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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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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靜穎生在出秧的季節,所以小名就叫做秧寶寶。九歲那年,她母親決定跟她父親一同去溫州做生意,把秧寶寶寄養在了鎮上的朋友家裡。這樣,他們在沈婁的老屋就空出了,讓隔壁的公公住進去看房子。

老房其實已經有點荒寂了,但在秧寶寶眼睛裡,卻是繁榮的。院子裡壘著一個雞窩,屋簷下釘著一具鴿籠,石頭條登上,擱著曬菜籽的空竹匾。房間大床裡面的,有一面牆那麼高和寬的櫥,是爺爺和奶奶從上海帶來的,上面嵌有無數個大小抽屜,要是有興趣一個個拉開來看,就可能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小玩意兒。隔著穿廊的另一間屋,原來是爺爺奶奶的房間,現在爺爺不在了,奶奶去紹興的娘娘家住了,所以就專門用來放東西。爸爸媽媽的舊腳踏車,舊縫紉機,舊的採菱用的長園形大木貧,米桶,舂米的舂子,一架破紡車,還有一套柳桉木的傢俱坯子,沒有上漆,摞起來,頂到梁下面了。然後從東西房中間的穿廊走過去,就到了灶間。這裡的光線比較暗,加上牆壁被柴火燻黑了,就顯得更暗,但這卻是老屋裡頭最興旺的一處。黑黢黢的木樑上,七高八低懸了至少有十二隻竹籃,底下一眼大柴片社,燻黃的灶身上隱約可見粉紅粉綠的蓮花。灶上嵌著生了黃鏽的大鐵鍋,直徑快有一米的木鍋蓋戧在一邊。灶旁邊是液化氣鋼瓶和液化氣灶的鐵架。再旁邊是一口大菜櫥,裝著紗窗紗門,也燻得變了顏色,裡面放著碗,盤,勺,筷,油鹽醬醋,鍋是掛在牆上的,大大小小,有兩排。從廚房的門口過去,就是後院了。

後院裡,一地的南瓜藤,絲瓜藤,葫蘆藤。架子散了,藤蔓就在地面上錯亂地爬著。南瓜葉子裡,伸出幾株月季花,到了季節,自顧自地一期期開花。在廚房的後窗下,用水泥砌了一方小池塘,專接雨水,在落葉底下,水還是很清的。旁邊呢,還有一眼井。這是家裡的「冰箱」,夏天裡,有怕餿的剩飯菜,就盛一隻碗,碗裝在桶裡,放下井去,用繩子吊著。還有西瓜,汽水,也都吊著,冰在井水裡。在院子底的角落裡,有一棵香椿樹,樹冠很大,罩了一片陰地兒。樹底下,埋著爺爺的骨灰,還有上海的曾祖父,曾祖母,又有一個早逝的姑婆,他們的遺骨和骨灰也都埋在這裡。所以,在一片的南瓜藤蔓,便微微起伏著。照理說,這後院是有些陰氣重,但因為他們都是親人,院子又不大,花木藤葉擠擠挨挨的,倒很熱鬧。秧寶寶在南瓜藤葉裡翻,有時候就會翻出一個金黃色的小南瓜紐,是自己落籽長的。她把小南瓜紐很珍貴地放在屋簷下的空鴿籠裡,然後就忘掉了。

在老屋的前後,村民們都蓋了二層或者三屋的新樓,水泥梁,水泥板。在水泥的房簷底下,竟也築了燕子窩。並且,還是舊年的燕子。並且,誰家的燕子還是誰家的燕子,一點不曾出過錯。這都是幾十代的燕子了。傍晚,老燕子領了小燕子學飛,漫漫的一片,從老屋的頂上過去。村民們都說,夏介民一家是要走的。夏介民是秧寶寶的父親,他做輕紡生產。開始在柯橋輕紡城替人看攤位,後來有了本錢,就自己做了。沈婁有不少壯年人出去做工業和做生產,做大了,就不回來了。人們常常問秧寶寶:秧寶,什麼時候走啊?秧寶寶就站住腳,斜著眼,不懷好意地笑著:下半天走。走哪裡去?人們再問。走太平洋去!秧寶寶收起笑容,給個白眼,走開了。

這地方的女孩子,多是略有些兩頭尖的鵝蛋臉,小小的。眼睛是細長的單眼皮,俏一些的呢,就有些吊梢,鼻樑緊窄一些,嘴再尖一些。秧寶寶還沒長開,看不出來俏還是醜。而且,和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一樣,皮色很黃,五官就像生氣似的蹙著。神情確實也有些憂鬱。但秧寶寶還是有她特別的地方,那就是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又厚又密,和她這個年紀很不相符地,黑亮著。因為怕熱,媽媽就將它們高高地攏在頭頂,盤個髻,系一圈尼龍絲帶。因為頭髮扎得緊,將她的眼睛吊了起來,真有些吊梢了。看起來,就像個古代的小姐。人們看見了,都會說:這孩子的頭髮實在好。但也有那麼幾個老婆婆什麼的,卻說:這小孩頭髮這麼多,心思不曉得有多少。

將秧寶寶送到鎮上朋友家的一日,媽媽舀了後院池塘裡的天落水,燒熱了,替她洗了頭髮,自己也洗了。秧寶寶的頭髮原來是隨她媽媽,她媽媽就是這樣一頭厚發,放下來,滿滿一臉盆。母女倆洗好頭髮,就坐在前院裡的石條登上晾頭髮,看隔壁公公蹲在院子地上,揀菜籽,一邊和他說話。公公是個耳背的人,問三句,回答一句,還是答錯的。媽媽問:準備下什麼菜籽?公公不響。媽媽又問:時間對不對了?公公不響。媽媽再問:院子裡原先的南瓜,葫蘆,還能不能活?公公說:阿仁家昨晚捉住一隻黃鼠狼。秧寶寶說:公公養不養雞?鴨呢,養不養?還有,白狗養一隻不是好看家嗎,養不養?「白狗」就是鵝。公公也是不響,最後才說一聲:今早來不及去周家橋吃茶了。他們兩下里就這麼自顧自說著,一點對不上茬。可是,公公在竹匾裡揀著,揀著,忽然間嘟了一句:房子要是無人住,立時三刻塌。這好像和她們的問題有關係了,都是對這老屋的關心。

媽媽將手伸進秧寶寶的頭髮裡試了試,涼陰陰的,還要再晾會兒。公公揀完菜籽,將竹匾拖到太陽地兒裡,轉身進到房間,抱出他剛搬來的衣物,走到她們跟前,示意她們讓開,將衣物攤在石條登上,吹吹風。這母女倆,一人披一頭黑髮,站在院子邊上,看公公忙碌,安頓他的新家。

公公的兒子,一個在紹興,一個在杭州,又有一個,過繼給別人了,在上海。前兩個,來接過公公,公公都不肯去。後一個,則提議一起出錢幫公公翻房子。公公的房子實在太小太破了,眼看著趴到地面上。公公也不肯,說他是要死的人,要造就造陰穴。現在,秧寶寶家請他來看房子,倒很好。公公不必離開沈婁,又有房子祝他的那間屋,入夏後頭一場雨,就下成了一張篩子。

時候不早了,公公到灶間裡忙中飯去了。公公早年在一間中學裡,給先生們燒過飯,廚上的事會一點,就比較講究吃了。不一時,灶間裡鑽出一股草木煙,很洶湧的,嗆和母女倆在院子裡亂跑。公公是在燒那口大灶了。煙囪也不曉得通不通呢!柴草也是溼的。媽媽拉著秧寶寶跑出院子,站在院牆外邊的的水杉樹底下,給秧寶寶梳頭。水杉也是秧寶寶家的,圍了院牆一週,太陽漸高,投下一團團的影。前邊的空地上,一隻白狗很驕傲地踱著步子,秧寶寶喊它:鵝娘,鵝娘!它眼也不斜一下,往婁那邊走去了。從兩排樓房中間的土路望過去,看得見前面河上頭,白花花的一片亮,是河裡邊的塑膠泡沫塊,在太陽下反射光線。人們買來彩電,音響,冰箱,還有各種各樣新式的灶具,用品,拆開紙板箱,將東西搬進新房,紙板箱或者裝東西,或者疊起來賣錢。那些撐箱的塑膠泡沫塊,就沒用了,丟在河邊,叫水帶走,一直帶到婁底,堆積起來。

媽媽替秧寶寶梳了一個雙髻,各在耳朵稍後的上方,繫上粉紅色的尼龍絲帶。這樣,就變成了一個古代的丫環。今天,秧寶寶穿了一件新連衣裙,白色的,裙襬上綴著粉紅的荷葉邊,領口袖口上也綴了花邊,腳上是最新的白色皮涼鞋,是出客的裝扮。然後,媽媽回到院子裡,推出腳踏車,忍著咳嗆,對著後面的灶間喊一聲:公公,我們走了!曉得他聽不見,就不等他答應,帶上秧寶寶走了。走出一截,坐在後架上的秧寶寶回頭卻見公公正在老屋門口跳腳,手裡揮著一包什麼東西。秧寶寶就喊媽媽停車。媽媽騎著車繞回去,繞到公公跟前,公公將手裡的東西往車前鐵絲筐一放,回進去了。一看,是一塊火腿。媽媽感嘆道:公公多講禮數!再將車掉了頭,騎過去,上了小石橋。這時候,老屋頂上的煙囪出煙了,白色的一縷,升到頂上,輕輕地綻開一朵花,花瓣垂下來,謝落了,然後,新的花又綻開了。

秧寶寶抱著書包坐在車後架上,她的換洗衣服,毛巾腳布,漱口杯,早兩天已經送過去了。走在路上,不時遇到人,招呼說:走啊?有媽媽應著,就輪不到她說話。等那人走過來,朝她笑,她便橫過眼睛,給那人一個白眼。那人還是笑,一邊笑一邊點頭,好象終於被他說中的樣子。秧寶寶氣狠狠地,但心底裡,還是快樂的。到底是出門。總有些新鮮的人和事在等著她。她直起腰坐得更端正些。這姿勢很配她這身裙子,有著淑女的儀態。麥子熟了,麥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風吹過來,麥穗搖擺著,麥芒的光亮就錯亂著,擦出小小的金星。麥田裡,這一邊,那一邊,矗立著水泥牆水泥頂的廠房。隆隆的機器聲從這邊那邊傳過來,交匯在一起。燕子就在機器聲中沉默地飛翔著。

這些廠房大多很簡陋,單薄又粗劣的水泥預製板搭起來,再圍一個院子,石棉瓦拼幾間工棚。車間的水泥地上立著機器,機器也多是舊的,從山東,或者東北,那些破產的國營廠低價拉來。工人呢?是從四川,安徽,河南甚至廣西招來的。他們停人不停機,一天兩班倒著做。這些廠,大多是布廠,從杭州灣的上海石化廠買來尼龍絲什麼的,織成化纖製品,交貨給溫州,杭州,甚至上海廣東的布商。這是大的批發買賣。另外還有無數小的零售商,他們雲集在柯橋的輕紡城裡,租一間門面,辛苦勤勉地做,也能做大。秧寶寶的爸爸夏介民,就是其中的一個。

他們將要去的一家人家是在華舍鎮上,是夏介民在輕紡城交上的一個朋友的老師家。老師姓李,已經退休,小孩子寄在那裡,不僅有吃有住,還有人輔導功課。秧寶寶讀書的小學,就在鎮口上。所以,樣樣事情都很方便。

沈婁到華舍鎮,本來只有三四里路,現在鎮擴大了,一齣沈婁的村道,就上了新街。在水網密集的江南,新街顯得不恰當的寬闊。平展的水泥路面,白森森的,沒有一點遮陰,兩邊的房屋也因此變得低矮了。車輛轟隆隆地從新街駛過,車尾捲起一怪層灰塵。新街上的空氣是乾燥的,「實是灰天灰地」,人們從新街走,就這麼說。新街邊上,有一些廠房,氣派可是要比田間的那些大得多。廠名刻在花崗石的牆壁上,塗上金,門是那種自動伸縮的鐵柵欄門,門衛穿著保安的制服。廠房的外牆,都貼著白色的馬賽克,連體的鋁合金大玻璃窗,三層或者四層。切莫以為那是什麼大老闆的廠,也都是些二三十歲的小老闆,和秧寶寶的父親一樣,高中畢業,先是給人找工,然後自己做。會做,加上運氣好,就做大了。所以,鎮上有的是大小老闆,人們稱呼那些壯年的男性,不是稱「先生」,不是稱「師傅」,更不是稱「阿叔」,而是叫「老闆」。

這一條新街從西直向東去,從老街邊上擦過,經過一領水泥橋,就到了鎮東邊的口子上,李老師的家,就住在路南邊的教工宿舍樓裡。樓下是一片建材商店,旁邊一扇小門進去,向右手一拐,就看到了樓梯。李老師家住在二樓。

李老師的家是個大家,李老師,李老師的丈夫,也是老師―顧老師,李老師的兒子,媳婦,女兒,女婿,還有一個四歲的外孫,現在又加上了秧寶寶。

李老師因為是雙職工,然後自己又出些錢,所以就得到兩套室兩室戶,從陽臺這邊打通。雖然是新樓,還是老派的實惠的風格。沒有廳,也沒有轉彎抹角的花巧,面積都在房間裡,而且四面都朝南,一排展天花板,所以就有些像學校的教室。廚房,廁所,再有個小小的門廳,是趄北,開一扇門,通樓梯。現在,其中西邊一套房子的門封起來了,進出全在東邊那一扇門裡,再從陽臺的門互相真誠通。西邊的一套房間裡去,就要穿過東邊的大房間,走到陽臺上,再從西邊的陽臺門進去。

東邊的大房間,因為進出全在這一套的門裡,所以,這個房間就等於是敞開式的,像弄堂一樣,權作客堂間。吃飯,會客,看電視,都在這裡。夥倉也開在這邊的廚房裡,那邊的廚房則堆東西,米,煤球,乾菜,雜七雜八,一時用不著,卻又不敢扔的東西。兩對小夫妻分別住兩套裡面積略小一點但卻比較封閉安靜的一間,那一間大的呢?也要供走路的,就住李老師和顧老師。他們的大床的橫頭,依牆新搭起一張鋼絲床,就是秧寶寶的地方了。

這一家人,七八口,老的,小的,進進出出,雜沓而熱鬧。尤其是那兩對小夫妻,四個年輕人,雖然不是太大的個子,可血氣旺盛,很佔地方,就更顯得逼仄了。秧寶寶跟了媽媽一進去,就覺得家裡穿來穿去的都是人。來不及看清楚面容,一晃就過去了。只有無數張笑臉,在面前閃著。耳朵裡聲音很多,大人小孩的說話聲,還有電視機裡播放著的電視劇人物的講話。桌上的菜碗也是多的,一直鋪在桌沿,都放不下飯碗。為秧寶寶來,李老師家特地殺了一隻鴨子,拆了骨頭,蒸熟,純精的鴨肉,也只有一碗,放在了客人面前。其他的菜有河蝦,乾菜肉,炒南瓜。茄子,豇豆,百葉切成小方塊,蒸熟,澆上豆腐乳汁。黴漬的莧菜梗,小包裝的奶黃包,豆沙包,店裡買來的熟食:火腿腸,燻魚,牛百葉什麼的。反正,家常人家的下飯菜,都堆攏到這裡來了。

來的時候,秧寶寶是覺得肚飢的,此時,卻吃不下了。飯鍋蓋揭起來,那米飯的微酸的蒸汽,竟有些叫她反胃。正午的烘熱裡,夾了些潮氣,也叫人沒胃口。秧寶寶低了頭,筷子尖數著飯米粒,碗麵上早叫各種菜堆滿了。聽大人們說:剛來,陌生,明天就吃得下了。也不以為是在說自己。她變得有些木呢!終於吃完飯,媽媽將她領到李老師的房間,替她換下新裙子,只穿短褲和圓領汗衫。看著媽媽將她的新裙子掛在衣架上,衣架又持在牆上一顆釘上,就好像看著別人的新裙子。媽媽讓她躺下,搭上一條毛巾毯,然後,湊得很近地看著她的臉。因為離得太近,媽媽的臉變得不像,還變得模糊。媽媽的頭髮是束在背後的一把。因為剛洗過頭,鬢角這裡蓬鬆著,裡面藏了兩個金耳墜,垂得長長的,在秧寶寶眼睛裡打鞦韆。那金的顏色很燦爛,把媽媽還很年輕的臉,襯得黑黃而且乾枯了。

寶寶,你沒有哭吧?媽媽小聲說,李老師很慈祥的,家裡也很熱鬧。過幾天,媽媽會來看你。媽媽接著說。

秧寶寶並不想哭,好像是沒有哭的心情。她翻了個身,臉朝牆壁,閉上了眼睛。等她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是睡過一覺了。房間裡光線很強烈,空氣亦是烘熱的,卻有風,指在身上,涼絲絲的。李老師家裡這時很安靜,窗外的蟬鳴便湧了進來。這裡的蟬鳴也很沈婁的不一樣:嚓啷,嚓啷,有一種金屬聲,爆得很。沈婁的蟬鳴不是那麼響亮,卻綿密和悠長。秧寶寶的床,是朝了陽臺門,順牆放的,陽臺的紗門,在光線的照射下,布著無數個細密的光亮的小孔。透過紗門,可看見陽臺的水泥護欄,那上面的光,耀眼得很,雪亮的一道。仔細地看去,那雪亮的一道,不是靜止的,而是緩緩地在遊動越過去,可看見一點點屋頂,是路對面的房頂,隱約的一道線,亮得要弱一些。看久了,也是遊動的。紗門的旁邊,放了一張書桌,那種黃漆面,學校裡是老師用的辦公桌,上面一盞紗罩檯燈。紗罩原先大約是粉紅的,現在地變黃了。燈下有一摞書,一瓶墨水,一個竹節筆筒。還有一個小孩子的吃飯碗,塑膠的,上面印著鮮豔的卡通狗,裡面擱著一把勺子,好象是吃飯吃到一半,隨便往上一放,人就走了。書桌上方是一扇紗窗,紗窗和紗門之間的一條牆上,掛著一幅掛曆,掛曆上畫著水墨山水。雪白的亮光紙,在房間裡充沛的光線下,反著光,紙面就顯得不那麼平整,起伏著。不曉得哪裡來的風,吹著,掛曆輕微地一翕一開,一翕一開。

那樣的靜,可是周圍都是人。書桌前面的地上,有一雙塑膠拖鞋,亦已經穿久了,鞋上有著一個腳掌的印子,是汗漬和磨擦形成的。這是李老師拖鞋。書桌前面的大床上,李老師也在睡午覺。人們在各自的房間裡睡午覺,這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秧寶寶想,明天要上學。她想著學校裡那些熟悉的人和事,可是學校卻變得陌生了。秧寶寶坐了起來,雙臂環了聳起的膝蓋,抵著下巴。這樣,她就看得見對面的房屋,隔著一條寬闊的路。那是幾間二層和三層的水泥樓房,其中一間,裝著霓虹燈的鐵架和燈管。房頂上,豎著幾桿電視天線。她甚至能看見更遠處,有一個小小的金燦燦的琉璃瓦尖頂,是哪個老闆的房子。即便是透過紗窗,天還是那麼藍,而且足夠明亮,有一些小黑點在下下飛舞,是田野上的燕子。現在,連燕子也是遙遠的了。

有一個聲音在耳畔輕輕地說:睡覺啊?回頭一看,李老師正伏身在她跟前。她也壓低了聲音:睡過了。李老師又說:起來做功課啊?她就下了床,讓李老師引她到書桌前,坐在一把藤圈椅裡,開啟書包。她輕著手腳,生怕弄出一點聲音,吵醒了家裡的什麼人。其實,功課早已經做好了,可她還能做什麼別的呢?李老師不再睡了,走來走去做著什麼,拖鞋底輕輕地擦著地面。最後,她走到陽臺上,從書桌前的窗外走過去,進了那一套房間。

這一個下午,就這麼過去了。秧寶寶很慶幸李老師引自己坐進這張藤圈椅裡,這張藤圈椅將她藏得很好,從後面完全看不見她。房間裡漸漸有了些聲音,陽臺上有些人影晃動著。有人穿過她身邊,走到後邊廚房取東西,又走了出來,沒有打擾她。她呢?把自己縮得很小,懸著腳,坐在藤椅的深處,舉著一本語文書看著。藤圈椅也是舊的,顏色磨得又黃又亮,扶手上的藤條已經散了,又續上尼龍絲纏起來。房間裡的光線柔和了一些,秧寶寶心裡的孤寂,也柔和了一些。家裡的人,都聚在那邊的客堂裡,嘰裡呱啦地說話。李老師過來看了她一回,問她去不去那邊看電視,她小聲說,不去。中間,那小孩子也過來一回,來拿他的小碗。他踮著腳,扒著桌沿,秧寶寶再將碗朝他跟前推推,才夠著,拿到就跑了。有一刻,秧寶寶聽見自己的肚子在叫,感到了肚飢,可還遠不到吃飯的時間。等來叫她吃飯了,肚子又飽了。她穿著短褲汗衫,頭上還梳著雙髻,低頭跟了來叫她的人走過陽臺。上午那穿了新裙子的淑女,此時換了一個人。太陽已經下到路的盡西邊,熱氣蒸發了,風是涼爽的。

這一頓飯,秧寶寶不再是客人了,所以,人們就隨便得多了。說隨便,不是說飯菜上有什麼疏漏,其實也還是中午的那桌菜,但是,吃飯的規矩卻散漫了。後來,又住了幾天,秧寶寶就知道李老師家吃飯就是這樣,不等人的。誰先到了,就坐在桌邊去吃。吃完了,拿開自己的碗放在水斗裡,就走開了。第二個人到了,再坐下來吃。但無論誰先誰後,總是李老師壓陣收尾,最後一個吃。這時候,是李老師的女兒,拿著小孩子的塑膠碗,站在桌邊,挑挑揀揀地搛菜。搛好了,將小孩子領到一邊去,喂他吃。其餘的人,有要看電視新聞的,有要洗澡的,李老師又要最後一個吃,結果只有秧寶寶,李老師的媳婦,還有顧老師三個人在桌邊吃。不曉得誰的筷子,往她的碗裡搛菜。勉強吃了半碗,就停下來了。人們勸她再吃,說:你不是來作客人的啊!秧寶寶搖搖頭,走出房間,聽見身後有尖脆的聲音說:不要勸她,餓了自然要吃了!那是李老師女兒的聲音。秧寶寶的眼睛就潮了。她低下頭快步走過陽臺,進到房間,重新坐回到藤圈椅裡,再拿起語文書,一個字也看不清了。

秧寶寶悄悄地哭著,心裡倒輕鬆了一些。這時,有人從那邊房間過來了,走進門,看了一眼秧寶寶,吃驚地叫道:你哭了?又是李老師的女兒。她托起秧寶寶低下去的下巴,秧寶寶看見了她的眼睛,大,而且圓,譏誚地看著她。秧寶寶掙了一下,她鬆開了秧寶寶的下巴,卻捉住了她的手,將她拖了出去,直拖到那邊客堂裡,對大家說:小人兒一個,在那裡落淚,扮林黛玉呢!大家笑了。秧寶寶的眼淚乾了,她拼命掙出手,返身跑過陽臺,回到房間,一下子坐進藤圈椅裡。這一次,她是直直地坐著,腰背挺著,雙手緊緊握著椅把手,眼睛瞪著前方,微微氣喘著,心裡說:怕你!

這一天最後的一點時間,在對李老師女兒的仇恨中過去了。

李老師的女兒叫閃閃,出生時,天上正打著雷閃。她的脾氣也像閃電,急,快,暴,但轉瞬即逝,又云開日出。她長了一張略方的圓臉,中間有些凹,就顯得比較歷害。她笑起來,嘴大大的,眼睛也大大的,又變得快活和爽朗了。她長得不是頂好看,但卻和本地人帶著些鄉氣的臉相是另一路的。而且,皮膚很白。所以,從小,人們就叫她「上海人」,儘管,她們家和上海,可說是一點瓜葛也沒有。她從紹興的一所幼師畢業後,先是在華舍鎮政府幼兒園工作,年前應聘到柯橋新辦的「小世界」幼兒園。那是一所「貴族」幼兒園,位置在華舍鎮和柯橋之間,佔地很大,像美國「迪斯尼」樂園似的,一座童話宮殿。還沒走近去,已是彩旗飄舞,一條條橫幅上寫:小世界歡迎你。它高薪招聘教師和保育員,紹興,杭州,甚至上海的幼教人員都有來應聘的。收費自然很高,可如今不是老闆多嗎?還不是一般的老闆,你信不信,柯橋樓層最高的賓館「魚得水」,就是私人老闆開的。所以「小世界」的生源不成問題。當然,「魚得水」的小孩子不會來「小世界」,他們是要到上海買藍印戶口的,再次一等的,則是到杭州買戶口。

閃閃在家裡很受寵,凡事與哥哥起了爭執,大人就說:亮亮,你讓讓她,她校其實亮亮只不過大她一歲。長此以往,閃閃就有些嬌慣,但是,同時也養成了比較進取的性格。她很拿主意,免不了有些獨斷專行,可到底是有腦子的,不瞎來。家裡有許多大事情,都要聽她意見,她也就自覺是有些責任的。比如,哥哥的物件陸國慎,就是她找的。是她中學裡的同學,平時並不是最要好的,因為不能像僕人那麼跟隨著驕傲的閃閃。但其實閃閃,卻不欣賞性格懦弱的人,她暗地裡,有一點服貼班長陸國慎。

陸國慎的長相比較貼近本地人,長圓臉,黑一點,細長眼睛,但到底還是有著自己特徵。她的眉毛比較濃,嘴唇略厚一些,這就使她稍稍出了那麼一點格,有了一些異域的色彩,好像馬來人。不過,因為她的樸素和老實,看上去,依然是一個典型的本地姑娘。一個大方的本地姑娘,聰明和才智都是藏在肚裡,外表總是安靜與溫和的。下鄉學農的時候,班上負責幾個豬圈,輪流打掃起圈。鎮上的生活其實和鄉下差不多,班上還有些家在農戶的同學。閃閃在班上是個尖子,就有人自願代她的班,陸國慎卻不讓,對那些要代她的人說:你能代她一次,還能代她一世?閃閃說:聽你說話,好像是我老孃。陸國慎不理她,扔給她一把鐵鍬就走了。閃閃雖然嬌,但是個硬氣的人,她一左一右甩了鞋,放手幹了起來。幹完以後,回到宿舍,卻見陸國慎替她藏了一木桶的熱水,讓她洗了一個澡。高中畢業以後,她倆一個上了幼師,另一個到杭州讀公安學校的委培班。臨去上學的時候,閃閃騎著車找到陸國慎家,直逼逼地問道,能不能和她哥哥談物件。鎮上的婚姻都是宜早不宜晚,同時也是自由開放的。有些孩子,高中時就談了物件,叫雖叫早戀,可卻是認真訂終身的。這時,陸國慎也會調皮,說:做你的阿嫂,可不可憐?閃閃認真地說:我哥哥沒主意,你給他撐腰,我給你撐腰。陸國慎這才紅了臉。

這就是李老師家兩個主要成員的情況。

禮拜一的早晨,照例是緊張和忙亂的。大的要上班,小的,閃閃的孩子,要跟了媽媽一起走,路上把他放到他的幼兒園。因為路遠,這一對母子是最早出門的。閃閃戴了草編寬沿的遮陽帽,無袖連衣裙外邊繫了一條白紗披風,蓋住裸露的手臂。小孩子呢?穿了有吊帶的西裝短褲,齊膝的白長統襪。鼻子上,架了一幅墨鏡。看上去,好像外國來的一對母子。然後,由閃閃的丈夫小季將腳踏車扛下樓,扶一大一小前後上車。雖然早,可路上已經鋪過來一層熱烘烘的光。閃閃馱著兒子,拉長貼地的影子,駛遠了。小季是這家的雜役,送秧寶寶上學的事情,也落在了他身上。他也是做教師的,原本是顧老師斑上的學生。閃閃會幫哥哥找物件,但自己的婚姻大事,倒是聽父母安排的。這就是閃閃的過人之處,曉得世人都難免事中迷,也曉得大人一定是為自己好的。小季上班的中學,與秧寶寶的學校是一個方向,朝西,還不到那麼西,而是在鎮的中心。可是不要緊,他們可以早些出門,送秧寶寶到了校,再折回頭。所以,他們是第二離家的。第三是陸國慎,在鎮南派出所,騎腳踏車十分鐘就到了。第四,顧老師,就在樓論著下的華舍中學,聽見預備鈴響跑去都來得及。最後,是李老師,洗碗,掃地,然後鎖門,去菜市場買菜。回來時,從華舍中學門房走一走,拿了當日的報紙,回家看報。

秧寶寶又穿上了白色底,粉紅荷葉邊的新裙子。昨天才穿了半天,摺痕都沒壓平呢!可她去沒有了前一日淑女的儀態商討,她低了頭,含著胸,頭上的盤髻打散了,由李老師做主編了一根緊緊的辮子,垂在後頸上。於是,被頭髮牽起的吊梢眼也下來了,微微倒掛著,帶著些受氣的樣子。就這麼,讓小季拎了書包,飯盒,水瓶,走下樓去。

樓下,建材店譁啷啷地收著捲簾門,門裡飄出來木材的樹脂味。秧寶寶已經上了小季的車後架,忽聽有人叫她:夏靜穎!不由一驚,心想這裡有誰認得她?回過頭去,卻見捲簾門下面,走出一個人,竟是班上的蔣芽兒。蔣芽兒說:夏靜穎,你怎麼在這裡?秧寶寶說:蔣芽兒,你也在這裡?蔣芽兒就說:我們搭伴走吧!秧寶寶立刻從腳踏車後架上滑下來,蔣芽兒呢,也迎上去,勾住秧寶寶的脖頸,一同走了。小季騎車跟了一截,喊她上車,她也不應,好像不認識一樣。倒是蔣芽兒應了他,說;小毛爸爸,你管自去好了。小季只得自己去了。蔣芽兒和秧寶福原不很接近的,她是沈婁邊上的張墅人,後來她父親為了做生意方便,搬到了鎮上,不想,就是在李老師的樓下。這時候,她們兩人,就好像他鄉遇故知一般,倍感親切。尤其是秧寶寶,在這陌生環境裡遇到了第一個熟人,一下子安心了許多。

她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走路,太陽已經從她們的背後升出地面。她們的影子在地上,斜斜長長的,有一些倩影的意思了。寬闊的水泥路兩邊,有些稀朗的店鋪,兩三家建材,兩三家摩托車修理,都開了門,門裡也進了些太陽。有手扶拖拉機轟隆隆地過來,上橋去,車斗裡裝著南山挖來的石頭,造房子用的。她們也上了水泥橋,橋下路南邊是菜市場,嘴北通老街,就有人聲漫過來,氣象蒸騰起來。蔣芽兒告訴著秧寶寶一些鎮上的人和事:那間五金鋪子是誰人開的,賣的全是假貨;這邊巷子裡頭一幢五層樓的大房子,住著一個全國十佳青年企業家,開布廠發的;又指著迎面來的一個黑衣青年說,你知道他靠什麼吃飯?專門抄報紙上的文章,四處寄出去,賺稿費。

人變得熙熙攘攘起來,腳踏車鈴聲丁零零地響著,推上橋,再丁零噹啷下橋。橋洞下,不時鑽出一條船,船上放著出空的菜筐,立著一把油布傘,上了歲數的舟公用腳推著櫓,一步一步劃出去了。等她倆進校門的時候,上課鈴正好響起來,於是,兩人一同驚呼一聲,手拉手跑了起來。前腳跑進教室,後腳老師就進來,叫「同學們好「,同學們一起站起回應「老師好」,她們可說不出聲來,只顧大口大口地喘氣,互相交換一個眼色,就有一種默契生出來。從這一刻起,她們成了好朋友。

同秧寶寶原先要好的是張柔桑,也是沈婁邊上的張墅人,同進同出。現在,下課時,去上廁所,到走廊裡談心,就是三個人了。女同學總是敏感的,因為要好,又分外有心,一天下來,就覺出了端倪。放學時,推不同路的理由,張柔桑很自尊地獨自走了,將秧寶寶留給了她的新朋友。要放在過去,秧寶寶就會在意了,可是這一天,許多事情都有了改變,她也有些變了。她與蔣芽兒手挽著手,慢慢往回走。走到近老街的路口,蔣芽兒站住腳,說:帶你去個地方,去不去?秧寶寶說去!兩人就轉個身,走上一領小石洞橋,下了橋,就是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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