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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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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端麗一個月一個月地開病假,但她自己不再親自送去,總打發咪咪或者阿姨送去。有一次,阿姨帶來了梁阿姨的一張條。梁阿姨說,現在待業青年很多,又有從外地回滬的青年要安排,工場間人手很夠了。她身體實在不行,可以把工作退掉。如同意,讓阿姨過去講一聲就行了。阿姨是剛從揚州鄉下來的,很老實。規規矩矩地站在一邊等端麗回話。端麗笑笑說:「等會兒再說吧!」端麗把阿姨打發走,準備等文耀回來再商量。可文耀回來時,帶了一架日本索尼的四喇叭收錄機,全家歡騰。多多為了鄧麗君,來來為了英語,咪咪既為鄧麗君,也為英語,心中尚有個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所為,則是為聽聽自己說話的聲音。這孩子不知怎麼,土頭土腦的。姐姐叫她「阿鄉」。給她一件衣服,她疊好收起來捨不得穿;讓她一個人出去吃點心,她只吃一碗陽春麵。端麗也高興,是為了家用電器的日益齊全。大家商量著如何安置這個四喇叭,端麗便把要同文耀商量的事忘了。第二天想起時,又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無須這麼認真。隨他們去,將她除名,無所謂;給她留職,也無所謂。

家裡事很多,都在為文影的婚姻問題忙。如今,有了一份數量可觀的陪嫁的文影,已不乏追求者了,輪到文影挑挑揀揀。文影對自己估價很高,卻沒想到自己年近三十,再如何保養,也要見出點老氣。再加上前幾年生的那場病,服的藥似有些副作用,據說都含有一些激素的成分。她過早地發胖了,體形不再象過去那樣苗條秀氣,顯出了蠢笨。因而造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局面。前幾天,端麗的一個小姊妹又為文影介紹了一個物件,是在某科研單位工作的,長相很體面,魁梧,健壯,又很斯文,家裡也是頗有些底子的。文影很喜歡,可那男的態度卻不甚明朗。往來幾次後,還是斷了。文影很不開心,似有些要犯病的樣子。家裡人極擔心,想盡一切辦法讓她散心。婆婆陪她去了一次蘇州。回來後精神好了點,端麗趁機勸她:「妹妹,你快三十歲了,不要拖的太久了。」

「我也不想拖,可總要找個稱心如意的。」

「當然。但眼光稍稍放平一點,要實事求是。」

「什麼叫實事求是?我的要求並不過高,對男的條件總要對得起我自己才行。」

「那自然。不過,身外的條件究竟是次要的,主要是看人品。」

「人要好,條件也要好。」

「條件不是主要的,還是要感情好。」端麗想起文影曾經過的愛情波折,她應該懂得勢利眼的可惡。怎麼還如此看不破,實在是白白病了一場。可端麗卻忘了多多—她讓多多與那位工人出身的男友斷了關係。她對多多說:「憑你現在的條件,可以隨你挑,隨你揀。」果然,多多找到了個極好的:父母在國外,早晚要出去接受遺產。

「條件為什麼不重要?」文影說,異樣地盯著端麗的眼睛,「你當初不也是看著我哥哥有錢才嫁過來的?」

端麗的臉刷地紅了:「妹妹,你可不要這樣說話。我跟你哥哥享了福,可也受了苦。‘文化大革命’……」

「爸爸不是補償你了?給了你那麼多。我這個親身女兒也不過比你多一半。」文影刻薄地說。

端麗臉白了,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她站起來轉身就走了。回到家裡,她不由得哆嗦了起來。原來小姑這麼在看待自己。當然,她和小姑的這類糾紛,在「文化大革命」以前常常發生。雖沒有這麼粗魯地面對面拌嘴,可私下卻沒少生氣。可這會兒,她感到不習慣,無言以對,不知道該怎麼辯駁小姑。她一整天都憋著氣,胸口起伏著,焦灼地等待文耀回來,好向他傾訴一切。然而她等不及了,等多多下班回來,統統告訴了多多。多多是任性慣了的,一聽氣得火冒三丈,一定要找小娘娘去講清楚。端麗說過之後,氣平了不少,倒反勸起女兒來:「算了算了,不和她一般見識。」多多不想算,找著機會把話說給娘娘聽。

早上多多去上班,走到二樓門前,端麗趴在樓梯上囑咐了一句:「騎車子小心。」多多新買了一輛臺灣小輪子車,進進出出,哪怕只一百米也要以車代步,弄得端麗好不提心吊膽。

多多聽了媽媽的話,站住腳,大聲說:「媽媽,你又要多管閒事,管了也不會落好的!要是你不管,人家現在作鄉下媳婦,多少有勁!」

文影在屋裡隔著門說:「閒事不是白管的,有報酬,何樂而不為。」

於是一句來,一句去,沒完沒了了。

這樣的摩擦越來越多,連端麗都覺得無聊了,可又無力解脫,心情十分不好。文影也忒氣人,端麗或是多多,每買一件東西,她知道了都要鬧,鬧過之後,總要得到一件同樣的或不同樣的東西才能解氣。而每回她向父母要東西要不著,也必定遷怒到嫂嫂身上,用端麗得到的那份額外的財產壓父母。她越來越難伺候,滿足,婆婆一個人都對付不了了。而端麗認定了,不再去管閒事,一句嘴不插。只是心裡奇怪:文影為何不與插隊落戶那情那景比較比較?總該有一番憶苦思甜吧?當她責備著文影時,卻絲毫沒想起自己。實也應該好好地「憶苦思甜」一番。她都把那十年忘了,那不堪回首的十年沒有了。有時候,端麗常常會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悵惘,但她從不追究那悵惘從何而來。

面對著這矛盾,各人的態度均不相同。公公罵文影忘恩負義;婆婆責備端麗得了便宜還不肯讓人;文耀很樂觀,認為這是過渡時期的矛盾,等妹妹出了嫁便會解決;文光很淡泊,認定這是有閒階級無聊生活的反映。看見嫂嫂為此煩惱,便勸說道:

「何必,這都是吃飽了飯撐的。生活沒有意義,各自為自己的精神尋找寄託。」

「你又有什麼寄託呢?」端麗沒好氣地頂他。

「沒有什麼,每天上下班,做滿八小時,月初領工資,一切都不用費心,一切都是現成。我們只需吃了做,做了吃。」

「你不也一樣的無聊!」

「當然,所以我想著,把工作退了。」

端麗點點頭笑道:「是啊,吃飽飯了,又要想出花樣來了。」

「爹爹給我的錢,足夠做本錢了。現在政府不是鼓勵個體經濟嗎?我想開個西餐廳。」

「發瘋!」端麗想到他連炒雞蛋都不會。

「我是覺著自己要發瘋了。我們活著,就只為了活著。我們對誰都沒有責任。」文光忽然變得憂鬱起來。

端麗緩緩地勸他:「你能有今天,很不容易,要知足了。」

「是的」,他悶悶地說,「省心,又省力。吃了做,做了吃,平行的迴圈,而生活應該是上升的螺旋。」

端麗不理他了,只是搖頭。

「嫂嫂,那年我去黑龍江,你陪我去買東西,還記得嗎?」

「記得。」

「路上,你對我說的話,我這會兒感到很有哲理。」

她嚇了一跳:「請你不要尋我的開心。」

「不不,是真的。我問你,人為什麼要活著。你說:吃,穿!當時我覺得庸俗,可現在我想透了。就是為了吃,穿。我們勞動是為了吃穿得更好,更好地吃穿,是為了更努力地勞動,使吃和穿進一步。人類世界不就是這麼發展的?」

「你想的總是很好。」端麗肯定他。

「所以我想,不要那鐵飯碗,自己創造新大陸。」

端麗仔細地看看他,搖了搖頭:「我勸你就這麼想想說說算了,千萬別動手去做。你做總是做不到底的。」

「何以見得?」文光不服氣。

「你和爹爹劃清界限,沒劃到底;去黑龍江建設邊疆,也沒建到底。」

「那時太幼稚,現在成熟了。」

端麗還是搖頭。

「你等著看。」文光說。

端麗等了不少日子,見他並無什麼動靜,每天上下班,不高興了就請半天病假,躺在床上捧著一大堆雜誌看小說。如今文學刊物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任他怎麼看也看不完的。那開西餐館的念頭也許已自生自滅了。或許,這正是他成熟的標誌?端麗心中暗暗好笑,但在內心對他倒有了一點好感,覺得這些年他畢竟有過一些思考,因此也有了一些長進,儘管只停留在口頭。她想起了小姑,她這十年的長進,不過是從從小姐脾氣發展成了老小姐脾氣,越發難弄。看到多多和她的男朋友走進走出,都要說幾句閒話。多多完全能意識到自己的優越,索性不理小娘娘,不屑於和她拌嘴。她覺得自己遲早要離開家,有一種臨時觀點,經常遲到,早退,曠工。端麗看不過去,有時說她:「你不去也要請個假。病假還是事假,總要有個說法。我在路上碰到你同事都不好意思說話了。」

多多噎媽媽:「你自己不也不去上班?讓他們把我開除好了。」

端麗氣得說不出話來,發現多多的脾氣和十年前一樣的壞了,嬌縱,任性,愛打扮。她忽然十分想念「文化大革命」中的那個下鄉回來,皮膚黑黝黝,叫她「親愛的媽媽」的多多。她嘆了一口氣,心想,這十年家裡苦雖苦,感情上卻還是有所得的。熬出頭來了,該吸取一些什麼經驗教訓吧!生活難道就只是完完全全地恢復?

生活在恢復,連更早一點的交誼舞會都恢復了。雖然沒有舞廳,可是大學裡,工廠裡,機關裡,甚至自己家裡,都開起了舞會。文耀常常帶著端麗和孩子去朋友家跳舞,有時在自己家裡開。來來的複習迎考到了最緊張關鍵的階段,他從不參加。咪咪只是坐在旁邊看,土裡土氣地傻笑。她真土,居然還扎著兩根牛角辮,穿著黑布鞋。新衣服,皮鞋,她總不穿,好好地收著。多多警告她:「再不穿,式樣就要過時了,想穿也穿不出去了。」她仍不穿,有點鄉下人的派頭,小家子氣。

多多很快就學會了跳舞,但總有一些變異,肩膀、腰,隨著節奏扭著,並覺得古典的交誼舞已經滿足不了,年輕人都去學新式的扭擺舞。端麗這一輩人是不欣賞的。端麗的舞姿是最最古典、最最標準的,含蓄、優雅,有點懶懶的,卻又是輕盈的。當她隨著圓舞曲旋轉時,會忘了自己四十多歲的年齡,她以為回到了大學生的舞會上,她和文耀這一對,總是舞會中心的漩渦。

每一個舞會,都是欲罷不能,直到深夜、凌晨才結束。人的興奮有著慣性,當這慣性終於消失,隨之即來的卻是寂寥,這寂寥使人疲倦,疲倦得煩躁。端麗懼怕這種寂寥,因此總不願舞會結束,而拖延得越久,則越感到寂寥,疲倦感也越發強烈。弄到後來,她簡直怕人家邀請她參加舞會了。她既抵不住舞會的吸引力,又抵不住跳畢之後的寂寥和倦怠。真不知如何是好。

自從有了舞會以後,端麗養成了晚睡晚起的習慣,準確地說應該是恢復了這習慣,在「文化大革命」之前,她都是這麼著的。十點鐘才起床,喝一杯咖啡,兩片夾心餅乾當早餐。也不換衣服,只穿著睡衣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她最怕這時候來客人了,於是感到房間不夠用,就去找婆婆商量。

「姆媽,‘四人幫’打倒有兩年了,我們再去催催房管處,把樓下的房間要回來,可以做客餐廳。現在,爹爹、文耀的朋友都來往起來了,沒個客餐廳不方便啊!」

「這幾天,你公公也在叨咕這件事,不曉得能不能要回來呢,下面人家不知足得很,條件提得越來越高。也不想想過去住的是草棚棚。」

「去催總比不催好吧!」

公公又去催了幾次,房管處迫不得已,加緊與樓下兩家談判,又過了一個月,總算談妥,樓下人家要搬了。

端麗想起阿毛娘對自己的種種好處,倒有點過意不去,買了一隻蛋糕,表示恭賀喬遷之喜。阿毛娘不接蛋糕,眼睛望著別處,冷冷地說:

「還是老闆有錢,住洋房,工人窮得響叮噹啊!」

端麗不知說什麼才好,站了一會兒,把蛋糕放在已搬上卡車的一張小桌子上,上樓了。她站在三樓窗前,默默地看著一筐筐煤餅、劈柴,一件件破爛的傢什搬上卡車。最後,卡車「嘟」的一聲,走了。

她走下樓,推進門去。房間很乾淨,地板拖得發白了,牆壁用石灰刷得慘白,牆上還留著一張新崛起的電影明星的畫片。他們儘自己所能保護這房子,裝飾這房子。她想起阿毛娘說過:他們從沒住過這麼好的房子。她又想起,當咪咪聽說他們原先住草棚子,老氣橫秋地說:「作孽!」這時,心中升起一絲歉意,她想,現在他們搬到哪兒去了?但願不再是棚戶區。

不幾天,房管處來人將兩間房間打通,恢復原樣。牆壁糊了貼牆布,地板上打了蠟。沙發買來了,三人的,雙人的,單人的,茶几買來了,寬的、窄的、長條的;立燈、窗幔……都買來了。客餐廳重新建設起來了。

現在,「文化大革命」以前的一切,都恢復了。

當端麗重新習慣了這一切的時候,她的新生感卻慢慢兒消失盡了。她不再感到重新開始生活的幸福。這一切都給了她一種陳舊感,有時她恍惚覺得她退回了十幾年,可鏡子裡的自己卻分明老了許多。於是,她惆悵,她憂鬱,這是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她自己都沒有意識清楚,也不知這感覺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覺著百無聊賴:宴會,吃膩了;舞,跳累了;逛馬路,夠了;買東西,煩了。她想幹點什麼,卻沒什麼可乾的。這會兒,她倒開始羨慕文光。文光看小說看入了迷,居然學著動手作起小說來。他將他沒有勇氣實踐的一切都交給小說中的東西去完成。這些東西居然發表了一二篇,還收到幾個傻里傻氣的中學生的來信。他越起勁了,請了長假在家裡寫作。多少年來苦惱著他的問題解決了,經過這麼些折騰,他總算為自己找到了一點事情做,這是一樁非常適合他的事情。他不再感到空虛,不再悲哀了。開始,認為他是迴避,可後來也服氣了,他畢竟還能想出來,並能寫下來,這也是不容易的。她讀過他的小說,那只是一片透明的幻想,倒也給人一種安慰。端麗也很想找點事來做做,她太無聊了。

在這煩悶的日子裡,來來的大學錄取通知來了,是全國第一流的重點大學。來來捧著通知的手直顫抖,半晌也沒平靜下來。其他人的高興都很適當,不過分。張家並不缺少大學生,只要沒有意外事故,每個人基本上都能受到大學程度的教育。到了八月底,來來要報到住校,端麗為他收拾行李。買蚊帳、買床單,買箱子,買臥式的錄音機,一眨眼,三百元錢就出手了。她不由想起在那動亂的日子裡,為文光、文影整理的兩份行裝。那時真難啊!多多把一分一分從嘴裡挖出來的錢都奉獻了。想起這些,端麗疲倦地地坐了下來。光是想想,也吃力,也後怕。當時自己是多麼能幹,多麼有力量。那個能幹的女人這會兒跑到哪兒去了呢?而且,究竟那個能幹的女人是不是自己呢?她恍恍惚惚的,心裡充滿了一種迷失的感覺。她象一個負重的人突然從肩上卸下了負荷,輕鬆極了,輕鬆得能飄起來,輕鬆得失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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