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琴聽這話裡大有含意,見他態度真摯懇切,就沉下氣來,也慢慢地說:「我是要你心裡放明白。」
「你說我心裡明白嗎?」楊緒國盯著李小琴的眼睛,很溫柔地問。
「不明白。」李小琴撒氣地說。
楊緒國倒笑了,用一根手指頭點著她道。「你其實心裡最知道。」
李小琴就有些不好意思,嘆氣道:「我是不放心啊!」
楊緒國忽又走近一步,小聲道:「你替我同小楊說一聲,請她今晚過來陪孩子睡一宿,孩子他媽走姥姥家去了。」
「孩子他爹呢?」李小琴斜了他一眼。
「看場啊!」他說,一邊偷偷去看李小琴的臉。
「要說自己去說。」李小琴唾了一聲,甩手走了。
她蹬蹬地下了臺子,走上村道,兩邊的屋頂上都升起了白色的炊煙。有人招呼她吃飯,她就回答「吃過了」,心裡卻想著:這條倒霉的村道什麼時候才能走到頭啊!她細細揣摩著楊緒國的態度和每一句話,覺得事情有了希望,便快活起來,腳下也輕鬆了。她邁著輕鬆的腳步,心裡又想:世上人怎麼也不能太昧了良心吧!越發地安下心來。走到門口,那姓楊的學生已在燒鍋,見她進來,就招呼說:「我立馬就得,你再燒。」她嘴裡說著:「不妨事,你慢慢地燒。」心裡卻想,今日怎麼很客氣,有什麼高興事似的,平時可像討債的一般。她這樣想,那邊已經快快地將貼餅子剷出來,鍋底的菜盛進碗裡,舀了瓢水,只聽「噝啦啦「一陣,刷帚一蕩,黃盆接了汙水,潑出去,鍋便淨了。姓楊的學生招呼道:「你來燒。」她答應著走過去,舀了兩瓢水,扣上鍋蓋,在灶旁坐下,慢慢地續草,心想:「今天姓楊的同學怎麼這般利索,放了平時,這點小事得做半頓飯的時候。沒等她想好,姓楊的同學已經將白菜豆腐分作了兩碗,遞給她一碗,說:「兩角錢的豆腐,給得這麼多,我怎麼吃得完,擱到明日就餿。」李小琴道謝著,不由得暗暗詫異,今日又慷慨起來,是吃了什麼藥?正望著,就聽門口有人叫姓楊的同學,她一聽那聲音就埋下了頭,專心地燒鍋。姓楊的同學出去了一時,很快就回來說道:「今晚楊大嫂走姥姥家去。楊大哥看場,讓我過去陪孩子睡覺,你只好自個兒插門睡了。」說罷就拿了牙刷梳子毛巾什麼的走了出去,飯也沒顧上吃。李小琴在心裡罵著:「又趕著溜鬚拍馬的機會了。」然後又冷笑了好幾聲,倒把前邊的疑心忘在了一邊,沒再追究。
夜裡,楊緒國像只貓似地「哧溜」地鑽進李小琴的屋子,姓楊的學生則在楊緒國的屋裡,先給大的把尿,再給小的把屎,忙得個不亦樂乎。雞叫頭遍的時候,楊緒國輕輕地跨出學生住的土坯屋,掩上了門,聽見裡面「格噠」一聲插上了。他彎了瘦長的身子,邁著細小的碎步下了臺子,悄悄地走在村道上。天邊已有一抹魚肚白色,誰家的門吱了一聲。然後有老頭出來,站在臺子上惺忪著兩眼扎褲腰帶,肩上背了個糞箕子。他慢慢上了自家的臺子。門關著。他就到鍋屋裡拿了水桶和扁擔,到家後塘裡擔了一挑水,在自家菜園子裡,用舀子慢慢地澆。這時候,門開了,姓楊的學生走了出來,很精神的,爽爽地叫道:
「大哥,起得早!」
「你也早,小楊。」他回答道。
姓楊的學生便走過來,站在菜園子的籬笆外,問道:「大哥。啥時候才能拿到表填啊?」
他說:「會計上午去公社開土方工作會,給你就捎回來了。」
姓楊的學生見事情基本已成定局,就很快樂地說:「我去給小的把尿。」
楊緒國卻叫住她。
她站住腳,兩手扶了籬笆,微微仰著頭望了他。
楊緒國直起身子,將舀子擱下,從口袋裡掏出煙鍋袋,慢慢地裝著煙,然後才說道:「這一次隊裡論討推薦學生的問題,大家考慮到小楊你身子骨單薄,不適宜做農業活,當然,你主觀上是努力的,和貧下中農能夠打成一片。所以,就作出了這樣的決定。」
「謝謝隊長照顧。」姓楊的學生說道。
「這是應該的。」楊緒國裝好了菸袋,開始點菸。他蹲下身去,擦著一根火柴,用手攏著,點好了才又接著說:「可是,這並不是說,小李就差了。不,不是這樣的。」他停下來,盯著一明一滅的煙鍋。
姓楊的學生就點頭,耐心地等待著。
「小李也很不錯。做起活來——」他笑了,「不怕你不高興——比你小楊潑辣。」
姓楊的學生有點難堪。嘴裡卻只好說:「那是啊!」
「小李確實很不錯。討論的時候,大家可著實為難了一陣子,有人說推薦小李,有人說推薦小楊。」
姓楊的學生臉紅了,囁嚅著,不知說什麼好。
「後來有人說,小李的身子骨結實,抗得住,多待些日子倒對她思想改造有好處。」
「那是。」姓楊的學生說,說過又覺著不大合適,就閉了嘴,低了頭。
「所以,還是推薦你小楊了。」他使勁兒吸了幾口菸袋,用手指將煙按滅了。
姓楊的學生這才漸漸地轉了臉色,想笑一下,卻沒笑出來,很疲倦的樣子。
「為了照顧她的情緒,你暫時不要把這事情漏給她。」楊緒國說。
「那是。可是,她早晚是要知道的啊!」姓楊的學生說。
「我去和她談,我去做她的工作。」他說。說著,很奇怪地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