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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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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洋組織對伊力哈穆的「小突擊」

那個年代的農村批鬥會空話的不可或缺性

在章洋捆起行李,從阿卜都熱合曼家搬往尼牙孜的家的時候,伊力哈穆終於橫下了一條心,不管章洋他們的意圖和做法如何,他該幹什麼幹什麼。他繼續組織人修渠,好像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在這時,在他反感和激怒的時候,橫下一條心,不與章洋他們合作,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但是,隨著他漸漸冷靜下來,他越琢磨越覺得不是滋味兒。

解放已經十多年了,十多年來,伊力哈穆已經習慣於愛戴上級派來的每一個領導,每一個工作幹部,他們是黨的化身,是革命和真理、正義和智慧的代表。他常常像一個少年注視自己的老師和雙親那樣,注視這些上級派來的人。他願意睜著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這些人的行事,他像高速攝影機裡的敏感的底片,接受到明暗和輪廓的最細緻的變化,再從自己的身上反映出來。他願意豎起耳朵聽他們講話,每一句話都開啟一扇思想的窗子,增加一分精神的財富。他欽佩這些人所掌握的、所據以行動的高瞻遠矚、天高地闊的思想,叱吒風雲的膽略,和精確妥帖的政策。和他們在一起,他好像登上了山巔,他好像騎上了飛馬,他好像沐浴著春風、陽光和浪濤,他好像舉起了照亮四周、照亮路程的威嚴而又溫熱的火把。

如果他發現自己的思想、感情、行為與上級同志不一致的時候,他立刻給自己敲起警鐘。他決不自以為是,決不固執己見,決不挑剔、埋怨上級,相反,他的習慣是:隨時修正自己的錯誤,發現自己的錯誤是沉重的,修正自己的錯誤卻又是健康的與明朗的;發現錯誤只能是改正錯誤的開始,緊接著慚愧自責的當然是信心、欣慰與舒暢。

這次,他同樣地準備發現和改正自己的錯誤,結果,他發現了的,他能夠斷言的卻是不折不扣的章洋的過失。這使他感到的是震驚,是迷亂和痛苦。發現自己的錯誤,這好像是被人拉了一把,拉到了寬廣平直的大道上。發現章洋的錯誤,好像被推了一下,推到了黑暗與坑坑窪窪之中。他從心眼裡盼望最好能認識到是自己錯了。他每天都上百次地問自己,是不是歸根結底還是自己錯了?結果,令人失望的是,他只能斷定是章洋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他寧願失去自己個人的面子、威信、地位(如果他的錯誤嚴重),也不願失去對章洋的尊敬與親近。失去這種尊敬和親近,好像從他的身上砍下一塊肉,好像往他的眼眶裡塗上了芥末。

然而,真理與謬誤是不可調和的,正如火與冰之難以共存。他不會曲意逢迎,他不懂口是心非,他的面前只有一條路,維護人民的利益,維護是與非的分明,他只能和章洋較量下去,奉陪到底。

在這個時候,發生了庫瓦汗告狀,尼牙孜被打的事情。

有許多人去慰問雪林姑麗。後來雪林姑麗按計劃去了實驗站,他們便來慰問回家後才聽到這一切的艾拜杜拉。這些人(後來包括艾拜杜拉自己)又都紛紛來慰問伊力哈穆與米琪兒婉,他們知道這個事情的矛頭指著的還是伊力哈穆。他們怒罵和嘲笑尼牙孜,他們提醒伊力哈穆,他們也尖銳地表達了對章洋的不滿。有人說:「章洋的脾氣真怪,這樣的人實在少見。」有人說:「章組長好像一個吸麻煙的人,他看到的、聽到的都是他自己想著的東西,他看不見的倒是那些實際存在的東西。」有人不太客氣,乾脆說:「我看章組長是個苕料子——有神經病。」還有一個大膽的青年在問:「章組長原來是哪個部門的?乾脆咱們聯名寫一封信,請他回家摟上老婆睡覺去吧,何必在這裡瞎攪和?」

伊力哈穆勸告大家不要說得太過分。但是他發現,社員群眾在評論章洋的時候,要比他勇敢得多,痛快得多。他又不免苦笑,這麼多老百姓罵不絕口,章洋卻仍然神氣活現,頤指氣使。您硬是沒轍!

當人們漸漸離去,天時已晚的時候,穆薩來了,而且帶著他的妻妹馬玉鳳。他緊緊地用兩手壓住棉外衣的前襟,微微駝著背,走路的時候頭向前一探一探,像一隻鴕鳥似的。一進門先搓搓手,哈哈氣,好像很怕冷,這些動作都帶有一種收斂、甚至抱歉的味道,只是他的臉上呈現著一種微笑,他的眼睛裡煥發著一種既是敗軍之將的無所作為、認命服輸,又混合著得意、討好和興奮的躍躍欲試的神氣的特殊的光彩。他的特色是聞亂則喜,他感覺得到亂的苗頭了。

「您身體好?情緒好?工作好?」在一般的見面問候之後他再次重複了這三個問題,表示了不同一般的關切。

「好呀。」伊力哈穆答。

「我來看望看望您,兄弟!您要知道,穆薩不是個小肚雞腸的人,穆薩不是個勢利眼的人,穆薩更不是個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人。現在有人說,工作組不喜歡伊力哈穆了,伊力哈穆快當不成隊長了,如此這般,滾他媽的蛋;要是這樣嘛,您穆薩大哥倒是真應該來看看您,如果您升了官、得了勢,對不起,咱們就不來高攀了……對不對?」

伊力哈穆和悅地、未置可否地一笑。

「您穆薩哥是個聰明人,他什麼沒見過?什麼看不出來?」穆薩湊得離伊力哈穆很近,推心置腹地說話,熱氣差不多噴到了伊力哈穆臉上,「您穆薩哥吃虧就吃虧在這張嘴上了,第一它愛說,想說啥就說啥。第二它愛吃,它愛享受玩樂……他也願意多與幾個美女親嘴!不能含糊!可您穆薩哥心裡明白著呢,什麼事,他都有數!您是個好樣的人,」穆薩用手指著伊力哈穆,「您幹在前頭,吃在後頭,一心為大家辦事。別看您年輕,您還很有門道,不慌不忙,有板有眼,兄弟,您穆薩哥佩服您!」穆薩豎起了大拇哥,拇指幾乎碰到了伊力哈穆的鼻子,「但是,您也有毛病,您別生氣,聽您穆薩哥講,您太認真,辦什麼事摳得太死,缺乏靈活性。對這些工作組,對付它幾個月就完了,它還能長在這塊地上?再說,您手底下需要幾員真正的虎將。多了不用,五個就成。」穆薩岔開手指,翻轉著手心和手背,「想當年劉備劉皇叔,靠的就是桃園三結義加趙雲與馬超五虎上將。您不能只有阿卜都熱合曼那樣的老頭,熱依穆那樣的老實人;說真的,一個隊,有五名大將足矣,什麼事,一個人說,五個人響應,大家自然跟著走,誰敢調皮,整不住他!算了算了,不說這些,我來不是為說這些個空話的。臨來以前娘兒們還囑咐我:少說廢話!可我有話不說,憋在心裡比有屎不拉存在肚裡還難受。好了,玉鳳,你說吧。」

馬玉鳳臉紅了,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子正是最羞澀的時候。她看著他,一隻手不斷地在氈子上劃拉著,斷斷續續地、用回族女性說維語時的那種特有的輕柔的調子說道:

「我早晨去送牛。我去早了,代牧奶牛的那個牧童還沒來。我看那棵楊樹上有幾個乾枝。我想把它撅下來當柴火,我上了樹。我爬得挺高。我撅下了樹枝。我一回頭,我看見路那一面庫相簿扎爾哥,他往這邊看看,他往那邊看看,他沒看見我,那個時候再也沒有別的人。後來從庫相簿扎爾哥家裡出來了尼牙孜哥,尼牙孜哥也是這邊看看那邊看看,他也沒看見我。後來他走了,他一跛一拐的。我看見的就是這個。」她說完了,長出了一口氣,手也不劃拉了。

馬玉鳳的斷續的敘述使伊力哈穆一震,他幾乎喊起來:「果然是他!」憤怒、輕蔑一時湧上了心頭。但他還是重複地問了一句:

「您看得準嗎?玉鳳妹?」

「一定的。」馬玉鳳說,而且抬起了頭,她的孩子氣的目光裡也流露著對伊力哈穆的好意。

「這事我本來不想說,管那個呢!庫相簿扎爾要說也是我的一個朋友!」穆薩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可娘兒們非讓來告訴你不行!有什麼辦法,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丈夫沒出息就會讓老婆管住,現在是她說了算!我最多是司令,我家裡可是政委!來就來吧,乾脆讓玉鳳自己對您說。庫相簿扎爾也是個人物!論模範帶頭,大公無私他當然不如您。論指揮生產他還不如我呢!打釤鐮、扶犁鏵、拾掇麥場、澆水挖渠、撒種選地,他都不是我的對手,他的本事在這裡,」他用食指指一指自己的太陽穴,像一個鑽子一樣地擰了擰,「他那個心眼兒可真叫多!說實話,您不一定鬥得過他。您別生氣。可是他有一點……他有一點太‘陰’了,我不幹那個太邪的事,別看我也不算太正。好了好了。不要給我倒茶了,我馬上就走……我可要跟您明說,我帶著玉鳳來了,我的心,我們全家的心,您知道了就成了。您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您可別說是我們把尼牙孜從庫相簿扎爾家出來的事兒告訴您的。我們,包括玉鳳,也決不出頭露面作證。這話我娘兒們也同意:您穆薩哥現在還圖個什麼?您穆薩哥敬重您,和您交個朋友……只可惜是沒有羊油作禮物囉!兄弟,你也太過了,你就是打我一個嘴巴,也不能把羊油退回去呀,兄弟,你還得學習學習,你還不夠成熟啊!」

穆薩笑著與伊力哈穆告了別,小聲又咕噥了一句:「兄弟,你做得也太絕了!」他終於出了一口氣。這回伊力哈穆只是謝了他們。

「真想不到穆薩會來,而且帶來這麼重要的情況……」送走穆薩回到屋裡,伊力哈穆對米琪兒婉說。

「巧帕汗外祖母不是早就說過嗎?穆薩是個猴子。一會兒他學著人樣兒盤腿坐下,剝花生,吸香菸,一會兒他四腳亂爬,吱吱亂叫,撅起尾巴……」

「不要說得這樣刻薄,米琪兒婉,他,總的來說還是得算作一個好人。一個無論是誰也抓不住他的大短處的好人啊!」

「好好壞壞,壞壞好好……」米琪兒婉似乎不太同意伊力哈穆對穆薩的評價。

所以,當次日晚上,章洋突然通知伊力哈穆要在立即召開的社員大會上交代他「破壞四清運動的罪行」的時候,伊力哈穆是有一定的思想準備的。他立即針鋒相對地指出,破壞「四清」的不是別人,而是尼牙孜及其後臺……

會場設在文化室,點起了煤油燈,照得通明。伊力哈穆竭力控制住被「破壞」「罪行」這樣一些字眼激起的陣陣不冷靜的情緒,他認真地考慮著、準備著,這是工作組進駐以來第一次召開全體大會,他有義務向社員群眾檢討自己再次擔任隊長一年以來工作上的缺點和失誤,他也打算談一談他自己對當前運動的看法。

但是,他好久沒有機會談,開會之後,章洋立即作了氣勢洶洶的發言。

「……四不清幹部,膽敢實行階級報復,毆打貧下中農積極分子……」

「四不清幹部家屬,竟然膽敢辱罵貧下中農,真是猖狂已極……」

「四不清幹部竟然大搞串聯,妄圖對抗運動,這是一種現行反革命破壞活動……」

「四清與四不清的鬥爭,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

「……難道我們能夠容忍嗎?難道我們能夠不打下他們的猖狂氣焰嗎?我們消滅了八百萬國民黨軍,難道還怕他一兩個四不清幹部嗎?」

真是奇怪,他怎麼那樣不把自己當外人,他怎麼會說「我們消滅了八百萬國民黨軍……」是他消滅的?伊力哈穆差點笑出聲音來。

他講的時候兩眼一直盯著伊力哈穆,卻沒有點名。他努力追求一種戲劇性的效果。最後,他突然大聲宣佈:

「我們說的四不清幹部是誰呢?他就是伊力哈穆,伊力哈穆站起來!」

由於吶喊,他的嗓子嘶啞了,這種聲嘶力竭的叫喊果然使四個正磨著要吃奶的淘氣的孩子安靜了一下,有幾個社員交換了一下疑問的目光,社員還不理解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伊力哈穆站起來!」章洋又厲聲喝道。

血衝到了伊力哈穆的臉上,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在依卜拉欣的家裡,馬木提鄉約要他站在中間,用他的肉體和神經打賭取樂的情景……即使在舊社會,他被剝削,被壓榨,被輕視,然而他也沒有忍受對他的人格的汙辱……只有要求自己嚴格的人才有最大的自尊,因為他從來無愧於人,他不需要對任何人低聲下氣……如今,解放已經十五年了,他入黨已經十三年了。他是無產階級先鋒隊裡的一名戰士,他是一個依照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偉大理論自覺地改造社會,改造自然的革命者,他是黨的主人,國家的主人,人民公社的主人,他是一九六四年度先進生產隊的隊長。解放以來,特別是入黨以來,從來沒有一個工作幹部、一個領導同志、一個貧下中農這樣對他說話……

他受到尊敬和愛護,因為他總是嚴格要求自己。他完成黨的任務從來不摻一點假,不打一點折扣,他從來不允許把今天的工作拖到明天,他從來不允許自己說一句不利於事業的話,做一件不利於人民的事情。他時時徵求群眾的意見,上級的意見,時時改正自己的過失,同樣,能夠今天糾正的錯誤,他決不推到明天。他不能忍受侮辱……

他面對的是自己的黨,自己的社員,自己的父老鄉親。他不會、不能、不忍用市儈的態度、應付的態度、玩世不恭的態度來對待。

為什麼要聲色俱厲地強令他「站起來」呢?顯然是因為首先宣佈的他的破壞四清的罪狀。他破壞了嗎?沒有。他幹了一點不利於四清運動的事了嗎?沒有。他有一點對四清不滿的情緒嗎?沒有。這樣的問題可以提一百個,回答只能是一百個沒有。在這方面他白璧無瑕,無可指摘,日月永垂,江河不息,除了愛黨的心,他沒有別的心,除了擁護四清的意,他沒有別的意思。而這位細瘦的、被有的社員比喻為吸食麻煙的病秧子的章洋,卻像吆喝一個牲畜一樣地在吆喊他。他有什麼必要,非得向這種偏執、這種荒謬、這種莫名其妙的神經發作屈服呢?

「伊力哈穆,你到底站起來不站起來?」章洋第三次大叫道。他的眼睛紅了,他的聲音變了。如果瑪依娜爾翻譯得好,社員們當能聽出這句話的絕望和悲涼的味道。當然,像這種細微的地方不是年輕的瑪依娜爾所能傳達過來的。但是章洋哭一樣的聲音仍然震動了會場。會場完全安靜了,不僅吃奶的、吃饢的、吃蘋果乾和什麼都不吃的大小孩子們靜了下來,而且所有的老漢和老太婆,男人和女人,青年和姑娘都驚愕了,他們看了看章洋,然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伊力哈穆身上。

章洋的聲帶發出的真聲假聲混合的嗓音使伊力哈穆哭笑不得,為什麼一個堂堂的幹部要這樣呢?一個苦笑從他的臉上掠過。他抬起了頭。他看到社員們投向他的目光,嚴肅的和親切的,驚恐的和同情的,憤怒的和悲哀的,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交叉在他的心上。他還注意到薩坎特的專注和期待的目光,瑪依娜爾的孩子氣的懼怕和煩亂的目光(奇怪,何順沒有在),他完全可以斷定,薩坎特和瑪依娜爾的同情也是在他這一方面。於是他正面對視了章洋的空虛而蠻橫的、神經質的目光。那種目光裡威嚇已經不如絕望更多了。他又輕笑了一下,轉過頭。他看見在會場後面,在門旁,在煤油燈的亮光照不到的陰影裡坐著三個人:裡希提、別修爾和尹中信……

他簡直想跳躍歡呼!裡希提出院了!別修爾組長與尹隊長也來了。雖是在暗影裡,他似乎看到了他們從容、鎮靜的形象。當然,他們是後來的,進會場的時候他掃視過四周,沒有發現他們。

這幾個人在他的頭腦裡迅速聯成了一幅巨大的圖畫,黨組織—工作隊。他的心踏實多了。他和黨在一起,他想起了公社工作隊,想起了從各條戰線千辛萬苦來到農村的同志們,想起工作隊這個整體,這個組織,他感到了尹隊長他們也在關切地注視著他,他堅信章洋的做法代表不了工作隊,更代表不了四清運動。

但章洋又明明是工作隊的幹部,是駐愛國大隊七隊工作組的組長。他為了愛護這個組長,維護這個工作組的威信,不得不和章洋鬥爭。章洋氣急敗壞地要他站起來,他就是不站。

事情僵了。僵到了他和章洋難以並存的程度。如果章洋正確,他就是抗拒運動,就是理應踢開的絆腳石。如果他正確,章洋就只能是胡作非為,就只能威信掃地,從此無法再在這個隊工作下去。那麼,究竟誰正確呢?這一點他在內心裡早就做過無數次衡量掂量……這就是說,章洋的垮局已定。除了灰溜溜離開七隊以外,他沒有別的路了。

但是,這對章洋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呢?總要給人以改正錯誤的機會,何況這種錯誤並不能完全算在他個人的賬上。

如果章洋的錯誤在於誇張、過火、大帽子壓人,置人於死地;那麼,他就更應該注意分寸,適可而止,與人為善。

沉默了很久,他驀地站了起來,立得直直的。他覺得全場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他又聽到許多女社員「哎斯大依卜拉維吾爾人特別是婦女嘆息時愛說的一句表達惋惜的話,有時作「斯大」。」的嘆息。有一個老年婦女的類似哭泣和呻吟的聲音,像是胃病的嚴重發作,這個痛苦的聲音是從哪裡來的呢?

章洋掏出了手絹,擦了擦額角和手心,他被自己的強硬鬥志所感動,他滿意於自己的威風與狠辣,原來給旁人扣政治帽子能帶來這樣大的快感,他過去怎麼不知道呢?他宣佈:「現在請尼牙孜同志發言。」

這就是章洋謀劃已久的「小突擊」。用一個形象化的說法,又叫做「有棗三竿子,沒棗三竿子」。據說,在運動初期只有用這種辦法才能打掉四不清幹部的氣焰(如果對方並非四不清幹部呢?)。而且,用這種辦法能發動群眾!

明白了,有人認為,群眾跟的是氣勢,是嗓門,是帽子,不是真理。

對於這種凡幹部皆不清的性惡論和建立在這種人皆有罪的理論上的不分青紅皂白的突擊,尹中信已經表示了不能同意。當然,他也無法徹底否定這種做法,因為這根打棗樹的竿子並非來自章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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