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豪爽潑辣的再娜甫也被扼住了喉管。「材料」說,「猖狂」的伊力哈穆,指使一個幹部家屬,「猖狂」地辱罵一個「貧農家屬」。素來不吸菸的熱依穆在會場上接二連三地捲起了莫合煙,煙吸得他嘴唇麻木,眼淚花花……
材料牽扯了許多社員。伊明江也蔫了,因為「檔案」提到了伊力哈穆及其「狗腿子」扣留了尼牙孜的牛。更不要說烏爾汗了,她像一隻驚惶的兔子,「材料」裡提到伊力哈穆對一個「反革命盜賊的老婆」、一個「投敵未遂」的女人百般包庇,關懷備至,甚至「材料」的詞句還包含一些使她做為一個女人無法聽下去的暗示。
宣讀完畢,根據章洋的部署,打先鋒的應該是泰外庫。泰外庫眼睛塌下去了,二目無光,面孔瘦削,鬍鬚老長,動作僵硬,連脖子都像受風「落枕」。從大罵米琪兒婉的那一天起,他一直像一個接受了催眠的夢遊者,他拿著章洋修改過的他的「控告」稿,結結巴巴地念道:
……我揭發,我控訴,伊力哈穆和米琪兒婉,他們欺騙了我,他們不是好人!
他們是新式的惡霸,他們破壞了我的家庭,奪走了我的妻子,又奪走了我的鞭子……
他們挑動我與包廷貴打架,破壞民族團結。
他們迫害尼扎洪。
他們打擊穆薩,他們排擠大隊的庫相簿扎爾大隊長。
他們……
唸到具體揭發的地方,他的聲音越來越沙啞,他的口齒越來越含糊,他的「控訴」變成了蚊子哼哼,忽然,他一句話也沒說,不念了,走了。
章洋說,由於伊力哈穆的欺騙與迫害,泰外庫同志身心受到了嚴重摧殘,以致未能把講稿讀完。他指定了薩坎特,把泰外庫沒念完的講稿唸了下去。
這次會議的最後,選舉出席全公社貧下中農代表會議的代表,章洋提名泰外庫,全體通過了。伊力哈穆也舉起手錶示贊成,但是,章洋說:「你沒有資格舉手。」
沒有辦法。只好如此。你只能這樣。你要學習。你要做事。你要上工。你要站著聽大家坐著批判你。你要承擔汙辱。你要受著。你要對自己說:契達(忍耐)!你要對自己說:邁哩(也就這樣子啦)!
第二天,全天停止生產繼續開會。
頭一個發言的是尼牙孜。有兩個流裡流氣的青年,一九六四年因為夏收時不合質量曾被伊力哈穆批評,並且在記工分時沒有給他們頭等工分,他們為此也發了言,但他們不大會在會上說話,說起話來東一句西一句,說著說著忽然就坐下了。包廷貴和郝玉蘭也發了言,他們著重講了一九六二年的死豬事件,指責伊力哈穆企圖製造事端,為蘇修效勞。他們的發言是帽子扣得最大,原則拔得最高的,使與會者聽了大都覺得心怦怦然。
聽著這些發言,有一個人坐立不安,抓耳搔腮,心裡癢癢得不行。他就是穆薩。別人發言,他著急,總覺得別人不會說話,口齒不清,敘述混亂,說不到點子上,語言也蒼白無力,同時,他代為設想,這一段話如果由他穆薩來說,將會如何痛快淋漓,精彩絕倫,語驚四座。他的老婆馬玉琴看出他那種躍躍欲試、不甘寂寞的樣子,中午休會期間警告他:
「孩子他大,咱們可再別裹進去瞎攪和,剛過了幾天安穩日子。這裡頭到底是怎麼些子事,誰知道?咱們可不能昧良心。您也別以為怎麼亂轟一下又能上去當幹部,算了吧,上去得越高跌下得越重,咱們的兒子、丫頭還小,還都沒出過麻疹呢,咱們要敬胡大,守清真的規矩,小心翼翼地過日子……」
「那還用說嗎?他娘,你放心,」穆薩捋著鬍子,和顏悅色,真像個模範丈夫,對自己的這個年輕的回族媳婦,確實也是滿心歡喜,「我不是傻子,我不是小孩子,想煽動我,做夢!現在的事當我看不清?庫相簿扎爾和麥素木勾結起來,拿咱們這個組長當猴耍呢!我才不給他們說話呢。我有老婆,有兒子,也有女子,還有院子,園子,桃子,杏子,蘋果子……我還要什麼?明年,我打算把咱們那幾棵蘋果樹全給它砍了,品種不好,再說伊犁蘋果又多賣不了幾個錢。明年,和兵團園藝場聯絡聯絡,我要弄它二三十株桃樹苗來,咱們用不了的,給你孃家的親戚……」
下午,去會場的時候,當有的社員問穆薩「您怎麼不發言呀?」的時候,穆薩輕蔑地一笑:「我才不管這些閒事兒呢。我早就看穿了。今天你批判我,明天我批判你……反正不能讓你閒著,尤其是冬天。上級那是真關心咱們啊,老是給咱們解悶兒。就是這麼一回事。我要是想管這些個,前年我何必辭去隊長?當個幹部值幾分錢?掄砍土鏝最……」穆薩的話沒有說完,因為章組長叫住了他。
章洋把他叫到會場隔壁的辦公室,章組長說:「穆薩呀,據瞭解你是個很有威望的人呢。」一句話穆薩的眼睛就瞪起來了,「我們希望你積極參加鬥爭,當個積極分子呢,上次開會是我堅持通知了你,我對你充滿了期待。」穆薩的鬍鬚開始上翹了,「大家都盼著您講一講呢,」穆薩開始挽袖子了,只因為是冬天的棉衣,才沒有能挽到胳臂肘以上。「你是不是有什麼思想顧慮呀?揹包袱呀?你的問題我們已經瞭解了嘛……」
穆薩站了起來,抬起一條腿踩到板凳上:「我沒有顧慮,我沒有包袱。只要組長一句話,我穆薩就能衝上去……」他的牙齒開始齜出來了,他大幅度揮動著手臂。
在下午的會議開始後,穆薩第一個發了言,他揭露,就在最近,在小突擊以前,伊力哈穆曾經找他摸底,打探情況,而且向他發洩了對組長的不滿,敗壞工作幹部同志的威信……
嗚地一陣風,吹開了他的禁錮的心靈和慾望,本事、威風、冒險、利益,一隻只的小鳥在他頭上飛翔。樂天知命、隨遇而安、俯身賠笑的庸人穆薩,又開始向大吹大擂、野心勃勃、胡作非為的冒險家穆薩轉變。越是發言,他就越是高興,他越嚐到了甜頭。樹立自己的辦法莫過於罵別人,在這種場合罵伊力哈穆,真是又安全、又便當、又露臉、又得利。一條雲霧之中的登高大路,一條不大牢靠、卻很誘人,前些時候被封閉了的大路,還有駿馬奔騰的幻影同時展現在了他的面前。他侃侃而談,抑揚頓挫,神采飛揚,與一小時以前的穆薩判若兩人。馬玉琴面如土色,悄悄地擦眼淚,她知道,從這個下午開始,穆薩又不會再聽她的話了,又一場災難降臨到了她們的家庭上空了。
伊力哈穆靜靜地、仔細地聽著章洋報仇雪恨的號令和宣讀,聽著一個又一個的發言。他被剝奪了申辯的權利,只許聽,不許張口。
他憤怒。世人們都知道強盜的橫霸和殺人犯的兇殘。還有一種同樣橫霸,同樣兇殘的事情,那就是平白無故地陷人於罪,捕風捉影、似是而非、羅織罪狀、置人於死地。有這麼一些鳥人以此為樂,只要有陷人於罪的機會就寧可放棄自身的頭腦包括良心。而且還有阿卜都熱合曼、艾拜杜拉、雪林姑麗、再娜甫、廖尼卡和烏爾汗都連帶受到了那種惡毒的、骯髒的和輕率的言語的損傷。而尼牙孜、包廷貴之流正在張牙舞爪。他們雖然沒有劫掠人們的財產和生命,但是,他們企圖掠奪人們的靈魂,掠奪人們的榮譽、尊嚴、友誼、信任和良心。他們也是強盜,也是殺人犯。
他痛心。他看著泰外庫,像看著一箇中了毒的、或者發作了癲癇症的少年。他感到的與其說是氣惱,不如說是焦急和憐憫。那一天,米琪兒婉把一爐饢全部打壞了的那一天,米琪兒婉的樣子像是剛剛捱了大頭棒,被打得發生了腦震盪。人們可以經受敵人的屠殺、酷刑,可以受住壞人的誣衊、攻擊,可以受得了外人的挑剔、苛責;但是,人們往往難於忍受自己的親人和好友的哪怕是一點點的不理解。米琪兒婉好像得了重病,伊力哈穆也同樣地難過和震驚,同時,伊力哈穆預感到了一個大陰謀。
他思索。這個陰謀究竟是針對誰的?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誰是操縱這一切的人?他回想起一九六二年春天他回鄉以來所發生的一切,他知道一場短兵相接的廝殺已經在所不免,他甚至有點高興了,因為興風作浪的魚兒快要浮出水面了。
他驚奇。為什麼這一切配合得那麼好?特別是章洋同志為什麼配合得這樣好?章洋與他無仇無冤。章洋不像是壞人。他用盡了一切力量,採取了一切辦法來爭取章洋的瞭解,並給章洋的工作以最誠心的幫助。但是,他沒有達到目的。章洋一步一步越來越和他對立,越來越成為尼牙孜和包廷貴,庫相簿扎爾和麥素木的代理人和工具。他甚至要說,章洋做的事情有利於境外的敵對力量。可是,為什麼縣裡工作團的領導正兒八經地印出了那樣的「檔案」呢?他沒辦法想下去了。
他恥笑。當尼牙孜發言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這位泡克的「診斷證明」,他費了好大的勁控制住自己不要笑起場來。尼牙孜的來歷是很可疑的。他在南疆究竟幹過些什麼?外調材料始終沒有確切的結果,因為他自報的經歷很可能就是完全偽造的。但也有可能,他最主要的問題並不在於歷史與家庭出身上。無論如何,從感情上說,這是個站在社會主義的敵對方面的人。穆薩的表演也使他啼笑皆非,頭幾天他還欣喜地看到穆薩的進步呢!出爾反爾,毫無人格,多麼可笑,可憐,又可悲。他一轉頭,無意中看到了馬玉琴的羞得通紅的面頰和掛在眼角的淚水。
他也感到溫暖和熨帖。儘管章洋宣佈不准他和旁人任意交談,串通一氣,也不準旁人去向他通風報信,儘管一個小小章洋就剝奪了他的人身權利,儘管會場上壓力重重,沒有人和他握手問好,他還是看到了許多社員的親切的、同情的目光,他看到許多憂愁地低垂著的頭,他看到了馬玉琴的眼淚。尤其使他感動的,是波拉提江,這個孩子在會議快要開始的時候,在別人不注意的時候,突然塞給他一塊烤南瓜。是他的媽媽烏爾汗叫他送來的嗎?是聰明懂事的孩子自己送來的嗎?同樣地暖人心肺。
他一直站著。因為,不准他坐下。他老老實實地站著。清白無辜,滿腔熱血,一顆誠心。「毛主席,您知道嗎?」他在心底問。
「他老人家是知道的。」他回答自己。「他老人家是不知道的,正因為毛主席不知道,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又想。想過來想過去,他還稍微能夠契達——忍耐下去。
小說人語:
那個年月,這一章竟然痛快淋漓地、沉痛已極地痛批了後來稱之為極「左」的無端迫害、階級鬥爭擴大化!
極「左」者往往,第一是自己心虛,第二是意在投機,第三是脫離生活脫離常識,第四是潛雄辯癖,他們每天自己與自己在腹中進行潛辯論,每天都獲得雄辯金牌,同時每天都感覺到少辯論一句話自身就會崩潰與顏面掃地!最後他們是偏執狂,拉著一副半人半狼的面孔,居然自封、自信、自命為「一直正確」的革命的小領導!
是的,粗暴常常能戰勝文雅,兇惡常常能戰勝善良,死皮賴臉常常能戰勝謙謙君子,裝腔作勢常常能戰勝平易近人,然而至少還有文學,還有人心,還有恩怨情仇的記憶故事,還有「聽評書掉淚、替古人擔憂」的普通受眾。
蘇共二十大後,文學作品有一個說法,就是說所謂極「左」的那些做法,「毒化」了生活。嗚呼,讓我們默哀,讓我們紀念與回想那曾經被不同程度地毒化了的、仍然不失健朗的異趣的生活。
穆薩是多麼可笑,多麼可愛,他有點遊戲人生、遊戲階級鬥爭的瀟灑與鬧鬨勁兒。他做到了維吾爾的諺語:出生以後,除了死亡,都是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