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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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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林姑麗與愛彌拉克孜沉痛譴責泰外庫泰外庫的精神負擔

嚴寒的冬夜奔跑、巧遇、無言以對

雪林姑麗是軟弱的嗎?曾經是的。她溫順,寡言,愛哭,毫無保護。艾拜杜拉為了這曾經勸導過她多少次呀。艾拜杜拉說:

「你還記得麼,我們剛上小學的時候,那個被嬌慣了的小流氓,他每天欺負我,他把沙土扔到我的書包裡,把我推到泥坑裡,還管我叫‘丫頭子’。我一聲也不吭,我不願意和人打架。他以為我是不懂還手的,有一天我正在做功課,他把半瓶墨汁灑在我的作業本上。我跳起來‘叭’給他一個嘴巴,他一個跟頭倒在了地上,他爬起來抄起了棒子,我奪過了他的棒子,左手又給他一個嘴巴。他兩邊的臉腫得高高的,揚言要和我動刀子。同學、老師、包括後來我的父母都很驚奇,他們從來不知道我會打人,連老師都警告我小心那個小流氓的報復……其實呢,一點事也沒有,從此他服氣了,見了我俯首帖耳,後來,我幫助他還提高了學習成績。過了很久以後,他有一次說:‘唉,艾拜杜拉,沒想到你打人那麼厲害!從那一次,到現在我一感冒耳朵就嗡嗡地響呢!’」

「……不記得有這麼回事。我只記得有一次男生和女生打架,你抄起了一把椅子……你的樣子真可怕,我以為你要砸死一個人的。」

「是的是的,有這麼一回。其實我也是為了嚇他們,哪裡能真的往人頭上砸呢!我們有多少辦法?就有這樣的人,視善良為可欺。我們退讓,一次、兩次,直到第十次,但是第十一次,我就一定要把他打回去,讓他永遠耳朵邊嗡嗡作響……」

在試驗站,楊輝也常常給她講:

「不要怕困難,不要怕壞人,不要怕舊思想的習慣和流言蜚語。你如果不怕它們,它們就反過來會怕你的……我剛到伊犁工作的時候,也是阻力重重。一抬頭,全是維吾爾人,男的留著鬍鬚,女的穿著連衣裙,個子不比我高一頭也高半頭,說話嘰裡嘟嚕,聽不懂。我提出什麼技術上的建議,沒有人聽,還有人拿我開心,說我的壞話……為了這,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趙志恆書記告訴我,第一要學會跑路,第二要學會說話,第三要學會吃飯睡覺,不管在什麼條件下都要能吃能睡,第四要學會吵架,只要是為了生產,為了集體的利益,什麼人都敢碰!只要你相信自己正確,你就不要低頭,不要畏縮……」

還有再娜甫,還有伊力哈穆和米琪兒婉,這都是雪林姑麗的良師益友,美好的、智慧的語言是能贈予人的最高貴的禮物。他們的話語確實就比黃金更珍貴。然而,還有一個老師,還有一種語言,它比什麼都更加強有力,比什麼都更能說服人和改變人,它的名字叫做「生活」。

雪林姑麗是好面子的麼?生活偏偏一次又一次地無情地往你的臉上抹下鏽斑,然後開啟聚光燈,讓眾人觀看你的被塗醜了的雙頰。雪林姑麗是嫻靜和內向的麼?生活的浪潮卻一次又一次地將你拋起又放下;到處都是雷鳴、閃電、風風雨雨,是明的和暗的漩渦和湍流,是糾纏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結。雪林姑麗是文雅和纖細的麼?生活偏偏不僅使你面對了粗獷,而且面對了野蠻,面對了狼蟲虎豹——恰恰投槍與木棒就在你的手邊。

在打壞了那一爐饢以後,雪林姑麗委屈地向楊輝訴說了事情的始末。「走,我們找大個子去!」楊輝拍響了桌子。怎麼能讓楊輝為這個分心呢?縣農技站站長和報社記者馬上要來了,他們要總結楊輝的工作,還要給楊輝照相呢。「您不用管了,我一定設法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雪林姑麗說。

「那你先不要回試驗站。七隊的情況我知道一些,農村的技術工作從來離不開思想政治工作,你們隊的幾位人物我也都打過交道。他們要幹什麼呢?你不能迴避,也迴避不開。他們要在你身上做文章呢。」

於是,雪林姑麗留了下來,她出席對伊力哈穆的批鬥會。開始,她簡直不敢抬起頭。她替直端端地站立在那裡的伊力哈穆哥難過,胸口憋悶得透不過氣來。她替那些隨聲附和、信口攻擊伊力哈穆的人害羞,她不敢、不願意看這些人的下賤的嘴巴,正像不敢、不願意看一個外科病人的化膿的瘡口。她萬分厭惡那些造謠者和誹謗者,不管他們說得怎樣好聽,她也不想看他們,因為她從來不看長著紅綠鬚毛的毛毛蟲或長著花皮的毒蛇。她低著頭來開會,卻仔細地聽著每一個發言和發言之間的沉默和欷歔。沉默和欷歔給了她許多力量,於是,她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觸到了許多社員的目光,她們用目光交換著彼此的憂慮和同情。然後,所有的憂鬱的、含淚的眼睛都集中看向伊力哈穆。「如果是我,」雪林姑麗想道,「如果是讓我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果是讓我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恭聽這些誣衊不實之詞,我將無法忍受下去,我將無法活下去的。」

然而伊力哈穆仍然默默地站在那裡,有時,他身子動一下,他抬起手來搔一搔臉頰,他把全身的重心從這條腿移到那條腿,再從那條腿移到這條腿,顯然,他有些疲勞,有些煩躁了。但過上一會兒,他又放鬆了身體,哪怕是無可奈何也罷,他似乎站得並不那麼不舒服。伊力哈穆的樣子有時候像是聽得十分用心,他頭微微歪斜,脖子略略前伸,口稍稍張開,似乎被髮言吸引住了。有時候卻又像是在想別的,他的眼睛在看別的影像,他的耳朵在聽別的聲響,他的心被吸引到別的事物上。他的臉上偶爾也顯露出憤懣和痛苦,還有嘲諷和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平靜的思索,一種謙和的良善。

雪林姑麗目不轉睛地看著伊力哈穆,從伊力哈穆的姿勢和麵孔上她好像體會到了許多。尤其她知道,伊力哈穆並不是為了個人,而是為了她雪林姑麗、為艾拜杜拉、為廖尼卡和狄麗娜爾,為烏爾汗和波拉提江,特別是為泰外庫,為了全體社員,其中也包括那些正在用粗暴的言語損傷著他的那些人而受過的。想到這裡,她的喉頭哽咽了,嗓子裡好像點起了一把火,發生了許多辣的、苦的、割人喉管的煙。就在這個時候,伊力哈穆略一轉頭看到了她,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伊力哈穆剋制地、卻是鼓勵地向她一笑,憨厚地露出了上牙花子,笑的樣子像是一個悄悄地做了好事,不追求表揚卻終於被發現和表揚了的孩子。一股清涼的泉水熄滅了她喉頭的火和煙,她整一整頭巾,更好地坐在那裡。

在停止生產開了一天會議以後,宣佈第二天改為上午生產、下午開會。下午大家來開會,不知為什麼屋裡煙氣特別大,一種刺鼻的、有毒的惡臭使人們無法進文化室。開開門吧,室內溫度就會立即降到零下,有人進了屋裡又被煙氣臭氣燻了出來,站在門口咳嗽。捅一捅用廢油桶改制的鐵爐子吧,屋裡的煙氣更大了。見到這個情況,伊力哈穆什麼沒說就走了,過了一會兒,他扛來了一個梯子,他攀著梯子上到了屋頂上,檢查了一下煙囪,由於年久失修,煙囪堵住了,他脫下了棉衣的一隻袖子,伸進一條胳臂去掏煙囪,他掏出了一團泥土、樹葉和煤煙的混合物,胳臂上全是沒有充分燃燒的菸灰末子,他的樣子像一個煤礦工人。然後,他下了梯子,抓起幾團雪洗了臉和手,這時,文化室的室內溫暖和舒服了。他低頭走了進去接受「批判」。在用雪洗完臉站起來的時候,他伸了一個懶腰,好像十分高興。雪林姑麗甚至聽到了他在小聲唱歌,是維吾爾人最愛唱的帕哈太克里民歌:

把天下的樹木都變成筆,

把江湖和海洋的水都變成墨,

把藍天和大地都變成紙張,

也寫不完領袖毛主席的恩情。

伊力哈穆的臉上一片光明。光明的臉上帶著愁苦。雪林姑麗的心裡一片希望。既然她信仰偉大的真主,她怎麼能不相信和她一樣相信真主的鄉親?

但是,雪林姑麗的光明心境被破壞了,因為她看見了泰外庫,她的從前的丈夫。這個高大、強壯、粗野然而絕對正直的男子如今好像換了一個人,猥瑣,委靡,一臉的晦氣和苦相,好像吃多了驅蛔藥片。如果說從前他像一匹野馬,現在卻只像一頭患了重症的呆熊。雪林姑麗一見到他,直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昨天晚上,雪林姑麗給伊力哈穆送去了一點吃的東西,她才不管章洋的禁止與伊力哈穆來往的禁令呢。米琪兒婉說:

「我打問了好多人,就是有那麼一幫子老婆子在胡說八道,在講泰外庫,而且還說是咱們兩個人說出去的……我追問了半天,查不出來源來,但是,人們說,似乎前幾天在古海麗巴儂家裡喝茶的時候聽帕夏汗說起……」

「這些下流娼婦!」雪林姑麗第一次罵人了,臉漲得通紅。

「這是一個陰謀,」伊力哈穆說,他甚至笑了,「我擔心的是泰外庫,他怎麼這樣容易上當……」

「我擔心泰外庫……」這話真使雪林姑麗熱淚噴湧!

「我們應該去告訴泰外庫……可又不方便,章組長住在他家,他不會允許我和他說話的……」

「我去說。」雪林姑麗第一次把一件難辦的事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終於,這一次她等到了散會,偏偏章洋又把泰外庫和尼牙孜、包廷貴和庫相簿扎爾幾個「積極分子」留下了,雪林姑麗在門外等著,她幾次輕輕拉開門,透過門縫,看到了泰外庫的心不在焉和不耐煩的表情。終於,泰外庫向門口走來。

就在文化室的門前,在一個為了每年浸泡麻纖維做套繩而挖的坑邊,雪林姑麗擋住了泰外庫的去路。

「請等一等!」她命令說。並不顧忌身旁還有人過路。

「您?」高大的泰外庫被瘦弱的雪林姑麗嚇了一跳,「您好!」

雪林姑麗並不回答他,她的眉毛立起來了,她的目光尤其嚴厲,她說:

「聽著,我告訴您幾句話:我從來沒有說過您一句不好聽的話,米琪兒婉姐更是沒有。那些毛驢子的話語,只有毛驢子才傳播,毛驢子才相信,您如果還算是個人,您自己去問清楚,並且好好地想一想吧,可伊力哈穆哥到現在擔心的仍然是您……呸!您讓我感到恥辱!」

雪林姑麗一甩頭就走了,邁著大步,迎著寒風。她計劃的本來是另一種文明得多的說法,但是憤怒使她第一次啐了別人。她威風凜凜,說了,啐了,罵了,走了,把一頭孤零零的呆熊丟在了一邊。

泰外庫低下了頭。從那一天起,他的理智和記憶似乎都喪失了,混亂了。酒醒以後,他模糊地覺到自己做了一些很冒失的事情。「活該,反正不管怎麼說,他們把我寫的信拿出來取笑,我永遠不原諒……」他安慰自己,堅定自己的怨恨,用怨恨填補心靈的不安和空虛。他還記得:自己在一種暴怒、絕望,一種非理性的狂亂之中,在麥素木的指導下好像寫了一些什麼控告伊力哈穆的東西。不久,章洋找他談了話,拿出了他親筆寫的和簽了名、按了手印的材料。那材料使他自己也怵然失色,譬如說什麼伊力哈穆挑撥和製造死豬事件,這明明是昧著良心胡說。他想更正和辯駁,他甚至想抗議,但是他張不開嘴,難道他能說是在醉後,在別人影響下寫的嗎?那他不是成了個信口雌黃,自打嘴巴的長舌婦了嗎?他預設了這一切,他失去了衡量是非和真偽的能力。他好像落在了一片黑暗之中。他想躲開章洋,他從來沒有當過積極分子,他更不想當批判伊力哈穆的積極分子。但是章洋沒完沒了地糾纏著他,又是真心誠意地關心他和接近他,章洋有時候給他燒茶,幫他掃地,使他十分過意不去,章洋要他在會上念本來就是他親筆寫下的「控告」,他無法推辭。反正事情已經是這樣了,他從小就是孤兒,今後仍然是孤兒,他是戈壁灘上的一粒黃沙,他是鹽堿窪地上的一株孤獨的芨芨草。他開篇唸了幾句,念不下去了,但是章洋仍然熱情地培養他,向他講解鬥爭的意義,講解伊力哈穆就是當前的馬木提鄉約,就是最危險的敵人。這些東西的灌輸,更使他的頭變成了一個裝滿了垃圾、死死實實、毫無空隙的筐籃——木頭疙瘩。他的心似乎變成了冷冷的石塊,他的血液也不再通流……就這樣過了幾天,他像一塊木頭,默默地參加了幾次對伊力哈穆的批判會,在他完全沒有想到的情況下,雪林姑麗向他說了一些十分憤激的話。

雪林姑麗說了些什麼呢?雪林姑麗說的話對於泰外庫像鼓槌敲打在樹墩子上,沒有能發出一下清亮的反響。

雪林姑麗走了,章洋走了過來,問:

「那是誰?她和你說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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