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緒國肩上擱了滿滿一挑水,水平平的一動不動,他的長脖子朝前微微伸著,推平的頭髮裡摻雜了一些白頭髮。他說:「李小琴,我真的沒有說什麼話呀!」
李小琴的眼睛完全讓兩汪淚水遮住了,她顫抖著聲音說道:「你還有沒有心肝呀,你!」
楊緒國感動起來,他定定地站在那裡,兩桶水平平的。然後他說:「我對你怎樣,你很知道的。」
李小琴一跺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楊緒國有些頭暈,就接著說:「你知道,你知道。」
於是,李小琴用手指撣灰似的擦了一下眼睛,眼睛忽然變得明亮無比。她朝前走了一步,昂起臉說:「滴水之恩,我將湧泉相報。」這時候,楊緒國看見了初升的月光下,她的臉頰柔嫩得像一個嬰兒,嘴唇突起,十分鮮豔,就很匆忙地說道:「什麼恩不恩,報不報的!」繞過李小琴走了。
轉眼間麥子黃了。招工的訊息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搞得人心浮動。大楊莊的兩名學生按下心在地裡割麥,不像有些人那樣,天天上街探訊息,給人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今年麥子長得很好,麥粒鼓鼓的。是採用新式的耕播,好比耕豆子一樣,所以人們是分路子割的。姓楊的學生很瘦弱,第一天割四路子,第二天割兩路子,到了第三天只割一路子,還跟不上趟。挨著好心人就捎她幾把,挨著存心看笑話、又暗暗與楊姓不和的人,就隨了她去。過了不一時,就見乾乾淨淨一片地上,剩著孤零零的一溜麥子,風一吹就左右搖擺,姓楊的學生歪歪扭扭在後頭一棵一棵地割。李小琴就大不相同了,她從頭到尾都割六路,手上纏塊白手絹,小鐮刀磨得飛快,彎下腰索索地割到前頭去了,不一會,粉紅底小白花的襯衣就汗溼了貼在背心上,映出貼身的汗褂兒,幾乎能看見汗褂上的針眼兒。她腦袋上扣了頂沒帶子的草帽,帽子卡住眉毛,一雙黑眼睛溜溜的。大楊莊的人都說,學生和學生,也很不一樣。割麥的時候。一早和一晌的飯都是在湖裡吃的,由兩個半大孩子,挨門挨戶去領了飯,再一統送到湖裡。姓楊的就在楊緒國家帶夥,李小琴沒找地方帶夥,自己一早帶了來。一包饃饃,兩個青皮鹹鴨蛋,就了脆黃瓜也吃得很好,臉紅撲撲的。那姓楊的學生任是喝稀的吃稠的,也是青黃的臉皮,倒像是受了大委屈。人們便更加感嘆了。
吃飯的時候。姓楊的學生趕了楊緒國叫大哥,又趕了他家裡的叫大嫂,就一家三口人團團坐了一堆,在一個碟子裡撿蒜瓣子吃。李小琴坐在一邊,抱著膝蓋,仰起臉咬饃饃,草帽幾乎落到了鼻子上,越發顯得俏皮。她的眼睛從草帽下溜過去,朝了楊緒國微微地笑,笑得他很不自在。吃過飯,送飯的孩子收拾了傢什回莊,人們橫七豎八地倒在乾溝裡打盹,李小琴挑了半個麥垛半躺著。楊緒國就走到李小琴跟前說:
「明日你也在咱家帶飯吧,李小琴。」
李小琴瞅了他一眼,慢慢地說:「我又不姓楊。」
「你是下放學生,我有責任照顧你。」楊緒國說道,蹲下身子往煙鍋裡裝煙。
李小琴嘻嘻地笑了。
楊緒國就有點害臊似的,不高興道:「正經的說話,你笑什麼?」
李小琴還是嘻嘻地笑,楊緒國站起身一甩手要走,不料李小琴腳下使了個絆子,楊緒國險些兒栽倒,真惱了,卻見寬寬的草帽沿下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正瞧著自己,不由一怔。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定了他,然後慢慢地說:「楊緒國,你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