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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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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你穿一套銀灰色的西裝,領口上別一朵紫紅玫瑰,頭髮這麼長,波浪似地披在肩上,眼睛像星星一樣,又黑又亮。那時我五歲,都看傻了。」

「是嗎?」端麗惆悵地微笑著。

「我覺得你怎麼打扮都好看。記得那年你媽媽故世,大殮時,你把頭髮老老實實地編兩根辮子,還是很好看,怪吧!」

「有啥怪的。人年輕,怎麼都好看。」端麗決計打斷小姑的追憶,她不忍聽了,越聽越覺得眼下寒傖,寒傖得叫人簡直沒勇氣活下去,「你現在是最最開心的時候,人生最美好的階段。」

「可是我們只能穿灰的,藍的,草綠的,只能把頭髮剪到齊耳根,像個鄉下人。」文影嘆了一口氣。

「就這樣也好看,仍然會有人愛你。」嫂嫂安慰她。

「但願……」

「你那同學對你有意思?看他來得很勤。」

「嫂嫂,你又瞎三話四!」文影臉紅到脖子根。

「我說的是實話,你也有十七歲了吧!」

「我才不想那些事呢!我還想讀書。」

「想讀有什麼用。再說,真讀了又怎麼樣?我大學畢業還不是做家庭婦女。」

「那是你自己要做家庭婦女。我就不!」

「說得好聽!如果要你去外地,你去嗎?我是怎麼也不去外地的,在上海吃泡飯蘿蔔乾都比外地吃肉好。」

「都傳說,我們畢業了,有分配去外地的名額。」文影憂愁地說。

「端麗,」婆婆來了,一臉的驚恐不安,「樓下來了十幾個人,都是你們爹爹單位的,戴著紅袖章。」

「真的?」姑嫂二人頓時緊張起來,文影臉色都發白了。端麗站起身,把門關好,強作鎮靜安慰婆婆,「別怕。最多是抄家,東西也都抄完了。」

「我就怕他們上來纏,問這問那。不回答不好,回答錯了,又給你爹爹添麻煩。」

「別說話。」文影低聲叫,眼睛充滿了驚恐。她很容易緊張,有點神經質。每次抄家之後,她都要發高燒,「別說話,讓他們以為樓上沒有人,就不會上來了。」

於是,三個人不再出聲,靜默著,連出氣都不敢大聲。只聽見樓下傳來拆封開門的聲音,有人吆喝:「再來兩個人,嘿──扎!」好像在搬東西。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房門忽然開了,三個人幾乎同時哆嗦了一下。有人走了進來,卻是來來。大家鬆了口氣,婆婆直用手撫摸胸口以安撫心臟。

「你怎麼上來的?」端麗不放心地問,似乎樓下布了一道封鎖線。

「我走上來的。」來來實事求是地回答。

「樓下那些人沒和你說話?」

「沒有。他們在搬東西呢,把東西都搬到卡車上。小娘孃的鋼琴也搬走了。」

「讓他們搬吧!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他們別上來。」文影疲倦地說。

大家又靜默了一會兒,聽見下面鑰匙嘩啦啦的鎖門聲,然後,是汽車的啟動聲,「嘟」──走了。

「媽媽,我肚子餓。」來來說。他十一歲,正是長的時候,老感到飢餓,隨時隨地都可進食。

「自己去泡一碗泡飯。」端麗隨口說,可立刻覺察到婆婆極不高興地看了自己一眼,便改口說:「給你一角錢吧。」

來來高興地跑過來接了錢,把這張小鈔票攤平夾在書裡。仍然爬上騎子繼續做功課,沒資格參加紅小兵,只好悶頭做做功課。他是長孫,是阿奶的命根子。

過了一會兒,多多也回來了。端麗一邊和小姑、婆婆閒聊,一邊聽見來來輕聲得意地對姐姐說:「媽媽給我一角錢。」

「稀奇死了。」多多嘴巴噘起來了。

來來討好地趴在姐姐耳朵邊說了些什麼,多多的臉色才和緩下來。端麗放心了,一旦孩子當著婆婆的面鬧起來,就是她的過錯了。

「你們爹爹置這份家業,是千辛萬苦,你們不曉得。」婆婆嘮叨,「當年他一個鋪蓋捲到上海來學生意,吃了多少苦頭,才開了那丬廠……」

「那都是剝削來的。」小姑不耐煩地頂母親。

「什麼剝削來的?你也學文光。我的陪嫁全貼進去了,銀洋鈿像水一樣流出去……」

「你不要講了好嗎?給人聽到又不太平。」

「文影,你不可以這麼兇的。」端麗制止小姑,「姆媽,你心裡煩就對我們說,這話可萬萬不能對外人講。」

「媽媽!」多多在叫,「我們出去玩,一歇歇就回來。」多多攙著咪咪,來來走在前邊,一隻腳已經下了樓梯。

「去去就來噢!」端麗囑咐道,「人家說什麼都不要搭腔啊!」

「曉得了!」多多回答,三個人撲通撲通下了樓。

淘米燒晚飯時,三個人才回來,一臉的心滿意足,嘴唇一律油光光的,咪咪的嘴角上還殘留著一些黃黃的咖哩末。

「你們吃什麼了?」

「吃牛肉湯,媽媽。」咪咪興奮地說。

端麗嚇了一跳,一毛錢如何能吃到牛肉湯,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要瞎講。」

「是吃牛肉湯,一人一碗。」來來證明,媽媽的驚訝叫他更覺著得意了。

「多少錢一碗?」

「三分錢。還多一分錢,給咪咪稱了重量,咪咪有三十七斤呢!」

「這麼便宜?」端麗更加吃驚,「在啥地方吃的?是淮海路上嗎?」

「不是。要穿弄堂的,一條小馬路,角落裡有一丬點心店,名字叫紅衛合作食堂。」

「你們怎麼找到那裡去的?」端麗不知道那個地方,她只知道紅房子西餐館,新雅粵菜館,梅龍鎮酒家……

「我們慢慢走,一邊走,一邊看。姐姐說要買合算的東西吃。」

「多多,」端麗叫道,「你們吃的那些地方衛生不衛生?可別吃出毛病來。」

「有什麼不衛生,好多人在那裡吃呢!」多多說。

「我們吃得很合算,是吧,姐姐。」咪咪說,「我們對面那人吃一碗牛肉湯是兩毛錢呢,其實和我們的湯一模一樣,就是有幾片肉。」

「你們的湯裡沒有牛肉?」

「我才不要吃牛肉呢!」多多說。

「我也不要。」來來和咪咪異口同聲地響應。

端麗一陣心酸,說不出話來了。接連吃兩天素菜的決定便在這一刻裡崩潰了。

她每天上菜場,總要被一些葷菜、時鮮菜所誘惑,總是要超過預算。她不會剋制,不會儉省,不會瞻前顧後,卻很會花錢,很會享受。她習慣了碗櫥裡必定要存著蝦米、紫菜、香菇等調味的東西,她習慣每頓飯都要有一隻象樣的湯。她覺得自己克得很緊,過得很苦,可是錢,迅速地少下去,沒了。她苦惱得很,晚上和文耀商量,文耀比她還發愁,最後仍然得由她來想辦法:

「有些用不著的東西,賣掉算了。」

「對,就這麼辦!」文耀高興了,剛才還山窮水盡,這會卻柳暗花明,他以為可以一往無前。於是翻了一個身,呼呼地睡著了。他在學校以瀟灑而出名,相貌很好,以翩翩風度吸引了不少女孩子。有一次電影廠借學校拍電影,也把他拉去充當群眾。他學的是土木,功課平平,卻很活躍。學校樂隊裡吹蛇形大號,田徑賽當拉拉隊,組織學生旅遊,開晚會,都很積極。他會玩,和他在一起很快活。高傲而美麗的端麗委身於他,這可算是一大因素。而到了如今這個沒得玩了的日子,端麗發覺他,只會玩。

後門輕輕地吱嘎了一聲,開了,又輕輕地咯嗒碰上了。然後,樓梯上響起輕輕的腳步聲。是文光回來了。他就像個幽靈,神出鬼沒的。出去,進來,誰都不知道,誰也不注意,更不知他在想什麼。「文化大革命」剛開始的時候,他站出來同父親劃新界線,將被子鋪蓋一卷,上學校去住了。可是不到兩個月,卻又灰溜溜地回了家。不知是紅衛兵仍不願意接受他,還是他自己不願參加。回來時,又黑、又瘦、又髒,據說身上還長了蝨子。總之,像個叫花子。父親沒罵他,沒趕他,卻不再搭理他,連正眼也不瞧一下。母親呢?只是一個勁兒地說:「前世作孽,前世作孽!」

真是前世作孽,好好的一家人,變成這麼一攤子,端麗只覺得自己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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