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測三
我不知道為什麼,在我的夢中經常出現龍泉寺和太清宮,兩座像穹宇一樣的廟宇相互毗鄰,只留下一條狹窄的石板路筆直地穿過高大的灰牆間,一個孤獨的黑影彷彿靈魂出竅的我,在黑暗中孑然而立。「你是誰?」每次那個幽靈般的黑影出現在我的夢中,我都會情不自禁地問。「我是非我。」黑影鬼魅地回答。我心想,「非我」的意思應該是指「不是我」。「‘不是我’,那是誰?難道是‘他人’?」我試圖貼近黑影問個明白,但是那黑影像一團黑霧飄來蕩去,我試探地問:「我怎麼覺得你是另一個我?」黑影在濃重的黑暗中輕輕地抖動著說:「別自作多情,你不過是我的棺材,你這軀殼,我被你壓抑得太久了,像陰森的蛹,不錯,我是你的自我,但是自我是思想,它需要火花,而不是沉睡。」我被它陰森而迷人的魅力所吸引,麻木地問:「這麼說,你承認你是另一個我?」心想,看你還將說什麼,你這見不得光的幽魂。黑影突然幻化成一副白亮白亮的骷髏的模樣,張牙舞爪地大聲說:「另一個我就是非我。」笑畢又化作一團黑霧,復歸黑暗。我儘量逼近黑影,謹慎地問:「這麼說,你承認非我由我而生,我們是一體,為什麼還要分開?」黑影冷笑道:「你也配稱作我,你不僅是一副像棺材似的軀殼,而且是被製作出來的一副面具,你是被規定好了的,你是用一種思想雕塑而成,你不配和我成為一體,除非……」「除非什麼?」我迫不及待地問。「除非你擁有信仰。」黑影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心想:「這麼說我的信仰迷失了?」連忙問:「怎樣才能找到我的信仰?」黑影突然化作一隻烏鴉「呱呱」叫著飛入黑暗之中,我高聲問:「喂,你去哪兒?」話音剛落,兩座廟宇的高牆向我擠壓過來,我撒腿就跑,雖然健步如飛,卻原地不動,終於被兩面灰色的高牆擠壓得像一片枯葉,我拼命喊拼命掙扎,卻怎麼也動彈不得,要不是身邊躺著冰冰,聽到我被魘住的呻吟聲而推醒我,我大概會背氣而死。我知道我之所以做這麼奇怪的夢,大概是由於內心的恐懼造成的,不知道為什麼自從我給廖天北當上秘書以後,心中會時常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懼,特別是我發現其實廖天北內心深處也藏著一種恐懼之後,我的恐懼才演化成了夢境。那個幽靈般的黑影究竟意味著什麼?為什麼像鬼魅似的死纏著我?我曾經幾次想將這個夢告訴廖天北,問問他是不是也做過這種怪夢,但是我始終沒有勇氣。我猜測他也一定時常被怪夢糾纏,不然他不會倒出空就去拜會龍泉寺智真和尚。這不,星期天早晨也不讓我睡個懶覺,非讓我陪他去龍泉寺跑一趟,說是昨天晚上一宿沒睡好覺,總做怪夢,想找智真大師解解夢。我結束通話電話心中竊喜,原來廖天北也做怪夢,只是不知道他的怪夢是不是和我的怪夢一樣。
東州城裡流傳著一句俗語,叫「先有龍泉寺,後有東州城」。龍泉寺位於漢陽街北愛莫斯商城的後身,始建年代不詳,是東州市最大的佛教寺院。寺院三進院落,前為山門,山門石頭門柱上刻有一副對聯,上聯是「紫氣黑水」,下聯是「佛光白山」。兩側有鐘鼓樓,中為天王殿,後為大雄寶殿、藏經樓。天王殿為硬山式建築,正脊透雕四龍戲珠,形象生動。主殿大雄寶殿有如來佛、觀世音、十八羅漢等。寺內有一口古井,傳說努爾哈赤喝過這古井裡的水,故民間稱這口古井為「龍泉」。龍泉寺由此而得名。
我陪同廖天北乘車來到龍泉寺,恰巧住持智真大師在寺中讀經。廖天北覺得今天佛緣不淺,甚是欣慰。小沙彌通報智真有貴客造訪,智真身披袈裟出來相迎,老和尚童顏皓首、鬚眉皆白,手裡掐著一串沉香念珠,雙手合十熱情地說:「阿彌陀佛,廖市長,您來得正好,我剛剛沏了好茶。」空氣中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香火氣味,彷彿被陽光燒灼得變了質,廖天北嗅了嗅鼻子,像是很受用這種氣味似的,爽聲笑道:「緣分緣分,智真師傅,我還真怕你雲遊不在呢。」老和尚和善的雙眸裡閃爍著慈祥的目光,一邊恭維廖天北是個有佛性的人,一邊將廖天北和我請進了客堂。客堂正中掛著智真親書的宋代草堂禪師的妙偈:「雲巖寂寂無巢臼,燦爛宗風是道吾;深信高禪知此意,閒行閒坐任榮枯。」我們分賓主落座後,小沙彌上了茶。老和尚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只是臉龐有些古板,一看就是長期打坐,早已經習慣了黑暗的人。「廖市長,」智真慈祥地說,「我估摸你這兩天準來,所以特地準備了這種茶。這是我雲遊到雲南帶回來的高原野玫瑰花,它產於三千米以上的高海拔地區,屬於小種帶刺野玫瑰,性質溫和,它雖看上去是深紅色,沏出來的水卻是淡綠色,具有養肝、護肝、清肝明目的作用,常喝去肝火,看廖市長的氣色像是睡眠不好,是不是常常感到心裡沒著沒落的?」茶杯裡指甲大的玫瑰花伸展著細嫩的花瓣,香氣四溢地在杯子裡打著圈圈,我趕緊端起茶杯品了品,淡綠色的茶水一入口便覺得味道純和,伴有清香,果然不錯。廖天北眉頭輕蹙,一臉焦慮,彷彿發現了靈魂的缺口,令他心神不寧,他一邊品茶一邊心事重重地說:「智真師傅,最近總是怪夢纏身,一個黑影總是出現在我的夢中,我問他是誰,他自稱是非我。大師可否為我解解這個夢?」原來如此,這是我內心的真實反應,我早就預感廖天北會做這種夢,我為我的預感而愜意,嘴邊噙著深思般的淡淡的微笑,心裡卻急不可耐地希望老和尚能夠指點迷津。智真用平靜、智慧,又充滿懷疑的眼神注視著廖天北,似乎在判斷廖天北的靈魂是否躲在軀殼內,思忖片刻,老和尚慈眉善目地笑道:「我倒不覺得你夢中的黑影是黑色的。之所以你覺得這個黑影是黑色的,是因為你的夢境是黑色的。一根點燃的蠟燭在陽光的照耀下是看不見光芒的,因為燭火照耀的不是地方,它的周圍除了光一無所有。其實出現在你夢中的黑影不是別的,恰恰是你的靈魂,或者說是你的自我,之所以幻化為黑影,是因為它的周圍除了黑暗一無所有。正如燭火必須身處黑暗之中才會發光一樣,你何不試著將夢中的黑影置於陽光之下,或許這個黑影就會顯現出真實的身份,廖市長,你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嗎?」「東州市市長啊!」廖天北脫口而出。「非也,」智真一邊擺手一邊搖頭說,「市長並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你的慾望,你之所以心生恐懼,都是因為慾望成癮的緣故啊!」廖天北像是被撕下了面具,露出無處逃匿的表情,好像鬱結在心頭的痛苦一下子湧在了臉上,他長嘆一聲道:「智真師傅,什麼樣的土地長什麼樣的莊稼,我倒是想變成一柄燭火,給東州的百姓燒個鴻運當頭,可是火苗太小,一口氣就吹滅了!做自己難,做想做自己的市長更難啊!」智真非常同情地凝視著廖天北,好像注視著一顆孤獨的靈魂正艱難地攀登一根陡峭的繩索。我用既敬畏又迷茫的眼神觀察著他倆,心裡猛然升起一種可怕的墜落感,心臟不住地偷停。一陣令人難耐的沉默後,老和尚用試探的口吻說:「廖市長,老衲有一心事憋在心裡很久了,不知當講不當講?」廖天北的心正被黑暗籠罩著,急欲捕捉星星之火,我發現他的眼白布滿了火一樣的血絲,他迫不及待地說:「大師請講。」老和尚露出回憶的神情,目光似真似幻,彷彿思緒飛出了體外,周身閃耀著蒼白的光暈,他抿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卻又充滿期待地說:「東州城有東西南北四塔,只可惜西塔‘*’時期被毀,廖市長如能復建西塔,功德無量。」廖天北心目中試圖捕捉到星星之火的渴望一下子破土萌芽,內心湧動著一股似是而非的歡喜,頗為期盼地說:「還望智真師父講明其中的緣由。」老和尚的思緒似乎回到了心靈的堡壘,神態安詳,目光平和,就像是一尊很久沒有再粉金的佛像,神情莊重地說:「從風水的角度講,古人認為,東、西、南、北四方各有一神,分別是青龍、*、朱雀、玄武。東方的青龍是吉祥之神,西方的*是凶神。南方之神是朱雀,朱雀屬火,所以,都城之南必有水;北方之神是玄武,玄武屬水因而城北必須有山。這就是俗話說的:前要照,後要靠。左青龍,右*,前朱雀,後玄武。東州城前有黑水,後有白山,順應天道,才能得山川之靈氣,受日月之光華。按五行來講,木為東,火為南,金為西,水為北,土為中,重修西塔不僅可以鎮住*,而且有利於東州城財源廣進,老百姓鴻運當頭啊!」聽了老和尚的話,我心中泛起悸動的漣漪,心想,老祖宗在東州修了東西南北四個塔,一定有他的道理,如今西塔被毀,很像是一座城市的靈魂被敲掉了一個缺口。廖天北聽了更是精神為之一振,目光中閃動著微弱的火焰,彷彿找到了自己靈魂出現缺口的原因,頗有同感地嘆道:「智真師父說得確實有道理,西塔‘*’時期被毀以後,東州城不是發大水,就是鬧大旱啊。」老和尚的目光移向窗外,盯著墁地的青石方磚縫隙裡一小撮枯黃的雜草,臉色如香灰一樣蒼白,目光憂鬱地說:「原本每座塔的下面建有莊嚴寶寺一座,每寺中供大佛一尊,左右佛二尊,菩薩八尊,天王四位,浮圖一座。東為慧燈朗照,名曰永光寺;南為普安眾庶,名曰廣慈寺;西為虔祝聖壽,名曰延壽寺;北為流通正法,名曰*寺。原來四寺均有大量建築,如今四寺建築也在‘*’中被毀了,實際上毀掉的是文化,是信仰啊!眼下世人之所以道德淪喪、慾望橫流,一個個浮躁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說一千道一萬不就是什麼都不信了嗎?」一群麻雀落在那小撮雜草旁,無憂無慮地飛戲追逐,全然不顧廟堂的清幽靜謐,我凝視著老和尚憂鬱的神情,插嘴道:「大師,也不是什麼都不信,人們信權勢,信金錢!」彷彿我的話荒誕不經,老和尚無法理解地搖了搖頭,雙手合十,心情沉重地說:「罪過,罪過,商秘書,從遠處看,人的渺小身軀像一個黑點,可是那個黑點一旦膨脹起來,像一個火球,燒燬的是人的心靈家園啊!」沉默讓空氣凝固起來,廖天北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看看我是否被燒得遍體鱗傷,然而我讓他失望了,因為我們都無法看清對方的心靈。還是老和尚打破了沉寂,他慈眉善目地說:「廖市長、商秘書,快到中午了,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齋飯,請吧。」廖天北這才從思緒中回過神來,下意識地舞動了一下手臂,環視了一下四周,好像他旁邊總有個看不見的替身似的,然後爽朗地笑道:「好啊,很長時間沒吃龍泉寺的齋飯了,還真有些想啊!」
智真引路,我們來到寺內的如意齋,實際上就是專供方丈使用的小廚房,一進門一副楹聯映入眼中,上聯是「閒將雲影和簾卷」,下聯是「靜折花枝當畫看」。小間內一個圓桌鋪著佛黃色桌布,幾個木椅擺了一圈。我們隨著智真焚燒禮拜,唸了供養咒後才落座。不一會兒,小沙彌陸續把菜端上來。分別是香泥藏珍、禪味珍參、半月沉江、千層百葉、竹笙如意、東海金蓮。原料基本是各種菌類、芋頭、豆腐、土豆、竹筍、粉絲和時令蔬菜。由於是六道菜,話題自然就談起了六道輪迴,通過老和尚與廖天北的對話,我終於弄明白和尚吃素的原因。原來佛教認為,人與動物是相互轉生的,動物不過是暫時墮落的人,吃動物,無異於人吃人。齋畢,又喝了會兒茶,廖天北出去方便,我藉機向智真討教:「大師,一直想向您請教什麼是佛?」窗外陽光燦爛,我覺得坐在我對面的老和尚彷彿懸浮在了半空,他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茶,表情慈悲地說:「佛就是覺悟。一切世間的善法都是佛。」我彷彿出離了自己,進入了佛的世界,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在此岸,還是在彼岸,但是我恍惚感到,眼前這個莫測高深的老和尚愈發有些虛幻,我唯恐他棄我而去,連忙追問:「那麼,色是什麼?空又是什麼呢?」太陽一定是被雲朵遮住了,屋子裡的光線頓時暗了許多,但鼓譟的蟬鳴愈發悅耳了,顯得寺院格外幽靜,老和尚的神情越發慈祥,他耐心地解釋道:「色是指紛亂的一切現象,空是沒有恆常性,因此《心經》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老和尚的眼睛像陽光下的湖水一樣明亮,亮得纖塵不染,亮得寧靜致遠,亮得我都不敢直視,我避開他的目光,心神不寧地問:「那麼貪嗔痴又是指什麼呢?」陽光驟然亮了起來,顯然是遮蔽太陽的雲朵移開了,或許是陽光映襯的緣故,老和尚的頭頂籠罩著一道光暈,他的目光更加慈祥了,微微一笑說:「貪是指生理上的慾望,嗔是指嫉妒,痴是指顛倒的妄想,痴的反面就是智慧。」聽了老和尚的話我感到生命似乎正離我而去,載我遠去的恰恰是一艘叫做「貪嗔痴」的渡船,黑暗中我看不清我自己的軀殼,只感覺身心早已分離,我惴惴不安地問:「大師,人的本來面目究竟是什麼樣子?」老和尚的臉色是深入骨髓的平和,帶著一種佛像般的沉靜,似乎進入了一種無我的狀態,慈祥深刻地說:「人的本來面目就是指清靜,人之所以不清淨是因為被異化了,本來創造出來的東西是為了獲得更大的自由,結果卻被束縛了。」我蹙緊眉頭,心中升騰起一種莫名的恐懼,好像唯恐老和尚坐化仙逝似的,錯過了討教的機會,我迫不及待地問:「那麼如何才能戒掉貪嗔痴呢?」老和尚微微一笑,神態淡定從容,給我的感覺像幻覺一樣真實而親切,他慈祥地說:「用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記住:覺悟人生就是上求菩提,奉獻人生就是下化眾生。」說到這,老和尚停頓了一下,用平和的目光仔細地打量著我,看得我心神不寧,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給老和尚看透了,然後他淡然一笑說:「如果老衲沒判斷錯的話,商秘書胸前應該有一顆硃砂痣。對不對?」我感覺臉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心裡生出幾分惶恐,吃驚地問:「大師怎麼會知道?」老和尚看我的眼神有幾分怪異,彷彿我正處於偉大而又危險的十字路口,我被他看得有幾分發毛,幾乎聽到了心跳聲,但老和尚仍然凝視著我,用教誨的口吻說:「看得出商秘書是個想做自己,想擁有自由意志的人。可是你的‘自由意志’根本不是你的,而是別人的,並且你非遵從不可,試問你又怎麼可能自由呢?如果商秘書想獲得心靈上的自由,只能離開官場。」我剛想追問理由,廖天北帶著香火味兒走了進來,他爽快地說:「多謝智真大師款待,復建西塔的事,我會認真考慮的,告辭了。」我只好懵懵懂懂地跟著廖天北辭別智真,心想,這些年我一直仕途坎坷,剛跟上一位賞識我的領導,還沒見到亮,難道又要辭職不成?
晚飯後,江冰冰閒得無聊,非要打麻將,便約了馬傑和白雪。不一會兒,馬傑先到了,卻不見白雪,我老婆便撇著嘴挑理道:「怎麼兩口子還不能一起到呢?」馬傑並未解釋理由,只是嘿嘿地笑著換上了拖鞋。那神態幾乎讓我誤認為就是自己,一個夢想成為他人的自己,我甚至想,如果這傢伙假扮成我,我老婆一定會認為,他就是我。只是我不知道,我假扮成他,白雪會不會認為,我就是他。我陪他走進客廳,我老婆將剛沏好的茶給他倒了一杯,我隨手遞給他一支菸,又為他點上火,他抽菸時不小心被煙燻得緊閉起一隻眼,由於樣子很滑稽,我和我老婆都被逗笑了。我給自己也點了一支菸,一邊抽一邊笑著說:「剛才電視新聞裡說,濱海市發生了一起重大持槍搶劫殺人案,案犯已經流竄到東州一帶,你這個派出所所長沒接到什麼任務?你小子可是做夢都想當英雄的。」馬傑的嘴角掠過一絲苦笑,一絲輕蔑而又沮喪的苦笑,這苦笑中流露出有夢想的人無法實現夢想的無奈,他冷哼一聲說:「我是崇拜英雄,做夢都渴望有一次當英雄的機會,可是一個小小的派出所所長怎麼可能有機會呢?要是你這個市長秘書肯幫忙,讓廖市長說句話,把我調到市刑警支隊任副支隊長,我的英雄夢一定能實現。」我討厭他這副只想做他人的嘴臉,藏在我軀殼內那個很想做自己的我一直在蠢蠢欲動,妄圖鑽出來與馬傑一論高下,我灌了幾口茶水,壓抑住軀殼裡的那個蠢貨,揶揄道:「別看你小子口口聲聲崇拜英雄,其實壓根就是扯淡,我看你不是崇拜英雄,而是崇拜英雄的名分,你是想借成為英雄而出名,然後再借名升官,太功利了,你小子的英雄崇拜一點都不真誠。」我老婆向來是個很隨和的人,但是聽了馬傑的話,也不免凝眉打量了他幾眼,彷彿他是一顆流星,突然摔落在她面前,她輕蹙眉頭說:「誰現在還崇拜英雄,都崇拜明星,崇拜權勢,崇拜金錢,甚至崇拜鬼神,像我就什麼都不崇拜,但我喜歡模仿,誰穿得時尚,我就模仿誰。」正說著話,白雪到了,一看到白雪,我才意識到我和馬傑是兩個我,之所以我不說是兩個人,是因為我始終認為我倆實在太像了,像得簡直可以交換人生。多虧白雪和江冰冰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否則我會以為馬傑就是我。白雪穿了一件漂亮的碎花裙,款式新穎,造型時尚。我老婆是個趕時髦的人,凡是時尚的她都喜歡,因此見白雪穿了件漂亮的時髦裙子,恨不得讓白雪脫下來,自己穿上試試,羨慕得眼睛都變亮了,連忙問白雪是在哪裡買的。客廳裡飄蕩著兩個女人的嘻笑聲,讓我和馬傑也很興奮。白雪是個心靈手巧的女人,她自豪地說,裙子是她自己設計自己做的,我老婆驚訝地看著白雪,彷彿她來自另一個世界似的,連忙求白雪也為自己做一條。好在即使我老婆和白雪穿得一模一樣,我和馬傑也不會搞混,否則我倆真的分不清你我了。說話間,我支好了麻將桌,擺上了麻將。牌一打起來,馬傑的手就特別順,連連自摸,精神頭兒也越來越足,我老婆卻一把也沒和,臉就有點酸,我勸她沉住氣,越勸她還越點炮,嘴裡的風涼話就多起來。譏諷馬傑英雄夢可能要實現了,不然不會這麼順風順水,馬傑對她的風涼話很受用,嬉皮笑臉地說:「冰冰,借你吉言,說不定一齣你們家門,我就會立大功。」我老婆嘴一撇說:「說你胖,你還喘上了。」說完隨手扔出去一個兩萬,馬傑興奮地說:「和了!」我老婆一噘嘴又要說風涼話,馬傑的手機響了。他興沖沖地接通手機,沒想到洋洋得意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我意識到一定有大案子,果然,一結束通話手機後,馬傑剛才的興奮勁一掃而光,隨口罵了一句:「他媽的。」然後抱歉地說:「對不起了,我必須馬上回所裡。」白雪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神情緊張地叮囑他千萬注意安全,我老婆還沉浸在點炮的沮喪中,陰風陽氣地譏道:「馬傑,看來你還真要當英雄了!」我覺得我老婆有點看不清火候,沉著臉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逗悶子!」還未等我叮囑兩句,馬傑扔了一句話:「白雪,你自己回家吧。」然後奪門而去。我老婆這才緩過勁來,死活要留白雪住下,白雪說了句「不行,兒子一個人在家呢」,也告辭了。我擔心地走到窗前,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心中油然生起一種莫名的悲壯。其實哪是什麼悲壯,簡直就是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腦海中頓時浮現出這樣的情景:馬傑在火速趕往派出所的途中,發現一個黑影從一個花園小區的圍牆上跳了下來,圍牆裡面有人聲嘶力竭地喊:「搶劫了,抓壞人哪。」馬傑連忙把車停在路邊,下車飛速地向黑影追去。黑影鑽進了小區對面的小樹林裡,馬傑緊追不捨,在離黑影還有五六米遠的時候,歹徒突然回身甩手開了一槍,馬傑當時感到大腿一麻,熱乎乎的鮮血噴了出來,頓時跪在了地上,他忍著劇痛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槍,衝著黑影開了兩槍,黑影「啊」的一聲一頭栽倒在地上。此時此刻,馬傑疼痛難忍,頭上大汗淋漓,由於是盛夏,天氣格外炎熱,他一點一點地朝黑影爬去,等爬到歹徒身邊時,他才發現歹徒後背已經中彈昏死過去了,馬傑吃力地掏出手銬一邊銬在歹徒手上,一邊銬在自己手上。由於歹徒那槍打中了馬傑大腿的動脈,他流血過多昏迷過去。花園小區居民循著槍聲追了過來,發現地上躺著兩個人,一個已經死了,一個昏迷不醒,趕緊撥打110,警察趕到時馬傑已經不省人事。
這種不祥的預感果然應驗了。我是從白雪那兒得知訊息的。我和冰冰趕到市人民醫院時,已經是下半夜兩點鐘了。馬傑由於失血過多一直昏迷不醒,臉色煞白,醫院血庫存血不足,去中心血站取血怕馬傑等不及有生命危險。醫生焦急地問:「病人家屬中有沒有o型或b型血?」我迫不及待地說:「我是o型血。」醫生看了我一眼說:「好吧,你跟我來。」
就這樣,我的鮮血一滴一滴地輸進了馬傑的血管,我始終有一種幻覺,認為早晚有一天我和馬傑會融為一體,沒想到,這麼快我們的血就融為一體了,我天真地想,但願從此以後,我做自己的夢想能通過我的血液傳給他,進而改變他做他人的目標。隨著我的血一滴一滴地輸入,馬傑的臉色開始紅潤起來,漸漸地睜開了眼睛,當他睜開雙眼看見我正握著他的手坐在他的身邊,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我開玩笑地說:「馬傑,看來崇拜英雄是件危險的事,搞不好要搭上性命啊!」他聽了我的話自豪地笑了。站在我身旁的白雪見丈夫甦醒了,激動得一下子撲馬傑身上,眼淚奪眶而出。
早晨,我給貝妮打了電話,告訴她馬傑因與歹徒槍戰負了重傷,貝妮心急如焚地趕到了醫院。若不是白雪和冰冰也在,貝妮會毫不猶豫地撲在馬傑身上哭成淚人。即便如此,她仍然拉著馬傑的手,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傻丫頭,」馬傑苦笑著說,「哭什麼,我又沒死。」貝妮抹著眼淚說:「馬傑,我要好好給你寫一篇報道,你一直崇拜英雄,其實你就是英雄,真正的英雄,關鍵時刻才能看清一個人的靈魂,想不到你在英雄情結中真正做了一回自己。」我見躺在床上的馬傑對貝妮的話很是受用,便悄悄地走出病房,白雪不放心地跟出來關切地說:「商政,你給馬傑輸了那麼多血,還是請假回家休息吧。」我硬撐著笑道:「沒事,我身體好。」冰冰更是不放心我,也跟了出來,擔心地問:「商政,還能上班嗎?要不要跟廖市長請假休息一天?」我強打精神地說:「我沒事,你們去照顧馬傑吧。」便一個人暈暈乎乎地走出了醫院大樓,耳邊迴響著貝妮的話音:「馬傑,想不到你在英雄情結中真正做了一回自己。」這話音像一條溪流,流過乾涸的沙礫,我心裡卻不停地問:「馬傑真的做了一回自己嗎?」這傢伙其實一直想找機會顯示自己,目的是讓上級重視他,進而得到提拔,如果這就是他想做的自己,那麼他的目的還真有可能達到。他要真能升遷的話,我當然高興,但是讓我困惑的是,歷史上無數的英雄真的是他們自己嗎?突然,我感到一陣頭暈,連忙扶著路邊的一棵樹站了一會兒,然後揮手打了一輛車。
我的判斷再一次得到了驗證,馬傑出院後,由於勇擒持槍搶劫殺人犯榮立二等功,終於圓了自己的英雄夢,不久,又如願以償地升任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副支隊長,當然這裡面也有我推波助瀾的作用。
經過深思熟慮,廖天北終於決定復建西塔及延壽寺。在市政府常務會議上,王伯壽一邊恭維廖天北復建西塔及延壽寺很有必要,一邊建議為了恢復東州古城的文化風貌,也應該重修太清宮對面殘存的古城牆,並在城牆建角樓。廖天北並沒有多想就同意了。沒想到訊息對外公佈後,傳出許多謠言,有人說王伯壽得知廖天北復建西塔及延壽寺是龍泉寺智真住持出的主意後,就暗中去了太清宮,太清宮的靜虛道長認為如果廖天北復建西塔及延壽寺,從風水角度講,對王副市長非常不利,王伯壽追問有什麼破解之法,靜虛道長建議,重修太清宮對面即將倒塌的古城牆,並在城牆建角樓。東州城的老百姓個個都是政治觀察員,廖天北與王伯壽的微妙關係,被戲稱為「僧道鬥法」。不久,「僧道鬥法」的說法就傳到了羅立山的耳朵裡,羅立山一見到廖天北便開玩笑地說:「天北,恭喜你紫氣東來呀!」起初廖天北並沒往心裡去,一打哈哈就過去了。可是聽了幾次以後,廖天北覺得羅立山話裡有話,就憋著勁想找機會問個究竟,當兩個人再次見面時,還未等廖天北開口,羅立山又冒出這麼一句,廖天北當時就將臉沉了下來,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他,像是眼前突然冒出了一條臭水溝似的,他沒好氣地問:「羅立山,你一見我就說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呀?」羅立山深知廖天北的脾氣,一旦把火點起來,怕不好收場,彎彎的小眼睛頓時露出了和善而親切的笑容,他一臉善意地笑道:「外面閒話不少,都傳出‘僧道鬥法’了!我恭喜你紫氣東來,還不是想提醒提醒你!」廖天北冷哼一聲,嘴角掛著輕蔑的微笑,乾癟的眼眶裡目光冷冰冰的,用不以為然的口吻說:「你老羅可是自詡鐵耳朵的,怎麼突然耳根子也軟了呢?東西南北四座塔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貴遺產,面對這些殘損不全的遺產,我們可都是不肖子孫。」
廖天北的語調中充滿了自負,羅立山儘管從心裡討厭廖天北的口氣,但臉上仍然掛著隨和的微笑,還隨聲附和道:「說得不錯,只是我不明白,你老兄一向是敢於打碎菩薩金身非要看看本來面目的,怎麼突然為菩薩塑起金身來了?」廖天北彷彿受到了突如其來的刺激,臉漲得通紅,嘴角連續抽搐了幾下,表情像是剛從噩夢中醒來似的,悽苦地一笑說:「老羅,我既不想打碎菩薩的金身,也不想重塑菩薩的金身,我只知道沒有屬於東州的文化,東州就不能做自己,東州人就不知道自己是誰。通過重建西塔及延壽寺和殘存的古城牆,我在尋找東州的自我。你知道,在王朝裡是找不到東州的自我的,只能在文化裡尋找,可是我們的文化在哪裡?就在被毀的西塔廢墟里,就在殘存的城牆中。我的目的很簡單,不僅要通過文化發現人,更要通過文化發現‘我’。」一朵巨大的白雲像某種變異的水母一樣緩緩向視窗移動,屋子裡的光線頓時暗了許多,羅立山肥胖的軀體也猶如一朵厚實的水母,給人的印象是,雖然柔軟無形,卻充滿了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