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所有的水鄉鎮子一樣,街市本是沿水而設。現在,鎮區擴大了,新房子和新街快速鋪陳開來,幾乎將舊時的鎮制格局掩埋。只有老街,破爛,朽敗,又所剩無幾,則隱約流露出原先的依水生存的面目。走進老街,眼前就換了畫面,許多顏色都褪去了,褪成黑白兩色。筆觸呢,變得細和碎,而且曲折。下午三是許的光線,因是夏天,還是硬的,吃不進去,就在黑色的瓦楞上,滾來滾去,簷下的粉牆,牆下街面的石板,亦反射著耀眼的白光。所以,還不能像中國畫那樣靜和柔。倒有些像木刻,或者西洋的鋼筆畫,風格比較潑辣。
兩個孩子走在老街,腳步在石板路上敲擊出清脆的聲響。老街此時還沒從午後的酣睡中完全醒過來,人很少。幾片米店雖然敞著門,卻沒有人。堆尖的米粒在布袋口,亮亮閃閃的,次一成的就略暗些。一等二等的,都不是新米,倘是新米,也是暗,但暗中有光,玉一樣的潤光。剃頭師傅自己坐在椅上打瞌睡,蒼蠅在店堂裡唱著嗡嗡歌。她們又走上一領橋,這領橋比較高大,站在頂上,可看見四面,敵房子後面的樓房,工廠,還有老街盡頭,河國寂的一片豇豆架。她們慢悠悠地走過橋,橋下是黃綠色發出腥臭味的水。這股腥臭從河水裡源起,漸漸瀰漫了整個鎮子的天空,外面的人走進來,立即會感到空氣的不同。本地人習慣了,並不怎麼覺得,但是,河裡的水,他們卻早已經不吃不用了。太多的紡織廠,印染廠,汙染了河水。
她們從渾濁的水上慢悠悠走過,走進兩座山牆之間。山牆上長著綠苔,是有年頭的老房子。陽光掩進來一個斜角,於是,兩面山牆,一面亮,一面暗。因為光照少,地面石板縫裡也長著綠苔。蔣芽兒拉著秧寶寶的手,轉過山牆。拐進一條巷子。巷子裡都是光,長長的一巷。巷子裡的門大多閉著,有一兩扇開著,她們正要探頭朝裡看,立刻就走出一個女人,擋住她們的視線,說:小伢兒做什麼?那女人的臉相挺兇,秧寶寶就有些怯,蔣芽兒卻不管,還從女人的身邊往裡看。女人身子一挪,堵住她:看什麼看?蔣芽兒說:有什麼錄影好看?女人側轉身,把門一帶:娘死匹個錄影!再走過幾扇門,忽有一扇開了,走出三個男青年,外鄉打工仔的樣子,茫然地眨著眼睛,是從暗地裡猛然走進強光下,什麼也看不見地從兩個孩子身邊擦了過去。這時,她們看見門裡,房間深處的一角,撩起半幅布簾,布簾後有一個電視機,螢幕上是空屏的彩條。再過去,門就都關著了,有兩扇門裡,傳出來激烈的格鬥打殺的音樂聲。這條巷子裡,大都是開錄影廳的營生。
她們走出巷子,從另兩座山牆之間出來,又回到河邊。這兩座山牆相當高大,她倆站在底下,只是小小的兩個人兒。太陽這會兒疲軟了一些,光轉成薑黃的,老街就變得鮮豔起來,像一幅油畫。這兩個小人兒漂亮的衣裙使得這幅畫面活潑了。她們站在高大的山牆底下,商量下面去什麼地方。在她倆商量事的時候,老街的西頭,河道稍微開闊一些的地方,停了一艘大船。大船靠了岸,伸幾塊跳板,跳板擱上河岸時發出「嘭嘭」的響聲。然後就有人擔了桶,踏上跳板,一左一右從船艙裡舀了水,再挑走。挑水的人漸漸多起來,絡繹不絕,從她倆跟前過去,互相吆喝著:鑑湖水來了!
此時的老街喧嚷起來,人們從幾領橋上過往著,店鋪裡也略有生意了。河邊石階上,有人蹲著涮洗拖把,雞籠,抹布,水被攪得嘩嘩作響。洗東西的人隔了河說話,為使對方聽見,聲音放得很大,可還是河面上漂散了。
兩個孩子說了會兒事,走上另一領小橋,從兩個雜貨鋪間穿出老街。因為跑得太快,將其中一家鋪子上一雙下秧田的水靴碰落下地,老闆就叫:當心魂靈跑落!太陽又向西移過一步,在她們身後,老街褪去薑黃的底色,還原了黑和白,真正成了一幅中國水墨畫。所有的細部都平面地,清晰地,細緻地呈現出來,沿了河慢慢地展開畫卷。
老街外面的新街,這會兒可熱鬧了。菜市場又開張了,那些打工仔打工妹們買了菜,有的乘了三輪車往回走。所以,三輪車也熙攘起來。另外呢?路邊的樹底下,架起了幾處鍋灶,老闆彎腰在方桌案上切菜配菜,洗魚的水連同魚肚腸一起潑出去,路就變得滑膩膩的。柯橋的礦泉水車也來了,停要路邊,兩塊錢一塑膠桶。路南邊,離菜市場一百米,有一片空地,種了十數棵桑樹,樹底下,擺了落袋桌(檯球桌),幾個外鄉人,赤了膊在打落袋。她們兩人,在落袋桌邊停了一會兒,看他們擊球。其中一個,頸上繫著紅絲線,掛著沉甸甸的一塊玉,回過頭看她們一眼,臉上是有些兇惡的表情。這一加,連蔣芽兒都害怕了。兩人返身離開了球舊,上了水泥橋,走過一段,蔣芽兒伏在秧寶寶耳邊說:他們在賭博!
她們看見了教工宿舍樓,一起快步向前跑去。天邊上升起了紅雲,漸漸鋪開,鋪開,鋪展了天空。很遠的地方,有一群燕子在飛,上上下下,滑翔著。秧寶寶鑽進門洞,上了二樓,用李老師配給她的鑰匙開了門。李老師家的人都聚在客堂裡,閃閃在電視機前放張木盆,給小毛洗澡,一邊看電視裡的卡通片。桌上的飯菜也放齊了,顧老師和女婿小季喝著啤酒。只少了一個,亮亮,他早上回杭州的大學了,他正在那裡讀研究生。此時呢?正打電話來,陸國慎就在與他通話。電話正巧在電視機旁邊的小櫃上,所以陸國慎就不時要將電視的音量調校閃閃呢,再把音量調大,嘴裡說:十八相送才唱過,就唱樓臺會。陸國慎不理睬,再將音量調校李老師聽見門響,回頭看是秧寶寶,就說:秧寶,這麼晚回來,做什麼去了?家裡人急煞。秧寶寶自知是晚了,低了頭在門邊換鞋,不說話。閃閃代她回答道:做什麼?做嬉客!做嬉客就是玩耍的意思。秧寶寶低著的頭抬了起來,頭頸硬硬地從人叢裡穿過去,走出陽臺門,向那邊房間走去。將書包往自己床上一放,坐在床沿上。房間裡略有些暗,床邊,牆角的暗裡,有幾個蚊子嗡嗡地飛。窗下的書桌上晾著一幅尺方,上面寫著一個「鵝」字,墨跡已經半乾,未乾的那一點微弱地起著反光。
有人影從紗窗上掠過,門開了,一個人走到她身邊,拎起她的書包,解下系在書包帶上的紗布袋,裡面裝著吃空的飯盒,菜盒,還有水瓶。秧寶寶有一時恍惚,以為是媽媽,可卻是陸國慎。陸國慎朝她笑笑,一手提著飯袋,一手拉住她的手,秧寶寶乖乖地站起來,隨便她走了出去。
吃過飯,洗過澡,換了短褲圓領汗衫,辮子盤在頭頂,橫插一根織毛衣的竹針,頸後散落著一些碎髮。李老師將方桌上的東西搬開,鋪上一張報紙,讓秧寶寶在吊扇下做功課。方桌的一半都叫閃閃佔去了,擺著五顏六色的教具,蘋果樣的算盤珠什麼的,正在備課。在秧寶寶和閃閃之間的那一邊,擠著陸國慎,填一張報表。這家的男眷,則各歸各房間去了。李老師湊得很近地看電視,電視機的音量調得極勁,幾乎聽不出來,是為了不要妨礙她們。秧寶寶將自己的書本往邊上挪挪,示意陸國慎可以坐寬舒一些,陸國慎很感激地點點頭,動了動身子,卻並不挪過去。兩人之間就有了些友情。就在這時,陽臺下面響起了蔣芽兒的聲音:夏靜穎!
秧寶寶抬起頭,正好對了閃閃的眼睛。閃閃蹙著眉,好像在說:還出去!秧寶寶刷地站真情煙為起來得太猛,將椅子推得「砰」的一聲響。轉身到門口,一左一右換了鞋,也不繫扣,就這麼跑出去了。
樓下的蔣芽兒,也是這樣洗好澡的一身裝扮,手裡還拿了一把細木鏤空摺扇,對著秧寶寶的鼻子扇了扇:香不香?檀香。只聞見一股很古怪的香氣,木頭和某種香精混合起來的味道。蔣芽兒說:在房間裡熱不熱?乘風涼去啊!兩個就過到路北邊。
路的北邊,斜過去一些,做成涼亭樣式的鎮碑,高出地面幾級臺階,有裡外兩圍水泥護欄。暗暗的,沒有燈,卻看得見那裡已經坐了一些乘涼的人。鎮碑面南而立,東面延向柯華公路,南北向,往柯橋,紹興和杭州。從鎮碑再斜過去的對面,也就是和教工樓一邊,再要往東,有一幢兩層的水泥樓,四四方方,也和那些紡織廠的車間差不多的格式,但是呢,門的上方卻架著霓虹燈。這會兒,紅的,綠的,還有一種幽暗的紫,都亮了起來,亮出五個字:華舍大酒店。二樓一行鋁合金窗戶裡面,隱約著有暗紅與暗綠的光。四周是空曠的,那一點兒光也並不顯得亮和熱鬧,反而,有一種寂寥似的。
這是鎮子的入口,在水泥路的兩邊,稀疏的幾幢房子之間,是還未平整完的稻田。田中間,有人在乘涼,聽著半導體收音機,順耳傳過來一些雜音。這兒果真涼快。風,細溜溜地溜過來。白日里的拖拉機,三輪車,這時也都走淨了,耳根子便靜下來。月亮還未升起來,星星卻已經出來了。趁著星光,依稀可見稻田裡乘涼的那個人,坐一把破藤椅。碑上的刻字也顯出來一半,但依然辨不清,只看得出些橫豎筆畫。人們在涼爽的細風裡,說著閒話。
乘涼的人多是鎮上工廠裡的外鄉人,打工仔和打工妹說著四川話,安徽話,各路鄉音。說著說著,漸漸就讓路給幾個本鎮人。那幾個本鎮人也是青年,牛皮烘烘的,爭相說著故事,比試誰的故事驚人。他們的聲音高起來,就將人們的耳朵吊了過去。大概因為是徐文長的家鄉,此地人都會說故事,不疾不徐,娓娓道來。聽的人一多,就越發起勁,說得詳細。第一個青年說的故事是關於房子。
有一個老闆,造了一幢五層樓的房子。大理石鋪地坪,單是廳中央一塊牡丹花,就要兩萬元。樓梯是木扶手,鐵鏤花,大轉角的樓梯,也是大理石的梯級。每層樓有一個洗澡間,各不相同,有蓮花樣的澡盆,衝擊按摩式;有衝淋房;甚至,還有桑拿。每個洗澡間都有電視機,泡澡時可以看。電話是當然有的,就不消說了。這五層樓是這麼分配的:底層是門廳,不派什麼用場;二層才是客廳,飯廳;三層是臥房,臥房的地板是紅木地板,皮鞋踩上去,噹噹響,不像木頭,倒像銅;四層是遊戲室,有卡拉ok,有落袋桌(檯球桌),有麻將桌,有健身器,帶桑拿的浴間就在這一層上;五層呢,是客房,就像旅館一樣,樓梯口放個櫃檯,往裡去,走廊兩邊各是房間,每個房間都是標準間的樣式。五層上面,其實還有個頂樓,尖頂,堆東西用。這些樓層除去方才說的樓梯外,另有一加三菱電梯上下。這樣大的房子,老闆家有幾口人呢?三口。而且因為老闆很忙,老闆的朋友也都是忙人,四層的遊戲室,是很少光顧的。再有了,老闆所在既是個偏僻的地方,又不夠偏僻,因為離柯橋,紹興,甚至杭州,都是不遠的,所以也很少有客人要在他這裡留宿。因此,他們家實際上使用的,只是底下的三層,上面三層都關煞,電梯也關煞。此地的電壓又不穩,點個電燈泡還要時時閃呢!電梯要是行到一半停止,怎麼辦?就這樣,老闆一家三口在這大房子的三層樓裡生活著。到了年底,老闆的娘子要掃塵,就掃到上面幾層去了。這時候,她竟然發現,頂樓上住了一個人,在雜物中間闢出一塊地方,架了床板,甚至還生了一隻煤油爐,爐上燉著鴨湯。你們說奇不奇?
人們唏噓感慨一番後,再接著聽第二個故事。第二個故事也是關於房子。
有一個老闆,有一個娘子,種田的。發跡以後,老闆又討了一個小的,當然沒有叫大的知道。在柯橋買了一棟小樓,養著。老闆越做越大,廠開一片,又開了一片,娘子也討了一個,又討了一個。每討一個,老闆就要買一棟房子,養起來。房子是買在不同的地方:蘭亭,柯巖,鑑湖,蕭山,紹興。所以,大家除了曉得老闆有糟糠之妻,其餘統不知道。而那糟糠之妻,依然在鄉下,住一棟二層水泥預製板舊房,帶兩個小孩,勞動生活。老闆每月回來一次,住兩天,留下五百元錢做家用,便離開了。所以,她們母子三人過得雖然不很寬裕,可也決不拮据。日子本來是一日一日往下過著,很好。可是,不是有話道:天有不測風去嗎?有一天,老闆在宴席上,正喝酒吃菜,猜拳行令,忽然間滾到桌底下,死了。終究不知是什麼病,事前一點預兆也沒有,所以就沒有任何準備,老闆沒有留下一句話。老闆生前給那許多小娘子買的房子,產證都寫他自己的名字。婚姻法開國以來就寫明一夫一妻制,禁止納妾,所以那些娘子法律統不承認,沒有繼承權。所有的房子,裡面的傢俱,鋪蓋,陳設,都歸了鄉下娘子。你們道,她總共收歸了幾幢房子?九幢!現在,老闆鄉下的娘子,帶了孩子,過著衣食無憂的幸福生活。
第三個故事。第三個故事就是關於女人的了。
有一個女人……說故事人停了停,將臉轉向東,朝路對過的大酒店翹翹下巴,意即故事要從那裡說起。大家隨了都把臉轉向那邊,忽然就有人驚叫道:這裡有兩個小伢兒,不給她們聽,叫她們走!人們這才發現,人堆裡紮了兩個小姑娘,聽得眼睛都發直了。於是便紛紛嚷道:叫她們走,叫她們走!蔣芽兒同他們吵:要走你們走,又不是你們家地盤,怕你!但到底架不住轟她們的人多,還有用手推她們的。兩人手拉手跳下臺階,一邊跑,一邊回頭罵:嚼爛舌根去吧!
這時候,月亮升起了,將這兩個小人影兒薄薄地映在地上,像電視裡的動畫似的活動。左邊那個頭頂上盤個髻,髻上橫插一根針的,高一些。右邊的梳一條老鼠尾巴似的細辮子,手裡拿把摺扇的,則矮一些。兩人都只穿了短褲短衫,那月光透得很,幾乎要將那衫褲上的印花都映在影子裡了。兩個精緻的小人兒,翩翩地掠過寬闊平展的路面,路面現在很安寧,沒有車,也很少人,倒有幾隻螢火蟲,錯了路,從田裡漫飛上來。
沿街的樓房,多已暗了燈,有幾扇窗亮著,因隔了簾子紗門,也幽靜的。兩人在樓上道了別,蔣芽兒家建材店的捲簾門下了大半,蔣芽兒人小,一貓腰,從底下鑽進去,裡面的雙開門是開著的。然後就聽「譁啷」一聲,捲簾門放到論著,雙開門也上了個閂,只剩秧寶寶一個人了。眼前卻還留著蔣芽兒貓下腰,又回頭朝她望一眼的樣子。
蔣芽兒是個醜人,胳臂和腿都細得像筷子一樣,還略有些雞胸。頭頸又軟,小小的腦袋便總向後仰著。與她孱弱的身體相反,她精力格外旺盛。她的一對綠豆眼裡,時常放射出狂熱的光芒,這使她變得有些怪異,有一點像動物。一種天生弱小,因此格外警覺的動物。外界稍有刺激,立即做出反應。這種不安的性格影響了她的學習,因為她無法集中注意聽講,靜不下心來抄寫生字,算術呢,也缺乏耐心進行演算和背誦口訣。所以,她總是拖欠作業,考試錯得不像樣,老師只有向家長訴苦。建材店老闆終日忙生意也還忙不過來,他女人卻是個吃齋拜佛的人,凡事都託給菩薩。蔣芽兒便被放任自流了。由於學習成績不好,又時常讓老師叫起來訓責,蔣芽兒在班上是個遭人看不起的角色。雖然是小學生,其實也是一個小社會,根據他們的標準,漸漸就分出了階層,蔣芽兒就是那最底層的人,可像方才說的,她是一種動物,她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有著她自己的內心活動,別人的白眼並不能影響她什麼。所以,她整日都是興興頭頭快快活活的。
秧寶寶站在放到底的捲簾門外,面前是寂靜的新街,街角鎮碑下,遠遠還聚著一圈人,黑壓壓的一團。碑頂矗在田野的背景前,輪廓十分清晰。路對面的房子也暗了燈,是店鋪的,則下了捲簾門。這樣看過去,街,顯得更空曠了,而且,森然。秧寶寶退進門洞,她的小人影就跳進了天井。天井,一面是樓,三面是牆。天的一角讓樓佔去了,天空就狹了許多。她踏上樓梯,於是,那小人影兒就不見了。
在這小鎮子的日子開了頭,一日一日過著。早晨,由陸國慎替她裝菜盒,量好米,再量好水。小學生蒸飯都要帶自家的水,如今,華舍人吝惜水比吝惜油還甚。陸國慎將這些東西一一裝進飯袋,交到秧寶寶手裡,讓她上學去。這家中,秧寶寶只認陸國慎。當然,她對李老師也說不上來什麼,可一來是敬畏,二來,李老師到底是閃閃的母親,這就足夠叫她心生芥蒂了。而陸國慎,秧寶寶只以為是和她一樣,是這家的外人,看見她受閃閃衝,並回嘴,光是笑,便當是怕她,更覺得同病相憐,心裡就與她近了。陸國慎將秧寶寶送到門口,秧寶寶迴轉身,手在胸前,幅度很小地朝她搖了搖,不讓外人看見,好像是她倆這間的小秘密。這樣道了再見,她便出門,徑直下樓。蔣芽兒早就在樓下等著她了。
蔣芽兒帶著秧寶寶,已經逛遍了這鎮子的角角落落。每天下午三點半,老街新街,就像燕子一樣,飛著兩個小姑娘的身影。現在秧寶寶也開始同蔣芽兒一樣拖欠作業了。即便按時交上去,也潦草得可以。老師說了她幾次,頭兩次還管用,後來就皮了。老師讓她家長來,家長自然是叫不來。一個班上幾十個學生,老師哪能個個緊盯著?盯了幾回,也就把心轉移開了。但秧寶寶自此就被歸到比較差的那一類裡去了。而且,她的形象,也明顯地流露出鬆懈的狀態。頭髮總是亂蓬蓬的,既然梳不通,就也不去梳了,馬馬虎虎扒幾下,編一根毛辮子。裙子呢,洗好疊好的衣服,胡亂往歸她用的櫃子裡一塞,抽出來穿時便皺成一團。涼皮鞋既不洗也不上油,白鞋成了灰鞋。書包也蒙上一層灰。倘若此時,沈婁的人再碰見她,都要認不出來了。可是,沈婁是多麼久的事情了啊!在一個小孩子的心裡,時間是放得很大的,要不是這天早晨,公公突然出現,秧寶寶怕是想不起沈婁,還有沈婁的老屋來了。
這天早晨,秧寶寶睜開眼睛,看見李老師站在床邊,手裡拿了個青綠綠的葫蘆,朝她面前擺擺:一個老公公送了給秧寶寶吃的。什麼老公公?秧寶寶心想著。李老師又說:秧寶寶屋裡結出的第一個葫蘆。秧寶寶騰地跳起來,推開李老師,衝到陽臺上往下看,只看得見一個背影,背上挎一隻竹籃,籃上搭一件藍布衫,朝西走去,已經走近水泥橋了。秧寶寶沿了陽臺跑進東邊屋裡,都黨政軍沒起來,客堂裡空著,桌上放一鍋燒滾的泡飯,揭了鍋蓋在散熱。秧寶寶來不及換鞋,穿了拖鞋,撞開門跑了下去。到底人小腳輕,公公上到橋頂時候,她就追上了。公公!她喊。公公聽不見。她再喊,公公還是聽不見。她就緊跑幾步,跑到公公面前,截住公公。公公看見秧寶寶,並沒有流露喜歡的表情,而是很平淡,甚至有些不認識的樣子。他看著秧寶寶,等她說出什麼來,秧寶寶倒也想不出要說什麼。於是,公公就又開步往前走了。秧寶寶便在後邊跟著。她頭髮蓬得不成樣子,穿了短褲背心,腳上是一雙拖鞋。而公公今天卻穿得很正經,一件對襟立領衫,排紐真扣到頸脖根,褲子也是乾淨的,一雙圓口布鞋,還穿了白紗襪,是做客的打扮。兩人相跟著走了一段,走到菜市場跟前。人略多了些,但因為早,還不算多。公公朝北一轉,走上一領橋,向老街去了。跟到此,秧寶寶也覺著了無趣,停住腳步,看公公下橋,再一轉,不見了。
秧寶寶一個人拖著腳往回走,多起來的人,從她身邊過去,她也沒有心思打量。拖拉機轟隆隆對面過來,到南山上去拉石頭,她也不曉得讓一讓。幸虧路面寬,拖拉機走了一個彎兒,過去了。走到樓底下,建材店老闆正拉起捲簾門,蔣芽兒從門裡探出頭說:看菩薩戲去不去?秧寶寶懶懶地搖搖頭,進門洞去了。這才想起,今天是禮拜。怪不得李老師的兒子昨晚回來了,陸國慎也不太理自己了。進到二樓,推開門,小毛大叫一聲:秧寶寶來了!
她下到樓底,走到建材店門前,往裡探。店裡邊堆著方子,機制板,直堆到屋頂,將店堂遮得很黑,沒有人。她叫了一聲蔣芽兒,也沒有人應。正猶豫著,從店堂後邊轉一個人,很高大粗壯的,是蔣芽兒的父親,建材店老闆,當年曾經做過李老師的學生。他認得秧寶寶,朝她一揮手:進去吧!潮溼的木材發出濃郁的酸澀氣,壅塞在店堂裡,轉過一垛到頂的方子,眼前便亮了。一扇後門,門外是一方天井,天井裡搭了一間平房,擺了桌椅床櫃,是老闆一家起居的地方,蔣芽兒在裡面。秧寶寶又叫了一聲,蔣芽兒迴轉身來,看見是她,很歡喜地朝她招手,讓她進去。
跑進去,才看見,蔣芽兒的媽媽也在,坐在方桌邊,正在梳頭。面前支著一個三屜的梳妝盒,盒蓋裡是一面鏡子。她梳著一個奇怪的髮型,將細而長的頭髮梳順,偏在一邊,鬆鬆地絞幾道,挽上去,在頭頂一側用髮卡別住,再挽回來,別住,形成兩個向下垂的發環。餘下的髮梢則用一朵水鑽的珠花別在發環根部,底下是一排劉海。於是,蔣芽兒的媽媽就變成了仙女。梳好頭,接下來是撲粉。蜜粉很仔細地蓋住了她的三角臉上一些褐斑和細皺,變得光滑,細膩,並且透著紅暈。眉畫得黑漆漆的,眉梢一直長到鬢角里。對,那鬢角是刨花水(頭油)調黏了,貼上去的。眼睛畫得更大了,看起來幽深得很,甚至有些嚇人。蔣芽兒媽媽的嘴本來就小,這時就小得更加醒目了,鮮紅的一點。完事了,合上梳妝鏡,站起身來,這樣就看見,原來蔣芽兒的媽媽身上穿的是一件綵衣。粉色的,連肩寬袖,領是馬蹄領,鑲著寬邊。袖口也鑲寬邊,腰裡系一條帶子,在一側挽一個結,垂掛下來。綵衣齊到膝,褲子是平時的褲子,腳下則是一雙繡花鞋,軟底的。蔣芽兒悄聲對秧寶寶說:我媽媽扮的是何仙姑。蔣芽兒的媽媽收拾了一個籃子,籃裡放著香燭,火柴,手帕,幾封雲片糕,三個桃子,一瓶水。蔣芽兒走過去,很殷勤地替她媽媽遞東西,一邊說:秧寶寶也去。她媽媽不說話。自從梳頭開始,她就再也沒有說話,好像做了仙女,便不可同凡間搭話了。
一切停當,蔣芽兒媽媽最後再在頭上罩了塊尼龍綢的方巾,挽到頸後打個結,以免風吹亂了髮髻。然後,蔣芽兒跟在她媽媽後面,秧寶寶跟在蔣芽兒後面,三個人魚貫出了門。此時,太陽已經高了。因是禮拜,路上沒有那麼多忙著上班上學的人,自然寂靜些。織布廠是停人不停機的,所以,田野裡,遠遠近近的,還是傳來機器的轟隆聲。但這機器聲在空曠的天地間,也顯得很寂靜。
她們越到路對面,從鎮碑跟前走過。這時候,鎮碑底下一個人也沒有,孤單地矗在那裡,花崗岩的碑面在陽光下白得晃眼。繞過鎮碑,向北走去,走過一個塘。塘邊有女人淘米洗衣服,叫叫嚷嚷,說今早的自來水裡有綠藻,不能用,只好到這裡來淘洗東西。走過塘,向東轉進一條寬巷。寬巷裡有一處凹進去,原來是一所院子。院子裡有太湖石,石登石桌,碎花石子路通向高臺階,一幢五層高,馬賽克牆面,琉璃瓦頂的樓,矗立在臺階上。聽見人經過,就有兩條大狼狗吠起來,此起彼伏,久不停息。走出寬巷,上了一領水泥板橋,下橋再沿了河向東徑直走。河邊多是舊廠房,國營廠早已關門停產。一間傳達室裡聚了人,在打撲克。尚了河走著,走著,就走到田埂上,一方整好的秧板,一個農人捲了褲腿,正在落谷。一把谷种放手出去,好像一張霧,落下,再一揚手,又是一張霧。走過田埂,路就坡上去了,延進一間山牆下邊。山牆的對面,是一領木廊橋,木頭廊柱,木頭護欄,木板地面,稻草蓋頂。再走過去,下來,便是一個婁,蔣芽兒的媽媽停住了腳。
婁,就是斷頭河,或者說河流的底。水流將穢物帶到這裡,就無處可去,於是,便積起來。無非是塑膠袋與泡沫塊,已是汙黑的了,卻還是爛不到泥裡去。還有油汙,亦是溶解不了的,浮在婁面上,柏油似的反光。水草上纏裹著灰色的絮狀的積垢物,鋪了小半個婁。氣味可是不好聞。不是臭,是怪異。起初是悶著,隨後再一點一點烘上來,熱呼呼的。婁底的埠頭,幾級石階上,已經候了三兩人了。一個是男的,琴師,提著琵琶。兩個是老婆婆,一個梳了頭,抹了胭脂,穿著綵衣,當然顏色要素一些。另一個是平常樣子,懷裡抱著一大籃饅頭。蔣芽兒的媽媽看見他們,表情活躍起來,開口說話了。那管饅頭的女人問,是你的囡?她就指指蔣芽兒,說是。於是,老婆婆就拿了一個饅頭塞到蔣芽兒手裡,蔣芽兒分了半個給秧寶寶。兩人一邊吃饅頭,一邊等著。蔣芽兒告訴秧寶寶,等會兒船來,接大家到張婁,張婁有個廟,廟主是個尼姑,人們都叫她「爺爺」,廟前有個戲臺,就在上面演菩薩戲。等了會兒,又陸續來了幾個人,也妝扮過了。其中還有一個小孩,只五六歲,梳了一個朝天燈,頭頂心紅頭繩扎一個小辮,把眼睛都吊了起來,敞了襟的短衫裡,貼身一系一個紅肚兜,顯然是演哪吒。仗著自己是個角色,很傲慢地,誰也不理,徑直到老婆婆籃裡抓饅頭吃。接著,船就來了。
小烏篷緩緩地划進灰漿般的婁底,很勉強地掉了個頭,停在埠頭前。先是上東西:饅頭,香燭,樂器,還有一張紅漆桌子。東西上完,就只剩半船地方了。那扮哪吒的率先跳上船去,接著是兩個琴師,然後是那最早等著的妝扮的老婆婆,招呼蔣芽兒的媽媽一同上船,蔣芽兒的媽媽則向後一伸手,拉上蔣芽兒,蔣芽兒再要拉秧寶寶,卻沒有拉到,身後一個跟一個擠上人來。船明顯吃水深了,船老大叫嚷著:不能上了!可比不上怎麼行?好歹都上完了,只剩一個秧寶寶。船比來時笨重多了,一漿一漿離了碼頭,出得婁去。蔣芽兒擠在大人的縫裡,完全看不見了。太陽近午了,這僻靜的婁底,沒有人來。對面婁邊山牆上的後窗,靜靜的也沒有人影。婁面的汙水,就像板結了,紋絲不動。秧寶寶站在太陽地裡,地上灑了些饅頭渣,有一隻小蟲子在裡面爬著覓食。她轉過身子,走上木廊橋,木廊橋裡是陰涼的,好象是表示無所謂,秧寶寶脫下腕上的小塑膠包,拿在手裡掄圓圈,有一點放浪形骸的樣子。朽爛與鬆動的橋板在她腳下發出空洞的聲音,給這背靜的角落製造出一些響動。
秧寶寶掄著小包上樓,推門,走進房間。客堂裡的人,不說話,看著她。她也不理他們,背過身去牆根換了鞋,轉回來,掄著包走過房間。走到陽臺門口,卻被抓了手臂。她掙了幾下,掙不脫,被抓回到房間中央,按坐在一個小板凳上。然後,一隻手將她的辮子打散,一把梳子從額前向後梳去。哪裡梳得動,梳子的齒早叫亂髮纏住了,不得不手下加了力氣。梳子下那人便發出一聲銳叫。那簡直不叫梳頭,而是叫犁地。齒子紮下去,一股勁地往下拉。頭髮的主人,完全由不得自己,被兩個大人,一個按住身子,一個按住頭。叫了兩聲,便哭嚎起來。一面是為頭皮痛,一面是為這一早上的失意。這哭聲非常的哀傷,是受到一世界的委屈,叫聽的人都難過起來。陸國慎和閃閃不禁手軟了一下,面面相覷。趁這手軟,秧寶寶卻一躍而起,將板凳帶翻,砸到陸國慎腳背上,陸國慎不禁「哎喲」一聲。閃閃手快,一把扭住秧寶寶,秧寶寶忽然變得力大無窮,死命抵著。閃閃轄制不住她,就叫陸國慎來幫忙。陸國慎走到跟前,又叫她不要來,因為陸國慎已經有了喜,怕叫秧寶寶踢著。陸國慎不幫忙,她又弄不過秧寶寶,一時急得眼淚也下來了。兩人正扭到陽臺,李老師聽到動靜往這邊來了,喝道:雞飛狗跳,亂成什麼樣了!
聽到李老師說話,這邊歇下手了。秧寶寶到底是怕李老師的,閃閃則流著淚說:都是你縱容她跟蔣芽兒一起混,心都野了!李老師斥道:你少說幾句!將秧寶寶推回客堂,令她坐下,又囑陸國慎端來一盆熱水,一按秧寶寶的頭,將頭髮全翻倒進水裡。秧寶寶雖然止了嚎哭,卻一直嚶嚶地啜泣著,眼睛滾滾落進臉盆。小毛站在一邊,目睹這一激烈場面,震驚得發不出聲來,這時候,方才「嗷」一下哭起來。
這一個禮拜日的上午,便在大大小小的哭泣中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