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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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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誰。」泰外庫加快了步子。

他回到家,和章洋一起喝了茶,稍稍休息一會兒,雪林姑麗似乎有兩句話仍然在他耳邊響。「我沒有說過您的壞話,米琪兒婉更沒有說過。」這話是什麼意思?「伊力哈穆哥現在仍然擔心您。」擔心?什麼是擔心?他在問自己。他好像是隔著一道牆聽到了鄰居說話的聲音,他聽不清,更看不見隔壁的光輝,但是這聲音是告訴他,隔壁有燈光,有人,有生活,自然這一切都不屬於他。

「毛驢子!」雪林姑麗還罵「驢子」了嗎?這是一根刺,似乎扎透了什麼。算了吧,他揮揮手,把透風的小孔又堵住了。

章洋去主持工作組的會議,泰外庫一個人躺在氈子上,一動也不動,燈捻在跳動,燈油已經不多了,泰外庫也懶得坐起來添油。他乾脆閉上眼睛,免得燈捻跳動看著難受。這些天,他懶得出奇,已經五天沒有做飯了,每天三頓,都是奶茶就饢。章洋顯然不習慣這種吃法,他都瘦了。

他聽到了門聲,他以為是章洋回來了,眼也沒睜,一陣寒風衝向他的全身,奇怪,這個進來的人為什麼不關門,這樣的冬夜哪有進門不關門之理?他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了一個黑影。

這是一個特別高大的女人,她的影子差不多擋住了整個門框,她穿著一件剪絨的短皮大衣,長毛絨領子翻在外面。披肩把頭臉圍得嚴嚴的。下身是一道長裙,露出了有些尖頭的家鄉的皮靴。……他屏住了氣。在不穩定的燈光返照下,他看到了擴大了的愛彌拉克孜的身影。

「您在嗎?」身影問。是的,她就是愛彌拉克孜。只因為泰外庫躺著自下仰望,才顯得身影特別高大。

「是您,愛……」泰外庫坐了起來。

愛彌拉克孜不關門。任憑零下三十度的夜風吹進這間簡陋的房屋,她也沒有容泰外庫叫出她的名字。她說:

「我今天剛剛聽到了您所做的一切,您,您,我要來告訴您……」

「請坐,請坐下談呀……」

「不。我不是來做客的,也不是來看望您的。我來是為了作證,我是來充當證人的。請,您請,請不要關門,我說一兩句話就走。米琪兒婉姐姐親手把您的信交給了我的。後來信怎麼傳到了外面,我也不知道,但是,這隻能由我負責,與米琪兒婉姐無關。我看著您的信,來了一個傷病人,就是尼牙孜,現在他是您最親密的戰友,是您的導師和父親了吧?我忙著照料他,這中間可能發生過什麼事情嗎?我沒有抓住誰的手,但是,我負責,米琪兒婉姐無辜。我萬萬也想不到您去誣衊米琪兒婉姐和雪林姑麗,您辱罵她們,聽說您現在還成了誹謗伊力哈穆哥的勇猛鬥士……您真卑鄙,真骯髒……」愛彌拉克孜的牙齒咯咯地響,她說不下去了。

「愛彌拉克孜,您聽我說……」

「不要叫我的名字,」愛彌拉克孜像被火燙了似的叫道,「從此,我不認識您,」她的聲音嗚咽了,「我難過,只是因為我後悔……看您的信的時候我流了那麼多淚,我還以為我碰到了一個真正的男子,一顆純潔和熱烈的心……誰想到您是這樣地不可救藥地愚蠢。尤其可惡的是,您竟然那樣心地卑劣,竟然聽任,不是聽任,而是和那些毒蛇一起去毀掉那些您本來應該尊敬和珍重的東西……您使我永生永世感到不是您而是我自己可恥、下賤、丟人!」

夜風灌滿了小屋,水桶裡的水正在凍結。煤油燈捻的光焰最後跳動了一下,熄滅了。在愛彌拉克孜的高大的身影的背後,在樹影之間是閃爍的寒星……愛彌拉克孜轉身離去。

泰外庫屏神靜氣,任憑刺臉的寒風吹打著他,他沒有穿棉衣,人好像快凍僵了,心裡卻感到了一絲絲暖氣。

過了好長時間,似乎一切都凝結在那裡了,地球已不再轉動,時間已不再流逝。泰外庫忽然站了起來,他穿上靴子,戴上帽子,卻沒有穿棉衣,他一件絨衣就跑了出去,向愛彌拉克孜走去的新生活大隊那個方向追去,他奔跑著,跨越著,深一腳淺一腳。風越來越大了,把屋頂和樹枝上的積雪吹到了他的臉上。他的臉頰反而熱一些了。他邁著大步,奔跑著,像一匹好馬一樣地跳躍著,一溜煙來到了墳地旁邊。這就是那一次泰外庫為愛彌拉克孜解圍,後來把手電筒借給了她的地方。他停了一下腳步,定睛向前看了看。下弦月已經升起,照著左面的荒灘、堵墳墓和右面的大片農田,照著前面的伸延到遠方的大路,現在,荒灘、農田和大路又都隱沒在統一的白雪的覆蓋之下。白雪青光之中,泰外庫看到了一個匆匆移動的小黑影……那就是她。

泰外庫加快了步子,很快,他已經走近了,離女醫生只剩了二三十米遠。他已經利用月光看清了愛彌拉克孜的大披肩,看到了她的肩背在走路的時候的擺動,看到她的有力的腿怎樣邁上高坡,又怎樣走下了低地,他還看到了下弦月送過來的楊樹影,一道又一道地從她的背影上飄搖而過。他多麼想追上去,走近她,拉住她的手,和她好好地談一談啊。在那一次她送還電筒之後,在伊力哈穆家土爐前的瘋狂發作之前,他想了多少話要在下一次會面的時候告訴給她呀:他要向愛彌拉克孜訴說自己的過去和未來,訴說自己的過失和自己的天良,訴說自己的孤獨和歡樂,訴說自己的好朋友和壞朋友,自我批評和今後的打算與願望……他要披肝瀝膽、敞開自己的靈魂、傾聽愛彌拉克孜的檢驗、評論和解剖,從此愛彌拉克孜就是他最好最好的友人,哪怕她並不願意成為他的妻子……

今天,他又見到了愛彌拉克孜,愛彌拉克孜又一次來到了他的不成樣的房間。他的不成樣子的生活……已經完全崩潰了……他能和她談什麼呢?姑娘嗚咽了和憤怒了,這是他造成的啊。

他離愛彌拉克孜更近了,再邁幾步,他就又可以看著她的驕傲的、輪廓分明有力的臉龐,他就可以哪怕是略微為自己解釋那麼一兩句,或者是請求她的原諒,安慰一下她的心了……然而,他止步了。

「……我不認識您!」

他的耳邊又響起了這好聽的,卻是宣判死刑的聲音……他感到,他的身軀已經是徹骨冰涼了。

原來,已經到了離新生活大隊醫療站不遠的地方,他遠遠地看到愛彌拉克孜走近了醫療站的門,看到她在摸口袋,掏出鑰匙,開鎖的愛彌拉克孜走進去了,門砰地一聲關得緊緊的,緊接著,電燈亮了,是愛彌拉克孜在拉窗簾,然後窗簾上映出了愛彌拉克孜的剪影,那樣可愛,那樣嫻雅,又是那樣孤獨……看樣子,姑娘在看書吧,但是,沒有多久,她的頭伏在桌子上,她的肩在一動一動,她又哭了。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泰外庫呻吟著,悲痛欲絕,他抱住了一棵路邊的小樹,才使自己沒摔倒在雪地裡。

遠方又出現了一個黑影,穩定,從容,大步向這邊走來。泰外庫轉過了身,他凍得嘚嘚地發抖,他不想見任何人。

但是那人走到了他的身邊,似乎在觀察著他。泰外庫自然用背背對著那人。

「泰外庫!」

正在發抖的泰外庫又是一個冷戰,是伊力哈穆的聲音,他轉過了身。他看見了伊力哈穆,穿著山羊皮領子的嶄新的黑條絨面棉大衣,他的眉毛上和鬍鬚上,以及帽沿下面全是冰霜,他像一個白髮老人了,然而,他的眼睛裡跳躍著歡樂的火星,連泰外庫都覺得了。

「我從縣裡來。」他解釋說,「您為什麼沒有穿棉衣?」他拉住了泰外庫的手,「我的胡大!這麼冷,您會生病的……」伊力哈穆脫下了自己的短棉大衣,披在了泰外庫身上。

泰外庫又是一抖。他拿下棉衣往伊力哈穆手裡一推,仍然穿著一件絨衣跑回去了,他好像是怕伊力哈穆追上來,跑得飛快。

伊力哈穆皺了皺眉,用手拂了拂臉上的冰霜,他看了看醫療站的房屋,這才恍然泰外庫為什麼出現在這裡。他輕輕搖了搖頭,又吐了口氣。「會好的,」他自言自語說,「一切都會很好。」他又說。抬起大步,像一個接受檢閱的戰士,他向著泰外庫身影活動的方向走去了。

小說人語:

六十年,已經寫了一千五百萬字了。

然而這一段,尤其是愛彌拉克孜譴責泰外庫這一段,什麼時候重讀什麼時候會把小說人自己激動得熱淚盈眶、淚流如注,讀一次大哭一次。

因為愛。因為尊嚴。因為痛心疾首!痛心疾首!痛心疾首!

陸文夫兄曾經婉轉地說,本小說人首先是詩人。然而,這一回是小說,真正的小說,是戲也是情,是正義也是痛苦,是愛也是頓足,是嚴絲合縫的情節故事。

終於,小說人找到了自己,在幽默與遊刃有餘之外,在老練與左右逢源之中,找到了四個字:

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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