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囡大了嗎?會得幫忙了吧?」一個臉很黑,上唇汗毛很濃的阿姨問。
「老大已經十五歲了,會做點了。不過跟學堂下鄉備戰去了。」端麗認出這女人的兒子時常來與她搗蛋作對。
「伲阿囡也去了,我叫她阿哥跑到鄉下把她拉回來了。打仗就打仗,打起來,一家人死在一道。現在沒死都得吃飯,她回來拆拆紗頭可以拆點鈔票來。」梁阿姨大聲說。
「花樣經透唻,一歇歇剪尖頭皮鞋,一歇歇插隊落戶,一歇歇打仗,花樣經翻下去,翻得沒有飯吃才有勁!」
「小菜難買唻……」
端麗默默地聽著阿姨們談論時事,很有同感,但一句也不敢插嘴。心裡卻奇怪這些當初那麼起勁地來她家破「四舊」的人,對生活有著和她一樣的嘆息。看來,她們過得也不好,「文化大革命」也並沒有給他們帶來什麼好處。
中午,有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多數人不回家,他們早上把帶來的飯盒子送到居民食堂蒸熱,這時就在工場間裡吃。端麗匆匆忙忙往家裡趕,心想,以後最好也在工場間裡吃午飯,省得這麼奔來奔去,吃完飯,還有時間打個瞌睡呢!只是中午文耀和兩個孩子吃飯該怎麼安排呢?唉,文耀是一點忙也幫不上。
下午的四小時就不如上午好過了。這一系列的動作,重複得畢竟太多了,並且她已經很輕鬆很容易地掌握了。新鮮感消失,只覺得很枯燥,很悶氣。她的腰有點酸,脖子有點酸,眼睛呢,老是在日光燈下盯著看,也有點酸。她不斷地看錶,越看錶越覺著時針走得慢,她懷疑錶停了。
好容易捱到工間操時間,她趕緊放下活兒,同大家一起走出工場間,站在弄堂裡,她覺得很愜意。幾個青年在捉弄阿興,一會兒叫他唱歌,一會兒叫他跳忠字舞,十分惡劣。大家都呵呵地樂,連端麗也樂。她既覺得很缺德,想想人家家裡人知道了,會如何難受,可又從心裡想笑。她笑得很響,很放肆。
兩個女青年學著騎黃魚車,一直騎到馬路邊上,不時驚聲尖叫,以為要翻車了。一個小夥子奔過去乘機找便宜:「叫我一聲阿哥,我教你們踏黃魚車。」
「叫你阿弟!」
「好極了,再叫叫看!」
「阿弟!」
不知他採取了什麼具體行動,象麻雀窩被搗了似的一陣嘰嘰喳喳的鴰噪,然後便是乖乖的叫「阿哥」的聲音。接著,便看見那小夥子踏著車,兩個女孩子坐在後面,三個人臉上都帶著滿足和興奮的神情,慢悠悠地騎了回來。
也許僅僅是昨天,端麗還會覺得他們又無聊,又輕浮。可今天,她同大家一起笑,覺得很有趣,很開心。工作太枯燥了。一點點極小的事情會使人振作。簡單的勞動使人也變得簡單了。
十五分鐘極其迅速地過去,工作又開始了。端麗感到手指頭的每個小關節都酸了,她已經是下意識地機械地操作。她清楚地聽見時鐘的滴達滴達。弄堂裡有小孩子的嘈噪聲,幾個小孩揹著書包登登登地穿過工場間上樓了,這是樓上人家的孩子。終於,放工的鈴聲響了,端麗走出工場間,一身輕鬆。夕陽很柔和,天邊染上了一層害羞似的紅暈。馬路上腳踏車鈴聲丁鈴鈴地響著,象在唱一支輕鬆而快樂的歌。一個一定是被老師留了晚學的調皮孩子,頭頂書包,在行人的腿間鑽來鑽去,招來一陣怒罵。生活象流動的活水,端麗是水中的一滴。她心情很好,很開闊,她從來沒體驗過這種心情。
回到家,咪咪告訴她,姐姐來信了。端麗忙著淘米做飯,讓來來唸給她聽。多多的信寫的十分懂事,一上來就寫:「親愛的媽媽、爸爸(她把爸爸排在媽媽後面)、弟弟、妹妹:你們好!」然後又向爺爺奶奶問好。接下來就寫他們的生活,她說他們基本上不大幹活,每天睡懶覺,很開心。這個星期吃了一次肉,老師帶他們一起走了二十里路,去一個叫什麼陳水橋的小鎮上吃了餛飩和大餅油條,很開心。晚上,大家早早鑽被窩,吹滅了燈,講鬼故事,嚇得夜裡不敢起來上馬桶,也很開心。只是有一點,很想家,每個人都哭過一次。不過,老師悄悄地對他們說,可能很快就可以回家了,似乎這訊息是來自一個很遙遠很神秘的指令。老師叫他們不要說出去。所以多多也叮囑媽媽千萬不要說出去—然而這訊息卻被來來十分響亮地念了出來,端麗趕緊讓他小聲點—最後,多多又讓媽媽保重身體,不要太勞累,叫弟弟妹妹聽話。端麗聽到這裡,眼淚汪汪的,覺得自己這麼多辛苦沒有白費。甚至覺得吃了這麼多苦而聽來女兒這麼幾句話,是非常值得的事情。
這天夜裡,非常意外的,文影回來了。和另一個女生一同來,那姑娘坐都沒坐,和文影一起將帶來的花生、竹筍、香菇分了,說了聲「明天見」,便提了自己的一份回去了。
文影雖只去了五個月,但大家都覺得如隔三秋,全家老小都披衣起床了。文影黑了,瘦了,卻還精神。婆婆先是高興,跑進出打水潽蛋,倒洗臉水,忽又想起文光,遠在北國,不知何時才能見面,不覺又落下淚來。文影情緒倒很好,有說有笑,反比過去話多了,也活潑了。她談到那裡的山,山上的樹和泉眼;談到集體戶裡為一頓飯一擔水的拌嘴;談到那裡的鄉下人都叫做老表。大家饒有興趣地聽著,聽了半天,才想起問她,是怎麼回來的,出差還是探親?文影回說看病。什麼病?大家一愣,文影詭秘地眨眨眼睛,不回答,大家只以為是婦科病,便也不追問。一看,時間已過兩點,就此打住,都回去睡了。
端麗卻睡不著了,想想覺得有些奇怪,推推丈夫:「文耀,你覺得文影有點怪吧?」
「有啥怪?」文耀莫名其妙。
「話多得很,同她平素很不一樣。」
「出去見過點世面了,鍛煉出來了嘛!脾氣又不是生死了不能改的。」
「我總覺得不對頭,她到底是來看什麼病呢?」
「我看你有點神經病了!」文耀翻了一個身,睡了。撇下端麗一個人胡思亂想了好久,不知什麼時候朦朦朧朧睡著了。
第二天,她下班回來,正遇那與文影同行的女同學從家門出來,淺淺地打了個招呼,擦肩而過了。回到家,見婆婆坐在她屋裡,愁容滿面,叫了聲端麗,連連說:「前世作孽,前世作孽!」
「怎麼了?姆媽。」端麗慌了,心中那不詳的疑雲濃重擴大了。
「端麗啊!妹妹生的是這裡面的毛病啊!」婆婆點點太陽穴。
果然。端麗的心往下沉了沉。
「文影本來就不請願去,心裡不開心,夜裡老是在被子裡哭。後來,她上海那個男朋友寫信去,意思說不談了。她看了信反倒不哭了。發毛病了呀!」
「這個人真不講仁義,當時他橫追豎追,是他主動的呀!不過,一個在上海,一個去鄉下,確實也不好辦!」
「這種毛病叫花痴,老法人家講,要結婚才會得好,這哪能弄啦!」婆婆捶捶桌子又哭了。
端麗趕緊跑去把門關嚴:「姆媽,萬萬不可被聽見。這種病不能受刺激,一刺激就要發。」
「你說怎麼辦呢?端麗啊!我一個老太婆,不中用了,你爹爹現在也是自身難保,走進走出都不自由,文耀只會吃吃玩玩,就靠你了。」
「姆媽,這種話沒什麼講頭,眼下,給妹妹看病是最要緊的。」
「我怕去看了毛病,傳出去,害她一生一世。」
「毛病總要看的,我先去打聽一下,你不要急。」
「打聽的時候,只說為人幫忙,萬不可露出真情。」
「你放心,姆媽,你放心。」
文影的症狀一日日明顯起來,老是聽見「甫志高」叫她,就奔到樓梯口等著,等了半天等不來,就嘆氣。回到屋裡坐坐,又坐不定。過一會兒又洗澡換衣,梳妝打扮,說晚上分明同「甫志高」有約會,去逛馬路或看電影。同行的那位女生將文影送到家就算完成任務,再不來了。於是,一家人為著她忙得團團轉。端麗已去打聽了精神病院的情況,可婆婆猶豫著不願送去看病,怕事情傳開,對文影將來不好。
端麗要上班,燒飯,洗衣,還要幫著勸慰文影,忙得焦頭爛額。正煩亂著,多多回來了,一看到媽媽就撲上來,親熱得要命。她長大了一截子,稍黑了些,卻不瘦,反顯得很健康。端麗看著女兒,十分高興,她還是頭一回嚐到離別和重逢的滋味。她毫不猶豫地煎了幾個荷包蛋,慰勞多多,別人也跟著沾了光。文耀趁機讓來來去打了一斤黃酒,他是很會抓住時機享受的。晚上,多多一定要和端麗睡一個床,於是文耀被趕到屏風後頭來來的小床上去,咪咪也擠了過來。母女三人嘰嘰呱呱談了一夜,什麼話都講了,連同多多她們夜裡講的鬼故事都講了。來來不能參加,很嫉妒,不時地說一聲「瘋子」。文耀睡醒一覺聽見她們在笑,以為天亮了,坐起來看看月亮,搖搖頭又躺下。
說著,笑著,多多和咪咪終於睡去了,端麗一手摟著一個女兒,心裡充滿了做母親的幸福。她忽而又想起了過去的好日子,那日子雖然舒服,無憂慮,可是似乎沒有眼下這窮日子裡的那麼多滋味。甜酸苦辣,味味俱全。多多翻了個身,細長而豐滿的胳膊繞住了媽媽的脖子。端麗感動地想:我們再不分開了。一家人永遠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麼也不分開。她這會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愛她的家庭,家庭裡的每個成員:任性的多多,饞嘴的來來,老實厚道的咪咪,還有那個無能卻可愛的丈夫。她覺得自己是他們的保護人,很驕傲,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