻還要壞事!我早就說過不能指望他。最近別修爾把我也抓得很緊,找我談了兩次話,肯定有人向別修爾告了我的狀,我本來把希望寄託在尼牙孜身上,胡大保佑,只要他能把章組長抓住,咱們就亂亂地混戰一場吧,混戰上幾個月,運動也就結束了……沒想到的是,一天沒到,他先現了原形……哎,科長,您怎麼了?」
麥素木眉頭緊皺,兩眼直勾勾向前,直挺挺跪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我來找您商量個主意,天下沒有過不去的河,只要動腦筋,總會想出辦法來的。我想,要對尼牙孜的受傷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現在還躺在我的家裡。我出來的時候,也是從外面鎖的門。您說呢?你說話啊,科長,啊,您怎麼了?」
麥素木仍然是眉頭緊皺,兩眼直勾勾地前視,直挺挺地跪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庫相簿扎爾從來沒有看到過麥素木的這副神情。麥素木全身的每一個部分,每一個零件,不論脖子、腰身還是眼珠,都是靈活機敏,反應迅速的,都是不停地搖擺著,轉動著,運轉著的。而如今,卻忽然僵在了那裡,難道這是癲癇症發作的前兆?庫相簿扎爾身上一陣冷,只覺得毛髮倒豎了。
「好!」麥素木突然用右手的三個指頭打了一個響,眼珠也活動了起來,「尼牙孜捱了打了,也太好了,這實在好,這有多麼好!」
「您在說什麼呀?」麥素木的話更像是精神病的發作了,庫相簿扎爾畏怯地低聲問道。
麥素木得意地輕輕一笑。他說:「只要想辦法,用柳條筐也可以打上水來。其實,辦法是現成的,」麥素木果斷地把手一揮,「是伊力哈穆把尼牙孜打的!」
「什麼?」
「伊力哈穆支使艾拜杜拉,把尼牙孜打了!」
「什麼?誰能相信?」
「這是一場政治報復。姓章的全能理解,完全能相信。人們一般願意相信符合自己的願望的事情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這符合章組長的願望?」
「他那麼喜歡泡克,那麼討厭伊力哈穆,這還看不出來嗎?」
「艾拜杜拉能承認嗎?」
「承認,是他的,不承認,也是他打的。」麥素木撇了撇嘴,帶笑地說,「昨天,艾拜杜拉從伊寧市拉麥回來,回得特別晚。當時都快十點了,我恰巧碰見了他。他渾身全是泥和水。我問他:‘艾拜杜拉江,您這是怎麼搞的?’他說是走過新生活大隊的時候馬被一輛汽車嚇驚,馬車輪子陷到了渠溝裡,周圍一個人沒有,他費盡了力氣,好不容易獨自把大車推了出來。聽明白了嗎?天黑以後,周圍一個人沒有,新生活大隊,他不是正好把尼牙孜打上一頓嗎?」
庫相簿扎爾沒有言語,隨機應變,虛虛實實,忽進忽退,又拉又打,這是多年來庫相簿扎爾處世辦事的韜略,它的主要的特點是不露底,變化莫測,時刻準備著鑽別人的空子,又時刻準備著轉移陣地,躲避遮掩。他好像一個善搞假動作的乒乓球手,在等待對方的球,全身都在靈活地挪移,隨時可以改變步法、線路、輕重、旋轉,聲東擊西,長抽短吊,正手反手,橫拍豎拍,攻守兼備,但是,他很少採用過像麥素木的這種狠毒的、生硬的、不留退路的顛倒術。畢竟是當過科長的人,氣魄比他大多了,與他這個乒乓球運動員相比較,科長更像個拳擊家,而且是重量級的。科長的富於想象力的、因而也是冒險的計劃使庫相簿扎爾一時拿不定主意。
「我看就這樣吧。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尼牙孜和艾拜杜拉雙方各執一詞,造成一個懸案。你不要猶豫了。」麥素木儼然是上司作結論的口氣。
「好吧。」庫相簿扎爾接受了。
「問題就在於,尼牙孜能不能說得圓滿了。」
「那倒沒問題。尼牙孜這個人雖然賴,舌頭上卻會長出玫瑰花來。而且,我讓他說什麼他就會怎麼說的。」
「那好,我們的柳條筐不但能打上水,而且能打上酒,打上牛奶來!有姓章的這樣的高明的幹部,事情並不難辦。我建議,您也要找姓章的談談,想辦法把大隊工作組的注意力引到裡希提和伊力哈穆身上去,你自然就會得救了。告訴您的老婆,現在不是小氣的時候,多吃多佔,經濟問題完全可以承認一些,您可以賣氈子、賣牛,必要時候賣房子,提前主動退賠,只要站穩了腳跟,只要人員平安,一切都還會到手的。有本事掙得的東西,就不怕把它拋擲出去!」麥素木誠懇、關切地說。
「說得對,您說得很好,您也要多保重,多參加勞動,少說些話。昨天在大隊加工場,您就說得多了一些,我後來聽到了。和伊明江那樣的乳臭未乾的孩子,您爭個什麼!」庫相簿扎爾也友善地說。
「說得對,您是我真正的朋友和老師!」麥素木感動地說。他們深深浸泡在友誼的溫暖裡。
庫相簿扎爾要走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從黑褡包裡拿出了一張信箋:「老弟,看看這個,說不定有什麼用處,是尼牙孜撿來的。」
「這是什麼?」麥素木看了一眼,莫名其妙。
「泰外庫給愛彌拉克孜的求愛信。真好笑,傻大個子愛上了那個獨手醫生姑娘。」
「怎麼到了你的手裡?」
「尼牙孜撿來的。」
「嗯。看呀,這個尼牙孜還算能辦一點事情。請把這封信留給我吧。」
庫相簿扎爾皺了一下眉,狡猾地一笑。
小說人語:
派工作隊到農村,對於推動農村的發展建設、解決農村確實存在的幹部貪腐、社會保障、經濟社會文化的發展前景等問題完全可能有積極的作用。問題在於我們的政策命名與方針論述不可過於誇張與強勢。
小說人喜歡說的老生常談叫做「生活是創作的源泉」。生活提供了靈感、故事、細節與激情。生活還提供了科學與真理的光輝。咦,生活也存在著解讀失真與乾脆予以歪曲的可能。生活有多豐富,陰謀和謊言也就有多豐富。而生活對於陰謀與謊言的拆穿也就有多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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