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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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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發生尼牙孜被打一事以後,尹中信是這樣交代給章洋的:「要調查清楚,不要偏聽一面之詞,如果他的捱打確實帶有政治報復的性質,當然要嚴肅處理。」

章洋抓住了「當然要嚴肅處理」幾個字,而把尹中信提出的前提拋到了九霄雲外。於是,他召開了這次「小突擊」會議。他還有一種心理,開晚了會被領導制止住,他所欣賞的這種揮竿打棗的活動也就不能在他的治下舉行了,那將造成多麼大的缺憾。他知道咱們的領導是很強勢的,但是他也知道越是強勢的領導越忙碌,他們不可能代庖一切,如果你自己堅持,如果你的鬥爭氣勢飽滿,如果你的吶喊的聲音足夠響亮,領導完全可能跟著你走,至少是預設你所做的一切,從此你也就成了大拿,成了頂樑柱。不是每個人都當得成列寧、斯大林、晁蓋或者宋江,但是你總該以斯維爾德洛夫、日丹諾夫、林沖與武松為榜樣。林沖對王倫展開小突擊,是他自己的決策。武松血濺鴛鴦樓,也是他姓武的大突擊。所以他章洋說開就開,根本不通知領導。章洋這種易於偏執的人的特點是他下要運動群眾,上要帶動、推動,說明白了就是挾持領導。領導對一個小小的伊力哈穆能說什麼,還不是得聽你的?領導要說話嗎?好的,我給你起草講稿,您照本宣科還不行嗎?

誰知道,宣佈開會之時,尹隊長和別修爾組長進來了,坐到了後面黑影裡。這使章洋皺了皺眉,似乎胳臂上被拴了一條繩子,繩子的一端捏在坐在後排的那兩個人手裡,使他覺得不能舉動自如。但另一方面,他告誡自己更要精神抖擻地把打棗活動開展好。

可惜,尼牙孜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後語,一句話重複好幾遍,令人生厭。在章洋麵前,尼牙孜口若懸河,妙語生花,他不愧是用舌頭攻佔城堡的好漢。而現在怎麼是這麼一副窩囊樣兒?其實,這也不奇怪,貨賣與識家。賞識喚醒著靈感,而懷疑與打量扼殺著才能,這是個人與世界互動的定理。這條規律對於尼牙孜是分外有效的。

「完全是胡說八道!」尼牙孜說完以後,從最後排站起一個人,他大聲說。他就是艾拜杜拉。「你說是我打了你,請問,什麼時候,什麼地點,用什麼打的?怎麼打的?有什麼證人?既然是我打的,你為什麼對救了你的新生活大隊的民兵排長卻說是自己摔的呢?再請問社員同志們,尼牙孜您也說一說,我打過人嗎?說謊也總要沾點邊兒呀!」

章洋一怔,本來,他已經佈置了何順把艾拜杜拉找到一邊去個別談話的,這個該死的何順怎麼又把他放到了會場上呢?

尼牙孜定了定神,這些問題他倒是事先進行了多次準備,他說:「是你打的我。就在前天晚上,天黑以後,可能是九點多,也可能是更早或者更晚,你一鞭子抽倒了我,跳下車來照著我鼻子就是一拳,打得我鼻子出了血,門牙也活動了,我疼得昏了過去,昏了以後你還怎麼打我我也就不知道了。那是在新生活大隊過來一點那個墳圈子邊上,旁邊一個人沒有,真有人,你還敢打嗎?至於新生活大隊的民兵排長,他是你的朋友,我敢告訴他是你打的嗎?不信問問馬廄的飼養員,那天你是不是回來得特別晚?為什麼回來得晚,就是因為你打了我?」

「好!」章洋心裡暗暗讚道,「像這樣還差不多,再像剛才那樣窩窩囊囊,可要把人急死!」

尹中信動了一下。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拿著那張紙似乎在猶豫。後來,他把紙又夾到了筆記本里。

「我再問問您。」艾拜杜拉問道,「那天我趕的哪輛車?拉的什麼東西?套的幾匹馬?」

「拉肥料嘛,膠皮軲轆車嘛,兩三匹馬嘛。」尼牙孜順口回答。

「錯了!恰恰那天我沒有去拉肥料而是給大隊拉的胡麻渣。套的不是膠皮軲轆而是四輪槽子車!」

「天那麼晚了我哪裡看得清!」

「你要老實一點,」章洋指斥艾拜杜拉說,「到底是你審問他還是他審問你!」

「誰有問題就應該審問誰!」伊力哈穆實在忍不住了,他參加了一句。

「社員同志們,章組長,他是在徹頭徹尾地撒謊!」艾拜杜拉有些激動地放大了聲音,「我那天回來根本不是九點多,平常,我出車早,下午四點以前就回來了,那天因為出了點事故,耽誤了一些時間,天也不過剛黑,時間最多六點,怎麼會是九點左右!」

「我又沒有表!也可能是六點多吧。」

「不可能,」米琪兒婉忍不住發了言,「新生活大隊的民兵排長把你救到醫療站的時候我在場,那時候已經有十點多鐘了,你臉上的血還沒有凝固呢,再說,你要真是昏倒在雪裡四五個小時,恐怕也早凍出毛病來了!」

「我……我……」尼牙孜支吾了。

「還有一個問題。」艾拜杜拉說,「我已經瞭解到,你是昨天清晨天剛麻麻亮離開新生活大隊醫療站的,不到六點鐘,路上,你搭的察布查爾奶牛場的便車,也就是說,你六點半左右已經回了村,但是,直到九點你才回的家,這以後才傳出來什麼捱了我的打的瞎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老老實實講,你到誰那裡去了?是誰給你出的主意栽贓給艾拜杜拉?你以為別人不知道嗎?」伊力哈穆問道。

「這個,我這個……」尼牙孜完全支援不住了。再高明的舌頭也經不住事實的打擊。

會場活躍起來,社員交頭接耳地議論。有一個婦女大聲喝斥她的孩子!「好好坐著,別亂吵!聽著點兒!尼牙孜泡克又出洋相了,有意思的很呢!」她的話說的聲音太大了,口齒又清晰,惹得全場笑出了聲。伊力哈穆、艾拜杜拉也都笑了。

幸虧章洋聽不懂民族語言,否則他如何支援得下去?言語不通,大大地便利了章洋我行我素,胡乾硬頂。

「我傷還沒好,我頭昏……」尼牙孜向章洋告饒。

章洋陰沉地站了起來。他先用手勢止住了大家的說笑。然後,他用一種非常冷酷的聲調向伊力哈穆說話,他汲取方才叫伊力哈穆站起來時險些下不來臺的經驗教訓,他不再高聲叫嚷,儘量用一種陰冷的調子來增加自己的話語的分量。他說:

「你也太猖狂了!你應該明確自己的身份!看清形勢!你要頑抗到底嗎?你至少要想想你的老婆和你的女兒!我們的幾百萬人民解放軍是幹什麼的?我們的公安局、法院、勞改隊是幹什麼的?你怎麼不想想?現在,不准你發言,艾拜杜拉,也不准你發言反撲!你們竟在今天的會上繼續打擊和迫害尼牙孜同志!你們只有死路一條!」章洋終於沒能再控制住自己,他又大叫起來,「現在是自由發言,批判伊力哈穆!」

章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他提醒伊力哈穆注意自己的身份,他等於已經釋放出了自己的殺手鐧,他有足夠的理由把伊力哈穆徹底壓倒了,倒、倒、倒……他又快樂又急躁,他幾乎是唸唸有詞了。

沒有人出聲。

按照紮根串聯的辦法,根據「根子」尼牙孜的推薦,為了準備當晚的小突擊,章洋自己並讓何順和薩坎特分別找了一兩個積極分子或培養作積極分子的物件談了談,動員他們批判伊力哈穆,他們也都點了頭。但是,事到臨頭,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一方面因為時間太緊迫,一方面也因為章洋有一個估計,他認為只要一公開突擊,在會議上一讓伊力哈穆站起來,一般規律,總會有幾個人一擁而起把「批判」傾瀉在他的頭上。他沒有十分重視會前的發動積極分子的工作,如今,竟真的沒有人說話。

他沒有慌。停了停,他自己又講上一段:「這個伊力哈穆的態度……」他開始講了起來。在農村主持這種無人發言的會他也有經驗,遇到這種情形他一面不斷地喊著:「談一談,隨便談,」一面不停地隔一會兒自己講上一段,不管前後重複也好,前後矛盾也好,前後毫不相干也好。最後,他仍可以作一個會議的總結:「今天我們的會開得不錯,由於時間的關係發言不太普遍……」如此這般,功德圓滿,在他運用這套辦法來度過會議的後半部分的時候,尹中信站了起來。他儘量悄悄地、不引人注意地向煤油燈走去,走到章洋身邊,他遞給章洋一張紙。然後,他連忙退了回去。

章洋不快地、懶懶地開啟了紙頁,他把紙頁放到了自己的眼前,看了幾個字,他的臉色變了。紙頁上是這樣寫的:

老章,今晚新生活大隊工作組彙報過了,他們已掌握了你隊尼牙孜捱打的詳情。所謂隊長指使其弟弟打了他云云純屬捏造。容會後再談。

尹即時

章洋看著這張紙,頭一個反應是暴怒和不信。新生活大隊從哪兒來插上一槓子!他們從哪裡瞭解尼牙孜捱打的詳情?脫離開愛國大隊七生產隊的階級鬥爭大局,你怎麼可能查得清尼牙孜的捱打?簡直是莫名其妙。伊力哈穆嫉恨尼牙孜取得了我的信任,指使艾拜杜拉打了尼牙孜。事實證明艾拜杜拉那天就是天黑以後才回來的,這樣合乎邏輯,堪稱四清與反四清鬥爭的極富典型性的事例,還有什麼好商量的?尼牙孜捱打一事難道還有別的說法?難道還可能有別的說法?尹中信怎麼這樣輕率,這樣偏聽偏信。聽上幾句話就當真寫這麼個條子來,真叫人生氣!

繼而,他的腦子亂了。如果尼牙孜說的是假的而尹中信寫的是真的呢?為什麼伊力哈穆、艾拜杜拉他們態度是這樣強硬?為什麼尼牙孜突然對答如流突然又吞吞吐吐,這樣不穩定?為什麼他們反而向尼牙孜提出一系列問題,問得尼牙孜狼狽不堪?我的天,如果真是這樣將把他章洋置於何地?他彷彿聽到了伊力哈穆的勝利的笑聲,他彷彿看到了尹中信、別修爾在指責他,何順他們在指責他,他將怎麼有臉再到大隊或者公社開社教幹部的會議……

就在這個時候,就在章洋頭髮脹、眼發花、喘氣發緊的時刻,從會場的一角緩緩地站起了一個人,他衣著整齊,氣度雍容,黑鬍鬚留得頗有風采。他的臉上掛著一種惶惑的、馴良的、帶幾分傻氣的笑容,他半伸半曲地抬了抬手,非常守規矩地問道:「我有幾句話要說,可以嗎?」

章洋機械地點了點頭。他看著這個已經極大地吸引了全場的注意的人,覺得很面熟。他問瑪依娜爾:「這是誰?」

「庫相簿扎爾大隊長嘛!」瑪依娜爾說。

「我們通知他來開會了嗎?」

瑪依娜爾聳聳肩。

「自己來的吧,」薩坎特說,「他戶口在這個隊,他算是這個隊的社員嘛。」

章洋點點頭。他聽著庫相簿扎爾說話的譯文。

「其實,我也沒有資格在這個會上說什麼,和伊力哈穆老弟一樣,我們在這個運動中,是被審查、被批判的物件。但是在這個會上,聽了章組長的講話,我很激動、很受教育,我好像在夜霧中看到了光亮,在風雪中找到了爐火。我心裡暖烘烘的。我們這些人,犯了四不清的錯誤,怎麼辦呢?執迷不悟,行嗎?對抗到底,行嗎?消極悲觀,徘徊觀望,行嗎?都不行。都不好。只有虛心檢查自己的錯誤,低頭認罪,才是唯一的出路。伊力哈穆是一個不錯的同志,他當隊長也有一定的成績,但是,成績並不能掩蓋錯誤,長處也不能掩蓋缺點。正如人們說的,成績不說跑不了,問題不說不得了。我知道,您不承認自己是四不清幹部,您不願意承認。但是,不承認是不行的。難道在毛主席提出四清以前你就清清的了?您就那麼高嗎?您就那麼純粹,您就那麼了不起?難道是毛主席提錯了?隨便舉一個例子。難道您沒有在社員家裡吃這吃那?這就是多吃多佔。當然,您並沒有這樣說,您沒有說:‘我是隊長,若不好好招待我就要把你們如何如何……’請問,哪裡有這樣的葫蘆腦袋這樣說話呢?但是,社員為什麼招待您呢?他們尊敬您,他們希望獲得您的好感,因為您是隊長。難道您在每家喝的奶茶、吃的拉麵都交夠了糧票錢票?不,您沒有交的,這就是多吃多佔,這就是經濟上不清。算了,何必要由我說呢?您的事情您自己知道。包括政治上、思想上、組織上……我們應該嚴格要求自己,虛心檢查自己的錯誤,不要對自己留情,不要怕丟面子,沒有批評和自我批評,就沒有進步,就會變修。聽到批評應該高興,哪怕只有百分之五正確的批評也是值得歡迎的。這就是我們應該採取的態度,這也是章組長所教育我們的。可是您,伊力哈穆同志,伊力哈穆隊長,伊力哈穆兄弟,您為什麼要頂牛呢?您為什麼把自己擺在一個特殊的地位,不準審查,不準批評呢?不,這是不好的,這是很不好的,這真正是不好的。這才是關鍵,這才是問題的所在。至於誰打了誰了,尼扎洪如何如何了,這是次要的問題,我們今天開會不是為了幫助尼扎洪,也不是僅僅為了一個打人的事情,打人是不好的,被打的人是疼痛的,今後應該團結起來,共同努力,搞好四清,在章組長和各位幹部同志的領導下,學習工作,勝利前進……」

真是一場及時雨!大河擋路的時候搭起了一道小橋,飢腸轆轆的時候落下了一盤抓飯,窮困潦倒的時候撿到了一袋黃金,膿血淋漓的時候貼上了一塊老店祖傳的狗皮膏藥。庫相簿扎爾的和顏悅色緩解了會議的僵局,庫相簿扎爾的高談闊論沖淡了捱打事件的進退維谷,庫相簿扎爾的低聲下氣突出了章洋的尊嚴面子,包括庫相簿扎爾的空話連篇,囉裡囉嗦對於此時的章洋來說也是恰恰必要的——為了穩下心來確定對策,他需要一些時間。他內心裡油然產生了對這個通情達理的大隊長的感激之情。

終於,庫相簿扎爾講完了,越講,就越輕鬆了,最後,在一種皆大歡喜的調子中,他結束了他的發言。

伊力哈穆要求發言,沒有獲准。現在還不見好就收,更待何時?於是,章洋總結道:「今天的會開得很好,很成功……會議的成績和經驗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第一,發言很熱烈,敞開了思想,展開了爭論……第二,中心很明確,圍繞著一個端正對運動的態度問題,對伊力哈穆隊長進行了必要的幫助……第三,進行了初步揭發……這不過是剛剛開始,今後,這樣的會還要開二十次、三十次……」

在他的總結中,三次提到了「那位同志」(庫相簿扎爾)的發言,一方面表揚和肯定他的模範的態度,一方面暫用庫相簿扎爾的「務虛性」很強的發言抹去對於尼牙孜捱打事件的注意。

小說人語:

或曰,有用人唯賢的,有用人唯親的,沒見過用人唯臭的。

然而這當真可能。這不是小說學的虛構,這乃是生活的經驗。原因很簡單,例如章洋的脫離實際、脫離生活、脫離人民,顢頇乖謬而又好鬥成性,他只能抓住幾個臭不可聞的尼牙孜跟著他幹。

只消看看某個人用了些什麼人,就知道他的吉凶後事了。

喝令「站起來」是那個時代的常事,以致甘肅等地出現了一對單詞:「站會」,指在會上被批鬥。「坐會」,指正常與會。能不三思?

動輒給人扣上破壞、膽敢、階級報復等帽子,語詞膨脹造成語詞貶值,而恐嚇有可能逐漸成為政風。

親愛的讀者,你或你的雙親,可有過那種被蠻橫地「突擊」的歷練?尊嚴的剝奪、與人為惡的風氣、號稱發動群體的盲目性與無人負責性,痛心疾首的往事啊……

有一個非常嚴重的詞兒叫做汙辱,我們這裡曾經太不把汙辱當一回事兒了。回過頭來,還怎麼要求堂堂正正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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