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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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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婆婆打發文影去睡覺,對客人抱歉道:「這孩子身體不好,不能太吃力了。」然後,向端麗使了個眼色,端麗會意地把孩子們趕出去。她知道婆婆要和客人正式談判了,自己也識相地走出去帶上門,可婆婆叫道:

「端麗,你也來坐坐吧。」

她走進房間,見婆婆的表情有點張惶,知道她是怯場了,這事少不了又落在自己身上了。端麗心裡也是一陣為難,不知該怎麼開口才好。她故作鎮靜地泡來兩杯茶,心裡緊張地思忖著。

「阿孃,吃茶。」她把茶端過去。

「噢,嘿,罪過,罪過!」那老太太連聲客氣著。

「弟弟,吃茶。」端麗坐下,聊天似的說,「鄉下年成還好嗎?」

「一個工一元兩角。」小會計報賬道。

「那就很好了。文影插隊那山裡,一個工只值四五角,她又做不了一個工。」

「太窮了,太窮了!」老太太說。

「所以心裡不開心呀!身體也不好了。心情是很影響身體的。」

「自然,自然。」

「張文影到底生的什麼病?」那年輕人發問了。

端麗和婆婆不由得交換了一個眼色,停了一停,說:「她這個病也不算什麼病,只要開心就象沒有病。就怕生氣、傷心,就要發作了。」

「發作起來什麼樣呢?是癲癇嗎?」他刨根問底。

「不是癲癇,不是癲癇。發作起來不過是悶聲不響,或者哭哭,或者笑笑。」

年輕人和老太太交換了一個眼色,不再問了,神色卻黯淡了許多。

端麗扯開了話題:「你們一個大隊多少人家?」

「總有百十來戶。」他敷衍。

「主要種點什麼東西?」

「稻哇。」

氣氛冷了許多。這麼又坐了一會兒,婆婆起身出去找咪咪買點心,端麗也起身去拿熱水瓶來斟茶。當她拿著熱水瓶走到門口,聽屋裡傳來輕輕的說話聲:

「這種病結了婚就會好的。」那老太太在勸小夥子。

「我又不是一帖藥。」小夥子悶悶不樂地說。

「她毛病好了,有你的福享了。張家是什麼人家,你知道?」

「現在還有什麼?不都靠勞動吃飯。」

「你年紀輕,不懂。有句老話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端麗的心冰涼冰涼,站在門口怔住了。

「端麗,做啥?」婆婆過來了,奇怪地瞅著她。

「姆媽,你來。」端麗轉過身,不由分說地拉住婆婆的手,走到廚房,關上了門。

「啥事體?」婆婆莫名其妙。

「這門親算了吧!嫁過去,對誰也不會有好處。」端麗壓低聲音急急地說,「且不說結了婚,妹妹的病不一定能好。那裡雖是姆媽你的老家,可那麼多年不走動,人生地疏,文影在那裡舉目無親。萬一婆家再有閒言閒語,只怕她的病會加重。再說,人家會好端端一個小夥子,為何要到上海來找媳婦,恐怕也有別的方面的貪圖。」接著端麗就把剛才聽來的話一一轉述了。

婆婆怔怔的,過了一會兒,眼淚下來了:「前世作孽,前世作孽!」

「姆媽,你聽我一句話,我和文影雖不是親姐妹,但我絕不會為她壞的。她的病不能再耽誤了,要看病。」端麗懇切地說。

婆婆哭著:「我老了,也有些糊塗了。這事全靠你了。雖說你只是個媳婦,可比我兒子還強。爹爹昨天還誇你呢!」

這次是正式的權力下放。端麗立即行動起來,帶文影去看了病,醫生說需要住院治療,可是病床很緊張,去家等醫院的通知吧!端麗又設法託人找關係。她如今工作了,有了新的社會關係。工場間的阿姨雖粗魯,卻很熱心,熱心中摻了點好奇,因此促進了熱心。七轉八轉,居然和精神病院住院處的護士長聯絡上了。十一月時,終於得到了一張床位。

端麗送文影住院去了。

女病房是一間很大的房間,足有二三十個床位,一個個身穿白衣服的病人,坐在各自的床上,神態各異。有的極其冷淡,有的十分粗魯,有的興奮地動個不停,有的懶懶的昏昏欲睡,還有一個象幽靈似的從這頭飄到那頭,從那頭盪到這頭。文影沉默著,沉默中含著恐懼。她緊緊地依著嫂嫂,象個孩子似的需要保護。端麗攙著她的手,輕聲安慰著,實際上也是安慰著自己:

「這裡倒蠻靜的。好好休息,什麼也別管。下午,我和姆媽就來看你。」

文影聽話地點點頭。

辦好了住院手續,聽護士交待了探病的規章制度,服侍文影換了衣服。白色的,染有幾塊黃色藥漬的病員服罩在文影消瘦的身體上,象套了一隻口袋,把人都顯小了。文影好象一下子小了十歲,臉色蒼白,眼神怯怯的,每一轉眸都象是在尋求保護。她又好象突然蒼老了十歲,眼角、額頭有了細細的皺紋。背有些佝僂,走路行動透出遲鈍、蹣跚。

端麗走的時候,讓她躺著別動,可她不聲不響,仍然站起身,默默地跟在嫂嫂身後,走到門邊。端麗回過頭:

「進去吧!」

文影不說話,倚著門,悽楚地看著嫂嫂走下樓梯。在這一瞬間,端麗幾乎對自己的做法動搖了,她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在這裡,她感到每個人都是精神病,而獨獨自己的小姑不是。她瞭解小姑發病的原委,她認為小姑的發病是合理的,她是極清醒極正常的,她不該和這些反常的人在一起。她這麼認為,更加覺得把送進去是樁錯誤了。

下午,婆婆去看了文影,回來就哭。以後,每個人去看望回來都唉聲嘆氣的,言語之間,不免有些責備端麗心狠手辣,似乎她把妹妹送入了地獄。端麗壓力很重,而且有些負氣。於是更加覺得對文影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這責任壓得她很疲倦,很緊張,卻也使她精神大振。

她從來沒對誰負過什麼責任。自己生下那三個孩子,如果生病,她只需向奶媽問罪,自己心靈是沒有一點負擔的。這會兒,卻要為文影及其全家負責任了,她覺得這是個很沉重的負擔。

她幾乎每天下班跑醫院,看望文影,向醫生詢問情況,多掙點錢為文影買營養品。她請金花阿姨又找了一個孩子帶。這個孩子,基本上由多多負責。

這當兒,文光回來了,是探親。然而半個月過去了,他又去信續了半個月假。一個月過去了,他又續假。這麼拖了三個月,他乾脆連續假都免了,毫無走的打算。每日里睡睡懶覺,逛逛馬路。和插隊前一樣,百無聊賴,悶悶不樂,進進出出沒有一點聲響,只多了一個抽菸的習慣。他回來不走,本在端麗意料之中,可暗地裡又希望他不至於那麼糟糕。這會兒,是真正認定他沒出息,從心裡可憐他又瞧不起他。

這麼過到了七三年,忽然下來一個檔案:凡有醫院證明有病的或獨養子女,均可辦理回滬手續。端麗行動起來,到處奔波,為文影辦理病退。她的病已是人所共知的事情,手續辦得十分順利,只是最後還須去一次江西。

「讓二弟去吧!他在家橫豎沒事,並且又是出過門的人,總有數些。」文耀提議。

「我?不行,江西話我聽不懂,如何打交道。」文光很客氣,似乎除他以外,其他人都懂江西話似的,「還是哥哥去,哥哥年齡大,有社會經驗。」

「我要上班呢!」

「請假嘛。你們研究所是事業單位,請事假又不扣工資。」

「扣工資倒好辦了。正因為不扣才要自覺呢!」文耀頓時有了覺悟,「弟弟去嘛,你沒事,譬如去旅遊。」

「我和鄉下人打不來交道,弄不好就把事情辦糟了。」

兄弟倆推來推去,婆婆火了:

「反正,這是你們兩個哥哥的事。總不成讓你們六十多歲的爹爹跑到荒山野地去!」

「哥哥去,去嘛算了!」

「弟弟去,弟弟去,弟弟去了!」

端麗又好氣又好笑,看不下去了,說:「看來,只有我去了。」

「你一個女人家,跑外碼頭,能行嗎?」婆婆猶豫著。

端麗苦笑了一下:「事到如今,顧不得許多了。總要有個人去吧!」

最後,還是端麗出馬,去了十天,回來了。帶來了戶口、糧油等關係,還把文影的箱子衣物帶了回來。另外,她把文影沒用完的草紙、肥皂、毛巾、牙膏和不易攜帶的熱水瓶、鋼精鍋、火油爐,在當地處理了。變賣來的錢,正好抵償了來回路費,還剩兩塊三角。

回到家,大家都很歡喜。婆婆告訴她,文影的病情有了好轉,就怕復發。醫生說,再鞏固一段時間便可以出院了。端麗一陣輕鬆,腿卻軟了,不由癱坐下來。一家人驚慌地圍住她,問她怎麼了。她疲倦而幸福地笑著,噙著眼淚喃喃地說:

「總算一家人平平安安,團團圓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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