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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象:猜測(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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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了廖天北的一席話後,彷彿嗓子眼兒鬱積了一口濃痰,突然咳嗽了幾聲,頗有城府地提示道:「你的目的要讓大家知道,不能一意孤行,總要注意輿論導向吧。」廖天北警覺地凝視著羅立山,一副負隅頑抗的神情,彷彿正身處險境、四面楚歌,他冷冷地問:「老羅,你在擔心什麼?」羅立山流露出沉重的神情,彷彿頭太重壓得他喘不上氣來似的,他憂心忡忡地說:「天北,為什麼有‘僧道鬥法’的流言?為什麼風水鬼神盛行?我們面臨著信仰危機的挑戰啊!」廖天北看羅立山的眼神彷彿是在看一片廢墟,儘管太陽被雲塊遮住了,但窗戶上仍然殘留著灰濛濛的陽光,他情緒有些激動,好像心臟正在發酵膨脹,他冷哼一聲,尖銳地說:「這純粹是一種精神上的*,這種*,比起一般的貪汙受賄的危害更為嚴重。民間建房、修墳請陰陽先生,房屋要建得一個好朝向,祖墳要埋一個好地方,祈求發家、財運亨通,出人頭地,飛黃騰達。普通老百姓命運不濟,又無力改變,祈求神靈的保佑,並蔭及子孫,這可以理解。私營企業老闆,因市場競爭激烈,身不由己,命運被那隻看不見的手把握著,往往苦嘆自己生不逢時,命不如人,以至身心疲憊,不得不祈求神靈,希望通過風水來改變自己的命運,這也可以體諒。

官員丟掉崇高的信仰,卻拾起了封建的糟粕,來為自己的官運請陰陽看風水,祈求神靈保佑自己官運亨通,這不僅僅是精神*,簡直是腐朽!我不禁要問,他們究竟是人民公僕,還是封建王朝的遺老遺少?」窗外傳來隆隆的雷聲,凝固的空氣頓時被震得激盪起來,我望了一眼窗外,烏雲像潑墨一樣灑滿了天空,我的心跳也被雷聲震得共鳴起來,我不知道廖天北說的是不是心裡話,只覺得腦海中浮現出陪他去龍泉寺見智真老和尚時的情景,心裡也像潑墨的天空一樣蒙上了一層陰影。若不是信仰迷茫,幹嗎時不時去龍泉寺拜會智真大師?我可是親耳聽他告訴智真,自己在夢中常常被一個黑影糾纏,他做的怪夢和我做的怪夢十分相似,真弄不懂此時的廖天北和夢中的廖天北哪個更接近他自己?也難怪,連我自己都無法分辨此時的我與夢中的我哪個更真實,怎麼能弄清楚廖天北呢?畢竟我們,也包括羅立山都不是自己創造了自己,而是體制創造出來的。羅立山似乎對廖天北的這番表白非常認同,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微笑,用推心置腹的口吻說:「天北,我想提醒你一句,據我瞭解,王伯壽的確是在太清宮靜虛道長的授意下,才提議重修那段殘存的古城牆的,而且是針對你復建西塔及延壽寺才這麼做的,苗頭令人擔憂啊!」

窗外又傳來一陣沉悶的雷聲,緊接著就聽見了雨水落下來的聲音,一大顆一大顆的雨水砸在窗玻璃上,發出令人煩躁的聲音。廖天北似乎根本沒注意到窗外的雨聲,而是神情陰鬱地看著羅立山,別有深意地說:「老羅,雖然說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踩的,但是該挑的時候還是要幫他挑挑為好啊!」羅立山的神情就像是個憂鬱症患者,長吁短嘆地搖搖頭,沉重地說:「可是人心向背啊,天北,我也只是提醒提醒你,千萬別往心裡去。」羅立山本是個工於心計的人,說話很少夾雷帶火,別看他嘴上說只是提醒,但用意卻極具城府。我猜想同樣一番話,他也一定會跟王伯壽講,其用意無非是鉗制廖天北做自己,我想,以廖天北的智慧不可能識不破,之所以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時值仲夏,我老婆難得出一次差,碰巧又趕上廖天北出國,我清閒極了,晚上我約馬傑、貝妮和白明海到我家打麻將。馬傑自從身體裡輸入我的鮮血以後,我在他面前越來越沒有秘密,就連打麻將他也能窺透我的心思,總能猜對我出什麼牌,時不時就給他點炮,連貝妮都開玩笑說,過去馬傑就像我的影子,不知為什麼,現在倒過來了,我越來越像馬傑的影子。馬傑聽了這話,竟然得意地說我在模仿他,還說模仿是人的本能,每個人都渴望成為他人。其實馬傑這話說到了我的骨髓裡,別看我口口聲聲要做自己,那只是受廖天北影響,實際上我一直在模仿廖天北。但我並不想讓馬傑看透這一點,因此在給他點炮後,我岔開話題,問他有沒有好玩的地方。他竟然一邊摸牌一邊賣關子地說,我還真知道一個地方,非常值得去,只不過既不能泡溫泉,也不能洗桑拿。白明海好奇地問,那能幹什麼?馬傑扔出一張白板,一臉詭秘地笑道:「可以洗靈魂,你們去嗎?」一句話說得我們仨面面相覷,貝妮斜睨了馬傑一眼,用纖纖玉手摸了摸他的腦門,嗤笑道:「你沒發燒吧?」我也不耐煩地說,你小子就別賣關子了,到底是什麼地方?馬傑這才興沖沖地說:「我表姐夫是濱海市軍分割槽政委,前些日子他來東州,我們閒聊時,我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當過兵,他問我想不想體驗一下生活,我說當然想,他便建議我去小龜島,哥兒幾個要是感興趣,我和我表姐夫聯絡一下。」「小龜島」三個字顯得很神秘,頓時在我心中激起一陣漣漪,我頗感興趣地問,小龜島是個什麼島,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馬傑一臉得意地告訴我們,小龜島是個軍島,非常小,上面駐守著一個連隊,從來不允許老百姓上島,連當地漁民都弄不清楚島上是什麼樣子。我們仨的胃口一下子被吊了起來,我神往地說,這麼神秘的小島,一定有意思。白明海卻一臉疑惑地問:「姐夫,那我們怎麼上島呢?」馬傑眉飛色舞地說:「當然是乘部隊的登陸艇了。」我們仨頓時興奮起來,貝妮手舞足蹈地說:「馬傑,趕緊跟你表姐夫聯絡,我現在就等不及了。」說完隨手扔出一張牌,馬傑得意洋洋地看著我們,我知道這傢伙又和了。

兩天後的一大早,我們駕駛著一輛警用沙漠風暴,閃著警燈,鳴著警笛,駛上了高速公路。馬傑拿著車載擴音器不停地命令其他車輛右靠,給警車讓路,高速公路上的車輛紛紛讓路。一路上沙漠風暴好不威風。不到兩個小時,我們就到達了濱海市軍分割槽。軍分割槽門前站著一位軍人,大校軍銜,中等身材,人很結實,四方臉,目光平和,氣度儒雅,一番寒暄之後,我們知道這位就是馬傑的表姐夫,也就是唐政委。我客氣地說:「姐夫,給你添麻煩了。」唐政委豪爽地說:「商政,你太客氣了,馬傑說你們想接受點愛國主義教育,這是好事,守島官兵很寂寞,知道你們要去,別提多高興了。」說著他向馬傑揮著手說:「把你們的車先放在軍分割槽院內,你們上我的車,先去碼頭乘船,我們得先到大龜島,然後從大龜島乘登陸艇去小龜島。」唐政委的車是三菱吉普,由他的司機開車,馬傑把沙漠風暴開進軍分割槽院內停好後,我們一起上了唐政委的車。不一會兒,三菱吉普到了濱海碼頭。湛藍的天空下,海水平靜。唐政委的司機給我們買了渡船票就回去了。唐政委陪我們一起上了渡船。四十分鐘後,渡船停靠到了大龜島碼頭,幾個軍人已經在碼頭等候。唐政委一下船,他們就趕緊迎過來,互敬軍禮,然後親切握手。經過唐政委介紹後,我們才知道,為首的一位黑臉膛、虎背熊腰的上校是徐團長,另一位臉型清瘦、文質彬彬的中校是王參謀。大家一一握手後,上了部隊的越野吉普車駛向部隊駐地。到了軍營已經是中午十一點了,徐團長熱情地說:「唐政委,到我這兒了,中午怎麼也得喝一杯。吃完了休息一會兒再上船,如果天氣好,兩個小時就能到達小龜島。」部隊的大鍋飯很香,食堂大廳裡還有個包房,大家就在包房入座。團裡的幾個領導都過來作陪。徐團長豪爽地說:「王參謀,拿白酒來,給大家滿上。」王參謀將十幾個啤酒杯擺在了一起,嘩嘩地倒滿了白酒。「除了這位歐小姐隨意外,是男人都得滿上,每次幹多少都可以,但到最後收杯時都得幹了,部隊就這個規矩,每人一杯酒,誰也不許剩,我這個人從來不埋沒大家的成績。唐政委,你的幾位朋友都是有身份的人,能上小龜島看看我的戰士,我感謝,我先敬一杯。」徐團長說完,一口喝掉半杯。大家一看徐團長如此熱情,誰也不好不給面子,便都喝了半杯,就連貝妮也被感動得將茶換成了酒。「大家有所不知,」徐團長情真意切地說,「小龜島上有我一個連的戰士,有的戰士一參軍就上島了,四年沒下來過,我們是兩個月一補給,所以戰士們看的報紙是兩個月前的,收的家信也是兩個月以前的。連長叫牛剛,真是條漢子,在島上一干就是十年。有一次他老婆來探親,兒子都一歲了還沒見過爹呢,搭乘的是漁民的船,那天浪大,漁民的船怎麼也靠不了島,一直到晚上十點多也沒靠上島,沒辦法,漁民點著了孩子的尿布,島上的戰士發現火光,一連的戰士跳到海里,把牛剛的媳婦和兒子舉過頭頂抬上了岸。」說到這兒,徐團長的眼睛有些溼潤。沒想到,還沒上島,我們就被感動了,只是我不太明白這個軍島的戰略意圖,便試探地問:「徐團長,小龜島離濱海市並不遠,又不是海疆,島上駐守部隊的意義是什麼?」很顯然我問得有些唐突,徐團長沒好氣地說:「對不起,這是軍事秘密。」王參謀頓時岔開了話題:「這次你們上島,戰士們一定很高興,來,我敬大家一杯。」王參謀一一與大家碰杯,然後一仰脖幹了,我們也只好隨著乾了杯中酒。徐團長起身又親自給大家滿上。中午飯每個人都喝了兩啤酒杯的白酒,貝妮沒見過這麼喝酒的,露出對我們擔心的表情,好在我和馬傑、白明海也是久經沙場的,還算扛住了。「大家先到房間休息一下,兩點鐘開船。」徐團長聲音洪亮地說完,和唐政委去了辦公室。王參謀領大家回房間休息。我們休息的地方是團招待所,三層白色小樓,房間整潔乾淨,每張床都有蚊帳,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就像進了營房。我躺在床上,望著潔白的天花板,回想著飯桌上徐團長說的話,怎麼也想不明白,明明兩個小時就能登島,為什麼非得兩個月才補給一次,牛剛的妻子探親,為什麼要乘漁船登島,團裡怎麼不安排登陸艇呢?這個離中心城市沒多遠的彈丸小島駐守部隊的意義是什麼?由於心中一個個解釋不清楚的問題不停地糾纏著我,我輾轉反側睡不著,恨不得立即登上小龜島一探究竟。大約兩點鐘,王參謀叫醒了我們,我們乘部隊的吉普車去了碼頭。

登陸艇在陽光的照耀下格外威武,我們都是第一次登上登陸艇,新鮮的不得了。唐政委在徐團長和王參謀的陪同下一起進了駕駛室。徐團長大手一揮說:「開船吧。」轟隆隆一陣馬達聲,登陸艇攪著水花離開了碼頭。在駕駛室,唐政委還拿起望遠鏡眺望大海。我們四個人興奮地走到登陸艇的最前邊,望著浩瀚無際的大海,激動不已。船開了半個小時,突然大海在前面出現了一條藍黑相間涇渭分明的曲線,藍色的海水晶瑩剔透,黑色的海水像鋪天蓋地的綢緞一樣湧動。貝妮好奇地問一名戰士,這是怎麼回事?戰士微笑著說:「水黑的地方是深海。」話音剛落,登陸艇就被海水舉了起來,然後重重地摔了下去。我們四個人頓時站不穩了,連忙抓住欄杆,可是欄杆很矮,只有膝蓋高,我們剛抓住欄杆,一個大浪打來就像把艇淹沒了一樣,我們四個人當時就成了落湯雞,登陸艇前邊是平的,浪拍打的聲音特別嚇人,貝妮緊緊抓住我,一動也不敢動。我心裡恐懼極了,心想,無論是誰,一旦捲進海里,後果不堪設想。徐團長似乎意識到了危險,大聲命令身邊的戰士:「還不快點把他們給我弄下來。」兩名戰士跑上甲板,扶著我們一個一個離開了船頭。貝妮一下來就嘔吐不止,吐得臉色煞白,一張迷人的臉蛋全無了血色。我只好攙扶著她進了休息艙。白明海好奇地問戰士:「海上浪不大,為什麼船晃動得這麼厲害?」戰士笑著說:「這是來自海底的湧,湧比浪厲害。船不怕浪,但怕湧。」貝妮又吐了好幾次,已經吐不出東西了,我一直陪著貝妮,看她難受的樣子,我心裡也很難過。登陸艇仍然在大海若黑綢緞似的湧中起伏,海水越發的黑,驕陽似火,幾隻海豚在登陸艇的左側隨船在海水中穿越。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海洋的強大。海面看上去是寧靜的,連點浪花都沒有,黑色的湧卻將船像盪鞦韆一樣晃來晃去,望著浩瀚的大海,我覺得自己像一條蛆一樣渺小,甚至一條蛆都不如,因為蛆是自由的,完全可以做自己,我是被規定好的,不是自然繁衍出來的,而是被製造出來的,正因為如此,我面對大海不是嚮往而是恐懼。雨果說:「世界上最寬廣的是大海,比大海更寬廣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寬廣的是人的胸懷。」如果我是一條蛆,連胸都沒有,怎麼可能有胸懷。有胸懷的人一定是自由的,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而我卻覺得在一具腐屍的肚子裡憋悶極了。我急需透一口氣,這也是我渴望來到小龜島的唯一原因。

小龜島就在眼前了,遠遠望去它真像一隻浮在大海上的小海龜,海蝕地貌,奇礁異石,千姿百態,斧鑿天成。然而登陸艇根本無法靠岸,因為海浪像小山一樣翻滾著,咆哮著,撞擊著礁石,發出雷鳴般的響聲。登陸艇試了好幾次都無法靠岸,只好在離岸邊一百多米處拋錨。島上的戰士本來在岸邊列為兩隊等待首長檢閱,連長牛剛一看登陸艇無法靠岸,就命令全體戰士分別上小木船。三隻小木船在戰士們有力臂膀的擺動中迅速向登陸艇靠近。戰士們把大家一個一個地扶上小木船,徐團長用大嗓門命令戰士要注意安全。當小木船陸續靠岸後,岸邊的戰士迅速迎上來將每個人扶上岸,連長牛剛見到唐政委、徐團長和王參謀等人更是激動地敬了軍禮。唐政委微笑著回著軍禮,然後一邊與牛剛握手一邊說:「小牛啊,辛苦了!」牛剛憨厚地說:「唐政委辛苦。」這是個長著黝黑的長方形臉膛的標準軍人,身材魁梧,濃眉大眼,高高的鼻子,厚厚的嘴唇,憨厚中透著英氣。牛剛和戰士們簇擁著眾人往島上走,我環視一圈小島,竟是個植被茂盛、到處是奇花異草的天然森林公園。蟬聲陣陣,蝴蝶翩翩,簡直就是個世外桃源。連隊的營房在島的頂端,遠看是一排普通的營房,近看卻是窗明几淨,周圍的環境漂亮整潔。我好奇地問:「牛連長,島上吃水用電怎麼辦?」牛連長微笑著指了指前方說:「島上有一口淡水井,用電我們有發電機。」貝妮上岸後立即恢復了活力,她好奇地問:「牛連長,這個島有多大呀?」徐團長插嘴說:「我們小龜島有句順口溜,叫做‘三個山頭,三個灘,一袋煙走一圈’。」我們異口同聲地說:「這麼小啊!」小龜島的生態環境實在是好極了,奇花異樹,知了聲聲,一種黑色大蝴蝶滿天飛舞,夕陽下,海面上閃著金光,遠遠望去,海天一體,一排排海浪向岸邊湧來,激起陣陣浪花。唐政委滿面春風地說:「牛連長,你陪客人在島上轉一轉吧。」牛連長領了任務陪我們圍著海島轉了起來。我一邊走一邊問:「牛連長,我聽徐團長說,你在這個島上堅持十年了,是什麼東西支撐你堅持下來的?」牛連長毫不猶豫地說:「是信仰。」我好奇地問:「什麼樣的信仰?」牛連長堅定地說:「我從小就渴望成為像岳飛一樣的英雄,我的信仰很單純,就是精忠報國,我做夢都希望能像董存瑞、黃繼光、邱少雲一樣獻身祖國,我是一名戰士,戰士的信仰只有兩個字:忠誠!」貝妮插嘴說:「牛連長,無論是精忠報國的岳飛,還是為國犧牲的董存瑞、黃繼光、邱少雲,對你來說,都是他人,不是自己,難道你就從來沒想過如何做自己,而不是做他人?」牛連長用質疑的口吻說:「沒有祖國,哪有自己?我只懂得,比我生命更重要的是五星紅旗。我最喜歡的一首歌就是‘五星紅旗你是我的驕傲,五星紅旗我為你自豪,為你歡呼,我為你祝福,你的名字比我生命更重要’。」我一直認為除了自由,人的生命高過一切價值,便認真地問:「不知道你對裴多菲的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怎麼看?」牛連長坦然一笑說:「我只知道他像董存瑞、黃繼光、邱少雲一樣獻身祖國了,唯一不同的是,他是個詩人。」我不知道牛連長的話是不是發自肺腑,便試探地問:「都說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牛連長不會只想做董存瑞、黃繼光、邱少雲,一點也不想當將軍吧?」牛連長反問道:「這兩者矛盾嗎?」我頓時無語。說話間,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菜園子,牛連長介紹說:「連裡四川籍戰士比較多,所以這一片是辣椒園。」只見辣椒的形狀各異,有的尖尖的,有的圓鼓鼓的,有的彎彎的,一個個辣椒倒垂在辣椒秧上,活像一群稚氣未脫的頑童。在辣椒地裡,我發現了一個廢棄的鐵錨,鐵錨鏽得很厲害,但仍然可以看到鐵錨上的日本字跡。牛連長面色凝重地說:「抗日戰爭時期,日本鬼子在這個島上駐過軍。這個鐵錨是他們侵華的鐵證。」馬傑厭惡地踢了一腳鏽跡斑斑的鐵錨。大家又走進黃瓜地,馬傑揪下一根黃瓜,用手蹭了蹭就吃,一邊吃一邊說:「真好吃,天然的綠色食品,商政,還不揪一根嚐嚐。」話音剛落,貝妮驚叫起來,「哎呀媽呀,這麼大的黃瓜呀!」只見地上躺著一隻肥嫩碩大的黃瓜,個頭有冬瓜那麼大。牛連長笑著說:「這是我們的黃瓜王,摘下來吧,今晚給你們做下酒菜。」貝妮惋惜地說:「摘下來多可惜呀!」牛連長爽快地說:「早晚得吃了它,摘吧。」白明海二話沒說,上去就揪了下來,抱在懷裡直嚷嚷:「貝妮姐,趕緊給我照張相。」牛連長笑著說:「想照相,我領你們去一個有紀念意義的地方。」貝妮拍著手:「好啊,好啊。」我們隨著牛連長來到一處山坡前,只見不遠處有一座用小石子壘起的天安門城樓,足有一人多高。牛連長深沉地說:「這是戰士們用業餘時間壘的,只要看一眼天安門就不再想家了。」貝妮覺得這是一篇特別好的採訪題目,便用相機拍了許多天安門的照片。大家分別和牛連長合了影,才隨他往回走。

當我們走進食堂時,香噴噴的味道一下子就勾起了我們的食慾。牛連長命令炊事班的一個戰士把黃瓜王收拾了拌冷盤,餐桌上擺著一盆盆的大扇貝和螃蟹等海鮮。牛連長熱情地說:「咱們島上的海鮮是最好的,都是戰士們下海撈的,今天晚上管夠造。」儘管我們吃遍了大酒店,但是誰也沒吃過剛剛從海里撈出來的海鮮,我們一陣狼吞虎嚥之後,全都頂住了,眼睛裡看著饞,可就是吃不下去了。酒足飯飽之後,徐團長打著飽嗝說:「今晚咱們開一個聯歡會,牛剛趕緊安排。」牛連長接到命令後連忙張羅去了。

營房前有一個小廣場,小廣場兩側是籃球架子,這個小廣場平時是戰士們的訓練場。牛連長命令戰士們點起了兩堆篝火。聯歡會就在戰士們的歡呼聲中開始了。「同志們,」唐政委擺了擺手高聲說,「首先我為你們保衛祖國以島為家的精神致以崇高的敬意,你們是我們學習的榜樣,感謝小龜島官兵對我們的盛情款待,為了表示誠意,下面請歐貝妮小姐為大家表演個節目好不好啊!」島上從未來過這麼漂亮的姑娘,戰士們異口同聲地說:「好!」然後熱烈鼓掌。貝妮有副金嗓子,上大學時就在全校歌手大賽中取得過前十名的成績,有全校十大歌星的美譽。受戰士們的影響,貝妮身上多了一分英氣,她落落大方地走到廣場中央,對戰士們動情地說:「我一踏上小龜島就被戰士們身在海島心繫祖國的精神所感動,有的戰士已經四年沒下過島了,更別說回家了,我是一名報社記者,我會用我的筆記下你們平凡而偉大的壯舉。下面,我給大家唱一首歌,歌的名字叫《我的祖國》。」貝妮話音剛落,戰士們報以熱烈的掌聲。「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貝妮甜美的歌聲剛落,戰士們就一起唱起來:「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到處都有明媚的風光。」一輪皓月照耀著波光粼粼的海面,貝妮悠揚甜美的歌聲伴隨著海濤聲迴盪在小龜島的夜空,戰士們陶醉了,被貝妮的美和歌聲陶醉了。貝妮一首歌唱完,戰士們便不依不饒地高呼:「再來一個,再來一個!」盛情難卻,貝妮又走到小廣場中央深情地說:「既然同志們愛聽,我就為大家朗誦一首著名詩人徐志摩的詩《再別康橋》。徐志摩先生的一生都在愛的漩渦中掙扎,在愛情中疲於奔命。他是為愛活著的,愛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他懷抱著自己的愛,直到生命的終了。」紅紅的篝火映得貝妮的臉楚楚動人,一條白色的長裙被海風輕輕吹拂,彷彿月宮的嫦娥。「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貝妮的朗誦純美至極,輕柔飄逸,再加上她婀娜柔美的姿態,讓人有一種至靈至性的享受。這樣的夜,這樣的詩,這樣的女人,我不知道此時此刻牛連長心中會想什麼,也不知道像崇敬女神一樣望著貝妮的戰士們在想什麼,我只知道,我的心情如激動,如幽曲,如泉湧,如露凝。在茫茫大海上,我彷彿看見有一團火光在夜幕中閃動,我彷彿聽見有一個婦人在期盼地向島上呼喚……整個晚上我們四個人分別表演了節目,聯歡會開到半夜才結束。晚上我和唐政委睡在一個房間裡,閒聊時他告訴我,他從徐團長口中得知,由於小龜島的駐防意義不大,明年就要撤防了,我聽後心裡一驚,問他牛連長和戰士們知道嗎?唐政委嘆了口氣說:「他們還不知道。」我關切地問:「撤防後,島上的官兵怎麼辦?」唐政委無奈地說:「能怎麼辦,轉業復員唄。」

告別了小龜島,告別了大龜島,告別了唐政委,我們開著沙漠風暴在高速公路上往東州疾馳,無意間我在車載儲物箱內發現了一本《論語》,我問馬傑:「怎麼想起讀《論語》了?」馬傑嬉笑道:「這年頭也不知該信點啥,這不是國學熱嗎,我也湊湊熱鬧。」我隨便翻開書,映入眼簾的剛好是一句:「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太清宮對面殘存的古城牆及角樓修復工程比西塔及延壽寺復建工程提前一天竣工,關牆配角樓一座,角樓上豎石碑,石碑上雕刻乾隆皇帝的御製詩,共三千三百字,內容是追憶先祖業績,歌頌忠孝一體。竣工典禮儀式由王伯壽主持,參加儀式的除了東州市副市級以上領導,還有太清宮的靜虛道長。老道在發言中說了四句詩:「紫氣東來三萬裡,聖人西行經此地,青牛駕車載老翁,藏形匿跡混元氣。」我知道詩中的聖人是指老子,然而不知為什麼我耳畔卻迴盪著莊子的話:「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我立於角樓上遙望太清宮,還真看見一位白髮老翁,紅顏大耳,領著小孫子,向角樓上張望著看熱鬧。

更為隆重的是第二天上午舉行的西塔復建工程塔剎金頂封頂及延壽寺竣工開光*,省市領導、高僧大德、名人信士會聚延壽寺,場面莊嚴、隆重、祥和,梵音陣陣,瑞氣騰騰,開光*由龍泉寺住持智真大師主持,一百零八位主法大和尚參加,真可謂福慧緣滿,佛光普照。只見封頂後的西塔,祥雲繚繞,氣勢恢宏。由基座、塔身、相輪三部分構成。基座為方形束腰須彌座,有上下框,在四角和每面中間立有兩根石柱,每面有三個壺門,中間壺門置磚雕寶盆和火焰,左右壺門都有高大凸起的磚雕雄獅。基座上框之上又起三層砌圓壇座,上面是寶瓶式塔身。塔身的南面闢有佛龕,內供神牌。佛龕周圍嵌流麗的雲珠。塔身之上為十三層相輪,再上為塔剎,由銅鑄寶蓋、日、月、寶珠組成。寶蓋之下懸風鐸。金頂塔剎封頂後,羅立山感慨地說:「天北,這可真是佛光普照啊!」廖天北也深情地說:「老羅,這就叫開智慧花,結智慧果,這回東西南北四塔都齊了,我相信佛祖一定能保佑東州百姓福慧緣滿啊!」我聽了羅立山和廖天北的對話,內心非常惆悵,因為這是一個尋找信仰的年代,我不知道儒佛道中究竟還有多少值得我們可以當做信仰的東西,反正我的信仰不在儒佛道中,那麼它在哪裡呢?突然發現這麼重要的場面,記者群中居然沒有貝妮的身影,我納悶地撥通她的手機,問她在哪兒,她說在天主教堂,我驚訝地問:「你什麼時候信天主教了?」她低聲說:「不是信,是正在參加一個朋友的教堂婚禮。」她話音剛落,我就從她的手機中聽到了唱詩班悠揚的歌聲……

應該說商政的迷茫,就是我的迷茫,在這裡與其說我猜測的是商政的命運,倒不如說是在書寫我自己的迷茫,我一向認為一切寫作都難免有自己的影子,儘管我滿腦子都是商政的故事,但是傾注在故事中的心靈感悟卻是我的,就好像商政不過是我的軀殼,我似乎是商政的靈魂。當然這也許是一種錯覺,因為我一直認為我是商政的軀殼,商政是我的靈魂。別看我們之間並不認識,但是我們之間互為影子,抑或是兩個軀殼,共用一個靈魂。我一向認為,我和商政只是相貌上互不認識,即使各有各的靈魂,我們的靈魂一定是認識的,說不定還是雙胞胎。其實靈魂就是自我,自我是無限維的。當然我也是剛剛認識到這一點,因為我發現自我可以無限疊加,我知道很多哲學家玩過關於自我的疊加遊戲,不過我對小說比對遊戲更感興趣。正因為如此,我還是喜歡用一個自我去認識另一個自我,我從小就幻想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這或許是一種寓言,但是我一直掙扎在這個寓言中不能自拔,我渴望著和另一個自我在信仰中相會,然而信仰也成了一種寓言。我發現有一個人站在十字路口茫然不知所措,分明就是商政,卻越看越像我自己。或許我和商政互為他者,果然如此,商政想成為的人也一定是我,這是我無論如何也不敢想象的,因為我做夢都想成為商政,哪怕成為他的腳印,為此我苦苦模仿他、研究他,企圖瞭解他的一切,進而掌握他的一切,卻反過來覺得了解他越深,越被他了解,越覺得掌握了他,就越是被他所掌握,簡直就是不可思議!我知道我們之中一定有一個被虛構了,我自信地認為被虛構的一定是商政,然而在這種虛構中,我卻覺得商政越來越真實,而我卻越來越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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