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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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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情形又繼續保持了兩天。第三天,亮亮回來,神色則有些緊張。醫生說,胎音有點不正常,可能要動手術剖腹產。吃過晚飯,李老師從櫥櫃裡翻出幾盒保健營養品,又讓閃閃去店裡摘一幅荷葉畫,便要出門。李老師要去找她一個老同事,老同事的兒子在柯橋衛生局工作,請他到人民醫院關照一下。倘真要動手術,主刀醫生,麻醉師,都是要打招呼的。臨出門,李老師又吩咐一聲,讓閃閃洗碗。等閃閃回到飯桌邊,見桌上碗盞已收拾了。再進去,廚房一看,碗盞都堆在水斗裡,秧寶寶正往裡擠洗滌液,滿廚房飛揚著肥皂泡。閃閃滿意地說:很好。退出去讀英語了。顧老師進廚房拿畚箕撮垃圾,看是秧寶寶在洗碗,搖頭道:真是大懶使小懶!秧寶寶悶頭說:我自己要洗的。盤碗在泡沫裡洗去油膩,再放自來水,洗去洗滌液。然後,放進盆裡,舀一瓢積下的雨水,衝一遍。最後,就用一塊幹抹布,一隻一隻擦乾。秧寶寶將擦乾的碗放在一邊,一雙小手卻捧起走,低頭一看,是小毛。很危險地捧了一隻碗,送進碗櫥。秧寶寶沒有喝他,這時候,她和小毛,似乎有些知己的意思。這麼多人裡面,只有她和小毛,共同地感到憂懼。而他們又都人小力薄,無甚可做,只有乖,乖,乖!其實大人們並不像他們以為的那樣漠然,是因為經的事情多,就比較冷靜。

洗過碗,放好,兩人就來到客堂,並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閃閃出來拿東西,很奇怪地看看他們,然後進去對小季說:這兩人就像一對呆頭鵝。看了一會兒,秧寶寶起身關了電視,回自己房間,小毛也爬下沙發,回房間去了。這天九點多時,李老師方才回來,神情很愉快。老同事的兒子正好在家,當場記下陸國慎的名字和床號,答應明天一上班,首先去人民醫院婦產科彎一趟。餘下的時間,就是李老師和老同事敘舊。至於帶去的東西,營養品,老同事無論如何不肯收。說你媳婦開刀,正好要吃,趕緊帶回去,到時候送紅蛋來吃嗎!至於那幅荷葉畫,老同事則說她實在喜歡,就留下了。最後,她們講好以後要多多碰頭的約定,依依不捨地分了手。

第二天早上,亮亮就去醫院了。閃閃也跟他一起去,小店開張後頭一次白天關門。秧寶寶腳跟腳下樓出門,到對過邀了蔣芽兒一同去學校。走到半道,忽然想起,昨天的作業沒寫,一下子,魂都驚飛了。秧寶寶撒腿奔跑起來,蔣芽兒在後頭緊追不捨。路上,一個男生很有心機地遠遠站著,伸出一條腿等著絆秧寶寶,叫蔣芽兒搶過去,撲了一個趔趄。兩人再繼續跑,跑進校門,斜穿過操場,操場上的麻雀呼啦一聲飛起來。噔噔上了樓,一頭扎進教室,氣沒喘勻,就從書包裡拔出作業本,攤開,飛快地寫起來。蔣芽兒在一邊,伴讀丫頭一般,扶著書頁,眼睛緊跟著秧寶寶手中的鉛筆,一行一行下來。恨不能加進一隻手,幫她一同寫。寫完生字,做算題的時候,值日的同學來收作業了,獨缺秧寶寶一本,不能交給老師,一勁地催,催得秧寶寶更是心焦萬分。一些顯而易見的題目,就是矇住了,做不出來。蔣芽兒忍不住大聲提示,邊上那值日生便喝:不可作弊!威脅要告訴老師。蔣芽兒只得低了聲音,湊在秧寶寶耳邊說。秧寶寶本來就煩躁,耳朵又讓她弄癢,就讓她走開點。隔了兩排座位,張柔桑和她的新女友冷眼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些譏誚的微笑。今天,新女友梳了一個和張柔桑同樣的髮型。頭髮形開,側旁挑頭路,挑一圈,到另一邊,合著一股彩色頭繩,編一條細辮子。這樣別緻嫵媚的髮型,哪裡她這樣的怪人可以梳的!散發叢中一副偌大的眼鏡,又看不見臉了。當蔣芽兒不會笑?

好了,不管對錯,秧寶寶已經寫到最末三道題了。第一遍鈴已響了,值日生用手扯住作業本的一角,說無論做完做不完,都要收走。蔣芽兒則全力按住作業本,不讓抽走。在兩隻手的爭奪中,秧寶寶匆匆寫下最末道題的算式。終於,第二遍鈴響起,老師進來,蔣芽兒魂飛魄散地驚叫一聲,鬆了手,那同學刷地收了去。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秧寶寶寫下最後一個答數。最後一筆,長長地劃過整張頁面,差點兒拉破紙張。

一整天,秧寶寶都是心神不定,盼著下課回家。可今天就是事多,一節課,一節課地挨,好容易捱過去,老師又留下作業有錯的同學糾正錯誤,其中就有秧寶寶。糾正了所有錯誤,又額外多做了幾道題,才出得教室。不想,張柔桑與新女友卻等在樓下,那新女友送來一張字條,讓秧寶寶看。上面寫著:昨天,沈婁捉了一個翻牆頭的賊,當場把贓物搜出來,現都在村長家,讓各家去認。今天秧寶寶哪裡有回沈婁的心情,可那女友立在跟前就是不走,要等回應。只得從書包裡翻出紙筆,讓蔣芽兒託著書包當桌面,回覆了一張字條:今天有事,不去沈婁。交給那女友,張柔桑看了字條,與女友一起走了,她倆才得繼續走自己的路。走到菜市場口上,本來要進去撿魚肚腸的,因秧寶寶沒心情,蔣芽兒也不便勉強,隨秧寶寶走到樓底,自己再一個人返回菜場去。

沒有人。小毛在幼兒園還沒領回來,李老師顧老師大約在那頭自己房裡。秧寶寶看看四周,房間很整潔,玻璃窗亮亮的,桌面擦拭得發光,紗罩扣了兩碗菜。樓後面的中學,喇叭裡在說著什麼,然後又播放起音樂。是一個寧靜的下午。一天裡,直到此時,她的心才稍稍安定下來。李老師過來燒晚飯時,秧寶寶已經做好作業,拿了本語文書看課文。李老師有些詫異地看她一眼,心想,小孩子說懂事竟就一下子懂事了。李老師在廚房裡淘米,洗菜,鍋碗磕碰著。自來水一會兒開,一會兒關,一會兒,油鍋又爆了,油煙氣竄了滿屋。這些動靜令人心安,叫人覺著,一切都很正常,沒什麼兩樣。

傍晚,閃閃帶了小毛回來了,說陸國慎已經進了手術室,昨晚託的老同事的兒子也到了,陪著亮亮。因她要接小毛,便回來了。又說醫生同亮亮一席話,談得他臉煞白。醫生說不做手術,小孩子就難保住,大眾也有危險。做手術呢?也存在著一定危險。因為任何手術都會有危險:麻醉隱性過敏,血壓陡然高或者低,心律異常,腎功能衰竭……倘要是有意外,保大人還是保孩子?說罷就要亮亮簽字,亮亮簽下下去,那麼,小孩大人就都難說了!聽起來,左也不好,右也不好,不知如何才可保命。李老師說:凡手術,醫生對家屬都是這一套,阿寶背書似的,那一年,你們還小,我在醫院開畸胎瘤,要你們爸爸簽字,也是差不多同樣的一番話,也是嚇得你們爸爸渾身上下篩糠。

此時,秧寶寶的臉已經煞白了。她勉強扒了幾口飯,就推開飯碗,離開桌子。等這邊都吃完,李老師收拾碗筷,讓閃閃到那邊儲藏間裡拿桂圓,紅棗,給陸國慎燉湯。這些都是早備下的,就等這一日用。閃閃走過去,看見秧寶寶已經上床,臉朝裡睡著。拿好東西走出來,已經出了門,想想不放心,又回過去,摸摸秧寶寶的額頭,看是不是發燒不舒服,卻摸到一手眼淚。閃閃睜大眼睛,慢慢直起身,「咦呀」一聲。秧寶寶的頭直往枕頭底下鑽,在心裡嚷:笑好了,笑好了,當我怕你!出乎意料,閃閃一句話沒有說,在床跟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出去了。

這天夜裡,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有人將秧寶寶推醒,在她耳邊說了句:陸國慎生了個妹妹!秧寶寶努力睜開眼睛,睜了幾下沒睜開,只覺得房間裡都開了燈,將陽臺照得亮晃晃的,人在陽臺上走來走去。紛沓的腳步聲中,秧寶寶又睡熟了。老師正在一個大碗裡調顏料,一邊和閃閃說話:要早早將紅蛋發出去,親家母晚晚上就說,現世,生了個囡!這叫什麼話?我說我們家就缺囡,是喜上加喜呢!閃閃說:陸國慎的娘也忒封建,沒聽亮亮說,人家都羨煞陸國慎,一晚上,都是小男孩,只有陸國慎一個囡,是童子護觀音。看見秧寶寶進來,母女倆不由停了一停,相互一笑,再又繼續說話。秧寶寶低了頭,盛了一碗泡飯,悄悄吃著。閃閃接著說:我倒是想和陸國慎換呢!我喜歡囡,囡好打扮,梳辮子,穿裙子,插花戴朵;囡有情有義,嘴上不說,卻心知肚明。閃閃後兩句話說得認真了,秧寶寶都聽懂了,將臉埋在飯碗裡,一聲不響。吃完飯,進廚房將自己的一隻碗洗了,拎了李老師備好的飯盒水瓶。背起書包正要出門,閃閃叫住了她:秧寶寶,下午去醫院不去?秧寶寶的心別別跳起來,臉漲得通紅,低頭站了一會兒,小聲說:我要上課呢!然後,推門下樓了。

李老師和閃閃都能夠理解,一個小孩子,是如何羞於流露感情。因為他們把感情看得非常鄭重,甚至是嚴重的,於是便慌了手腳。可是他們慢慢地會長大,不是嗎?自從來到他們家,秧寶寶至少長高半頭,人也漂亮了。再過些日月,她將會長成一個嫵媚的姑娘。她將從容鎮定地面對很多事情,明晰自己的愛和不愛,自然順暢地表達出來,免受它們的壓力。可是現在還不行,她做不到坦然和開朗,許多情形都是混沌一片,半明半暗。她,他們,還在努力啄著包裹他們的殼,啄開殼的脆壁,光明一點一蹼進來,最終完全照亮他們。雖然沒答應跟閃閃去醫院,秧寶寶卻答應李老師,幫忙發紅蛋。她和蔣芽兒兩個,一左一右拎著籃兒,提了一籃紅蛋,一層一層地上樓去,敲開門,每戶送進四個紅蛋。連三樓苗族人租住的那套單元,她們也敲開了門,頭一次見到那個女人。那女人看上去幾乎還是個孩子,個頭比秧寶寶高不了多少,但肩膀很寬,背上馱一個嬰兒,額上已有細細的皺紋。一雙眼睛則格外的大,而且很稚氣。她緊張地看著這兩個孩子,不曉得為什麼敲她的門。當看見籃裡的紅蛋,表情便鬆弛下來。大約,這是與她們家鄉相似的習俗,使她想起了一些熟悉的情景。她一定讓她們進去坐,因為要忙著分發紅蛋,她們執意不答應。最後,女人便側過身子,讓背上的嬰兒喊她們阿姨。嬰兒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她們連連答應著告辭了。這一幢樓發過,再到相鄰的另一幢教工樓發一圈,籃裡的蛋只餘下三五個,兩人的手已經叫紅蛋染紅了。

回到家中客堂裡,桌上還放有幾籃紅蛋。李老師正在分派,一籃是給陸國慎單位同事的,一籃是讓陸國恬帶去給她孃家鄰里的,再又半籃是給女婿小季帶回家的,餘下的一籃則分幾攤,一攤當然是給李老師那位幫忙的老同事,一攤準備著請人捎給周家橋顧老師的老友,還有一攤是蔣芽兒帶回家的。李老師的兩隻手也是紅彤彤的,小毛的臉上都染上紅了,打著嗝兒,不知吃了多少雞蛋。這時,陸國恬從醫院來了,給大家看一張卡紙。卡紙上,用墨印了個小腳爪,新生兒的小腳爪。五個小腳趾頭,腳心這裡缺進去一塊,紋路絲絲可見。李老師留陸國恬吃飯,陸國恬不依,說她娘在家等,拎了紅蛋走了。蔣芽兒也拿了紅蛋走了。大家又圍著腳爪印欣賞一時,才理清桌子吃晚飯。

以後的幾天裡,就是等待陸國慎帶嬰兒回家。將她的房間打掃一遍,被褥抱出去,大太陽裡,烘烘地曬,再用藤拍拍遍拍透,重新鋪上。正巧寒流來了,早晨起來,玻璃窗上全蒙了白霜。出去進來的人,天晴得碧藍,一絲風沒有,可就是站不祝空氣像摻了冰渣,吸一口,涼得胸口痛。李老師說:冷得好!冬至過了,卻冷不下來,冬天不冷,春天就會作病,天要隨季候,現在終於霜凍了,太好了!所以,新生的嬰兒,就叫她小好吧!

天寒了,蔣芽兒邀秧寶寶幫忙,給貓圈蓋暖和些。原本,只是在蘆蓆棚底下,木料方子的一頭,與籬笆之間,大約一米寬的距離,三面再圍一張蘆蓆,比較簡陋的一個貓圈。現在,她們又加一面,用兩扇舊櫥門一攔。頂上,架了兩根木條,一頭插在方子中間的夾縫裡,一頭插在籬笆縫裡。上面蓋一張塑膠布,敲幾枚釘子固定祝這還不行,上面還須鋪些稻草。稻草好辦,到種稻人家的場院裡,拾一點,抽一點,積少成多,就有了。然後,又找來些舊衣服,碎布,鋪到地坪上,蒙半張舊床單,四邊用磚壓住,就做成一張席夢思。

下一日,氣溫似乎略微回升一些,也可能只是適應了,不像第一天那麼覺著凍。放學之後,先將貓食的事擱一擱,因前一日剩的也差不多夠了,她們總是做多。從前一天起,兩人都穿上了厚厚的羽絨衫。秧寶寶是一件黃色的,蔣芽兒是藍紅白鑲拼的。圍巾,手套,帽子,全都上身。因為空氣乾燥,兩人的臉都皴了,嘴唇開裂了。蔣芽兒的耳垂,臉頰還生了凍瘡。凍瘡是紫紅的的,擦上黃白的藥膏,越發醜了,也越發像一某一種動物。就像方才說的,將貓食擱一擱,先去覓稻草。蔣芽兒提議去沈婁,秧寶寶不做聲。自從知道公公去世,她再沒回過沈婁。蔣芽兒只得隨她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們從學校後面下新街,朝裡走去,那裡的村子叫小桃園。走了不多幾步路,就遇一座三間頭瓦屋,門前果然有一個稻草垛。兩人過去,左右看看沒人,就動手扯起來。卻聽「咣」的一響,鎖住的兩扇門中間,升出一隻鵝頸,對了她們、嘎嘎地叫。一進,趕緊撤退,再往前走。過了一片橋,沿河走到一個婁頭,也有一個場院,隔幾架豆棚才有一排水泥樓房。場院上也有一些散著的稻草,用戴了手套的劃拉到一起,又是一把。豆棚上的藤蔓都已枯了,地裡亦沒有莊稼,裸露出褐色的地皮。婁頭的灌木叢都落了葉,光禿著河岸。所以,雖然隔得很遠,可站在那樓上平臺,一搭眼,便一覽無餘。那樓上人正是她們的同學,野得很,下樓來,輕著手腳逼近她倆,忽地大吼一聲:兩個宵小,哪裡逃!說罷,手中早準備好的爛泥就一團一團扔將過去。兩人轉身就跑,乾淨的羽絨衫被砸得泥星點點,卻牢牢握住手中的稻草。這樣,又聚了幾把,合起來有一小捆。攤開來,也有薄薄一層。今天的任務就算完成,兩人打了回票。

因為天冷,街上人到底要少一些,不得已出門的人,也是腳步匆匆。太陽只是略斜了一些,氣溫又低許多。街沿底下,方才化了不久的薄冰,似又要凍結起來。顏色泛白。雖然天冷,但冷得很爽,不是像江南通常的寒天,氣溫並不怎麼低,可天色陰沉,飄著粉狀的小雨,落到地上,似凍非凍,卻變成膠狀的泥濘。寒氣是從四面八方一點點沁進來,骨頭縫裡都是。老年人的風溼痛,就是這種氣候作下的。而這場來自西伯利來的寒流,則是北國風範,響亮。小孩子血脈活,多是不怕冷,你很奇異地發現,這兩個額頭上還在冒汗。走路,驚嚇,幹活,叫她們都忘了天冷。走過水泥橋,她們徑直去了蔣芽兒家。店門開著,卻沒有人。蔣老闆今天到柯橋進貨,蔣芽兒的媽媽在樓上經堂唸經,聽得見木魚的「篤篤」聲。穿過店堂,走到後院,貓圈裡怎麼滑貓?這才發現情形不對,這般的靜,只有木魚響。

貓叫人偷走了。人們被蔣芽兒悽歷的哭聲驚了過來,穿過店堂,擁進現常蔣老闆回來了,唸經的人也下了樓。一些可疑的跡象被回憶起來。這三天裡,就在這街尾上,有一個河南磨刀人,來來回回著,有幾次在蔣老闆的店後面,扒著籬笆往裡張望,還問過一個路人:這家的貓賣不賣?路人回答他:是養了放生的,不賣。他便走開了。再有一個人剛巧下了中巴,也走過來探察,忽然一拍腿說:這個河南人上午與他一趟車去的柯橋,手裡提一個大麻袋,往地上一放,麻袋便軟軟肉肉地塌下來,裡面一定就是貓!奇怪的是,為什麼一點聲息都沒有,要知道,養熟的貓是認生的,都能把麻袋抓碎。立刻有人解答了這個謎:很簡單,吃藥,給貓吃安眠藥。這下子,真相大白,就有年輕的小焦子,要騎摩托車去追。可是,還有一個問題。河南人要這許多貓做什麼?要是廣東人還差不多,那邊人吃貓肉,叫做「龍虎鬥」。答案也來了,有一則小報上說,河南有鼠患,貓都賣高價。聽是這麼說,蔣芽兒媽媽倒釋然了,說反正不是殺了吃,就讓它們到河南去吧!可是,小孩子不依呢!蔣老闆搓著手看蔣芽兒。

蔣芽兒已經不哭,她鑽到貓圈裡坐著,暖和的床鋪上還留著貓們的體溫。那兩個小夥子又要發動摩托車,可是,現在去追又如何追得上?那河南人偷了貓還不加緊趕路,恐怕火車已經到徐州了。這才悻悻地熄了火,嘆息一陣,人們漸漸散去。蔣芽兒一直坐在貓圈裡,不肯出來。秧寶寶說,你不做作業,明天交什麼?蔣芽兒聽見這話,動了動,將背在肩上的書包卸下來,墊在腿上作桌子,開始寫作業。

從這天起,蔣芽兒除了吃飯,睡覺,上學,這三樁事,其餘時間都坐在貓圈裡。她將那一日覓來的稻草薄薄地鋪在塑膠布棚的頂上,兩扇櫥門板分別用鐵絲纏上,中間正好有個扣,別上,鎖上一把小鎖,以防別人拉她出去。她在圈裡放了一雪碧瓶的冷開水,坐在裡面的時候喝。甚至還把她喜歡的一些小玩意兒拿到這裡,佈置起來。比如,她爸爸有一次出門乘飛機,飛機上吃飯用的塑膠刀叉;她媽媽去杭靈隱寺燒香,給她買回的一套小竹器傢什:一張桌子,上四把椅子;再有,暑假在外婆家,表姐妹送給她的花黏紙;包括秧寶寶不久前送她的小肥皂,小牙刷,小瓶沐浴露和洗髮香波。她認真地安頓著這個空棄的貓圈,作別人笑她好,說也好。

早上,她照常和秧寶寶一同去上學,放學回來,則一頭鑽進去,將門扇鎖上,再不出來,將秧寶寶留在外面。兩個好朋友就一個在圈裡,一個在圈外,做功課,說話。蔣芽兒變得寡言了,而且不笑,都是秧寶寶找話給她說。有時候,她也請秧寶寶給她的雪碧瓶裡添點水,或者,請秧寶寶向她媽媽要塊烘山芋,一掰兩半,兩人一裡一外地吃。好在這些日子漸漸回暖,不那麼凍人,否則,這兩個可是要受罪了。秧寶寶守著她,一直到天暗下來。這時候的風多少是料峭的,但她們還堅持著,直等到蔣芽兒媽媽來喊吃飯。不得已蔣芽兒開了鎖,鑽出來,秧寶寶才放心回家。人家說,蔣芽兒出毛病了,貓的靈魂附上身了。貓最性靈,所以最容易附身。你們看,這些人說,這小孩子的臉越發像貓臉了。也有比較科學的說法,就是她媽媽得過癔症,她自然就有癔症的遺傳基因。蔣老闆這下苦了!持這派觀點的人說。秧寶寶心裡很著急,她曉得,無論是前種,還是後種的說法,原因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傷心。蔣芽兒太傷心了,她傷心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李老師家有一本臺歷,每天都有一則幽默故事。秧寶寶從上面抄錄了幾則,帶到貓圈外邊,念給蔣芽兒聽。她自己都弊不住笑起來,蔣芽兒卻一聲不出。秧寶寶懷疑地問:蔣芽兒,你聽我說了嗎?蔣芽兒幽幽地說:聽了。秧寶寶又問:你為什麼不笑呢?這麼好笑的故事。蔣芽兒嘆一口氣,停一會兒,說:秧寶寶,只有你看得起我。秧寶寶聽了一驚,都說蔣芽兒糊塗了,卻何以說出這樣明白的話來?可見心裡是十分清楚的,真叫人鼻酸。秧寶寶向貓圈的門扇前更挪近了些,說:我們到教堂聽唱禮拜去,聽講蕭山來了一個牧師。蔣芽兒搖搖頭。秧寶寶無奈地坐回去,一時無語,這個星期天,差不多回暖到寒流之前的氣溫了。天高日朗,曬得人暖烘烘的。籬笆外邊,零落幾塊田地裡,早已播下冬麥。平整的地表上,留下整齊的耙梳的齒痕。褐色的土粒子裡面,有一點一點白色晶蒙的閃動,是前些日的霜凍尚未化荊這些麥地,就像一方方柔軟厚實的栽絨布料,嵌在更大的部分廢耕的粗疏板結的土地上,就像一件舊衣衫上的新補叮幾棵柏樹,東一處,西一處立在田間,流露出孤寂的表情。遠近處的廠房,不停息地轟鳴。轟鳴聲使得這些景物看上去都在震顫,微微跳動著。蔣芽兒,蔣芽兒,怎麼才能讓你笑一笑,哪怕只笑一笑呢?

中午,秧寶寶離開蔣芽兒,穿過街面,回李老師家裡去。上樓,推門,客堂裡電視機開著,正播午間新聞。桌上擺著菜碗,冉冉地冒著熱氣,人卻不知到哪裡去了。走到陽臺上,聽那邊有聲音,便走過去。穿過外間,走到陸國慎房門口,裡面都是人,圍著床,一人一傳一人地看著什麼。這時,閃閃回過頭來,秧寶寶沒躲及,被閃閃看見了。秧寶寶來了,閃閃說。床邊圍著的人讓開一條道,有個人坐在床上,笑盈盈地對著她,陸國慎回來了。閃閃命令道:讓秧寶抱小好。於是,正把小好抱在手裡的陸國恬,就只得把小好送到秧寶寶跟前。呀!這是個什麼樣的小好啊,粉粉的,茸茸的,眉眼都嵌在肉裡,嘴呢?也是。然而,竟然,很有表情。微微一撮,成圓形,再鬆開,又回覆成一條線,在表示著什麼意見。秧寶寶真怕把她抱壞了,可是,又實在想抱她。還好,她那軟軟的小身子裹在小被窩裡,裹成一個很紮實的鉛筆頭樣子。抱在手裡,好比抱了一個小被窩卷。可是,秧寶寶還是感觸到小被窩裡的小人兒。這小人兒有一種輕微的,幾乎覺不出的悸動,傳達到秧寶寶的懷抱裡。人們看著秧寶寶,忽然靜下來,這孩子有什麼地方令大人們受了感動。她,那麼溫柔。

吃過午飯,客人散了,已是下午三點時光。閃閃回到樓下店,約好有客人來化妝,然後要到小小影樓拍婚紗照。畫廊門上早已經貼了告示,說明兼營「新娘化妝」,化妝的生意可是要比賣畫好得多。亮亮到菜市場買菜,小季帶小毛出去兜,李老師看報紙,顧老師畫百子圖。秧寶寶在裡外房間轉了幾圈,乘沒人注意,悄悄地踅到陸國慎房門口,朝裡張望。陸國慎背靠了床腳頭的床檔,坐在被窩裡,給小好餵奶。她低著頭,太陽光正好照了她的一邊臉頰,也在小好的臉上照了一點光。秧寶寶往裡探探頭,輕輕挪了幾步,看得見小好的半邊臉了。眼睛依然閉著,臉頰則鼓動著,用力地吸奶。這下,秧寶寶管不住自己的腳了,她一步步邁了進去,最後抵到了陸國慎的背後。陸國慎哪能聽不見,裝不知道罷了,怕又把這小姑娘驚跑了。她這麼敏感,這麼氣性大,又這麼害羞。陸國慎便一動不動。小好吸了一陣奶,吸累了,就停下。歇一歇,再接著吸。有一次,還嘆了一口氣,好像很無奈的樣子。冬天午後的疲弱的淡金色太陽光,在她臉上慢慢爬著。臉上一層細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絨毛,在光裡面,一會兒立起,一會兒伏倒。這張還顯不出輪廓的小臉,顯得生動起來。秧寶寶的頭漸漸從陸國慎肩膀上伸過去,伸過去,冷不防,陸國慎的臉,狠狠地在她臉上貼了貼。秧寶寶的臉一下子愛紅了,她不好意思地直起腰,打了陸國慎一記。兩從就算和解了。

陸國慎說:把鞋脫了,上來!秧寶寶便脫了鞋,上床,腳伸進陸國慎的被窩。兩人腳對腳地坐著,看小好吃奶。看了一會兒,陸國慎抬頭問:你給我送頭生蛋,為什麼不上樓來?秧寶寶說:我沒有送過頭生蛋。陸國慎說,好,就算你沒有送雞蛋,那裝雞蛋的盒上面的字,是不是你寫的?秧寶寶說:我沒有寫過字!陸國慎就說,你不曉得啊?我在公安學校讀過書,專門學過筆跡學。秧寶寶一急,說道:你住在醫院裡保胎,還有心思去對筆跡,騙人不騙人?這話就有點兒露餡兒,陸國慎一笑,秧寶寶頭一低,過去了。停了一會兒,秧寶寶抬起頭,橫了陸國慎一眼:人家生小孩子容易得很,就你困難,幾進幾齣醫院,還要開刀!陸國慎就笑,笑得答不上來話。秧寶寶得意了,又添一句:搞得雞飛狗跳!好,一對一平,不輸不贏。等陸國慎笑停了,兩人才開始正式講話。陸國慎告訴她醫院裡的見聞,兩個媽媽的小孩子換錯了,只錯了一天,第二天便糾正了,可她倆都哭了,捨不得。一個喜歡她抱的小孩子有一個酒窩兒,另一個喜歡的則是雙眼皮,你看麻煩不麻煩?秧寶寶則告訴她學校裡的事情,張柔桑如何與一個小四眼狗做了朋友,小四眼狗樣樣學張柔桑,真正東施效顰!當然,蔣芽兒的事不能不說。這時,她方才想起蔣芽兒。因為今天是這般快樂,就更覺著蔣芽兒不幸,更加心疼蔣芽兒了。

臨近元旦,準備辦喜事的人多了,閃閃便忙起來。閃閃已經停止做風鈴,布貼畫什麼的。壁上的原有的畫,也已送得差不多了。就在這時,收到東北寄來的一幅刨屑畫。一艘帆船在波濤之上,上空是翻卷的白雲,鑲在一個樺木的框裡。確實非常別緻。閃閃將畫掛在如今空落落的牆上,端詳許久,心裡不知在想什麼。她稱化妝為「畫面孔」,其中多少含有著自嘲。不過,這並不妨礙她認真負責地對待生意。客人坐到她跟前,她先要仔細打量,看幾號粉底配她原本的膚色,再配何種眼影,眼線,腮紅,唇紅。第二要看臉形,結合了眉形和眼形,哪裡需要給些陰影,哪裡又需亮些。凡是文過眉或文過眼線的,閃閃一律不接,她對人說:你已經文過了,無須再化妝了。倘若求她給打打粉底,掃些腮紅,修修唇形,她就說:那你不說不划算了?一樣花錢,只做一半。再要說:那就收一半費用,閃閃則抱歉地笑笑:我只做全套,不做半套。將人家辭出門外。背地裡她對自家人,或者要好的同學朋友說:一張臉文過眉,文過眼線,就算是受了傷,壞了,再要挽救,只有去醫院。很快,閃閃的「新娘化妝」做出了名氣,有一些還沒做新娘,喜歡忸怩作態的小姑娘,也來化妝,然後跑到小小影樓拍婚紗照。令人驚異地,華舍人一下子變得捨得化錢了。要說,閃閃的收費不算低,可人們掏得很爽氣。也有還價慣了的要還價,可你知道閃閃的脾氣,一點不屈就的。還價的人立刻就不好意思了,把話收回去,坐到閃閃跟前。等閃閃要往臉上擦粉底了,生怕方才惹閃閃不高興,手下做顏色,不由解釋幾句,說著玩玩的,怎麼怎麼。閃閃一聲不響,只管手下操作,各號的筆,各號的顏色,一點一點描上去。完事後,鏡子裡一看,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人現在,閃閃的藝術畫廊熱鬧起來,連帶著,老街口上的小小影樓也熱鬧了。新娘和假新娘們,在這頭化了妝,再跑到老街口上,進影樓拍照。擱舊的婚紗送到柯橋洗衣店裡乾洗,織補,熨燙,開始起用了。還新進了幾套古裝戲服,供拍照者挑眩就見那影樓小小的店堂間裡,時常壅塞著妝容鮮麗的美女。櫥窗裡放舊的相片,換了新的。上面的人物多是本鎮的明星。也有人流連了,看那相片,互告相中人是誰家的囡,住哪條河沿與蒼子,做什麼工作,如意郎君又是何人。有一日,秧寶寶與蔣芽兒放了學,從影樓前走過,門口躥出老闆娘妹囡,拉住這兩位小姐,手裡送上一隻荸薺籃,籃裡不知盛了什麼,沉甸甸的,說道:帶給李老師家的囡吃!秧寶寶盯著妹囡看,看得妹囡都有些發毛,然後笑了:閃閃吃?閃閃會得吃你的東西,當閃閃什麼人!妹囡勉強笑道:我的東西為什麼不能吃?又當我什麼人?秧寶寶斂起笑容,厲聲說:你是秦檜,專門作奸作怪!妹囡氣得渾身打顫,追了秧寶寶說:你小小的人,說話這麼毒,不怕嘴上生瘡!秧寶寶拉了蔣芽兒一溜煙兒地跑了。想起妹囡一系列不光彩的行徑,心下十分解氣。走出一段,才想起身邊的蔣芽兒。方才與妹囡對嘴,從頭至尾,她不發一言,只是低了頭,要禁又愁上心頭。秧寶寶攙著她的手,那手一動不動,貼著秧寶寶的手心,有一些依賴,又有一些呆。秧寶寶更緊地握著她的手,兩人走過水泥橋,向蔣芽兒家走去。

差不多走到蔣芽兒家五金店鋪門口,又要如通常那樣,穿過店堂,來到後院。蔣芽兒鑽進貓圈,秧寶寶坐在貓圈外的木料方子上,一裡一外地寫作業……秧寶寶忽站住腳,牽住蔣芽兒的手說:我們今天不到貓圈裡去!蔣芽兒不說話,只是掙著手。秧寶寶不放開,說:我們去陸國慎那裡,抱小好玩!蔣芽兒疑惑地看她一眼,秧寶寶被自己突發的念頭激動起來:我們去抱小好,小好很聰明,會打噴嚏,會打哈欠,還會打嗝,走,走啊!蔣芽兒被她拖了兩步,又站住,說出一句話:陸國慎不肯的。秧寶寶睜大眼睛,跺了一下腳:你當是誰?是陸國慎呀!說罷,她拖起蔣芽兒,再不讓她停下,跑過街面,鑽進門洞,蹬上了二樓,摸出鑰匙,開了門。與蔣芽兒兩人,穿過客堂間,走過陽臺,一頭扎進陸國慎房間。陸國慎正給小好餵奶,聽了秧寶寶的請求,很慷慨地拔出xx頭,掩掩衣服,將鉛筆頭樣的一卷小好送到蔣芽兒懷裡。蔣芽兒不由伸出手接住,小好就到了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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