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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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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相讓,還了他好幾腳,也哭了:

「你害得我才苦哪!」

兩人一個站著,一個躺著,哀哀地哭,心裡想著:這可怎麼得了,這可怎麼得了啊!然後他蹲下身子,她抬起胳膊去拉他,兩人頓時抱成一團,哭得死去活來。他們邊哭邊撫摸對方,邊哭邊呻吟,在芋幹堆上打滾。新鮮的芋片被他們碾碎了,滿屋裡散發著漿汁的甜味兒。他們渾身沾滿了甜汁,就哭著互相舔著。他們哭得肝都痛了,心裡卻漸漸歡欣起來,激情在他們體內如潮如湧,拍擊著他們的胸膛。他們胸膛起伏,氣喘吁吁,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串串地落下。他們哭泣著互相埋怨,又哭泣著說些嚇人的情話:

「你是勾魂的狐狸,迷心竅的妖精!」他頭磕著她的頭說。

「你是剪徑的強盜,越貨的土匪!」她拍著他的嘴巴說。

「你是賣蒙汗藥的黑店!」

「你是敲詐勒索的無賴!」

「你這個女賊!」他哭道。

「你這個男盜!」她也哭道。

他們激動不已,在高xdx潮來臨的那一刻號啕地大哭,將樑上的燕子驚得四下裡亂飛。

這一夜裡,他們無數次從夢裡哭醒,然後哭著做愛,再又哭著睡去。他們精疲力盡,又精神勃發,然後,雞就叫了。他們這才驚醒過來。赤身露體地坐在亂糟糟的粉碎的芋片堆上,慌張地面面相覷。屋裡漸漸地發白,出早工的腳步已在村道上響起。窗外崗子下的大路,轔轔地走著大車。

「趕緊走吧!」他們一起說道。這時候,門卻拍響了,有人在喊:

「出工了,小李!」

「走不了啦!」他們驚恐地互相望著,她一把將他推起,搡進裡屋,小聲說:「別出聲,躲過這一日,黑天就走。」說罷,又從床肚摸出個破瓦罐,給他作尿盆,便趕忙地穿上衣服,出了屋去,將門反鎖了。

這一日,李小琴慌慌亂亂的,給秫秫間苗,壯的鋤掉,弱的倒留下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人還微微地哆嗦。問她是否有病,要有病趁早回去,矇頭睡一覺,發出一身透汗,許就好了。李小琴差點兒應了,可一想要是裝病,回頭保不住有人來瞧,不如撐過了這一時安寧。就說並沒有什麼病,不過是切芋乾片熬了夜,欠覺了。人們就問她如何打點紅芋的,她一一告訴了,人們又誇她會過日子,像個鄉里人了。她勉強笑道:「勞心明日給說個婆家,就正式紮根了。」一時上大家都樂了,說,這才發現小李會開玩笑,還只當她是個老實巴交的孩子哩!她暗暗冷笑。人們紛紛逗她,希望她說出更有趣的話來,她卻又沉默無語了。這一天,日頭走得特別地慢。慢慢,慢慢地朝西挪,李小琴抬頭望了有一百回日頭,心裡焦躁道:這一日是過完過不完了?心裡再急躁,面子上還得和和平平的,免得人們老要問:「有事嗎?小李。」心裡煩得不得了,嘴上還要和和氣氣地應酬:什麼事沒有,好好的。千難萬難,千不易、萬不易,終於熬到日頭西沉,收工了。放學的孩子牽了羊站在崗上,對了大路噢噢地亂叫。她心急火燎卻還得不緊不慢地往家走。開鎖時,她禁不住東張西望的,心跳得鑰匙插不進鎖孔,好一時才開開了。一步邁進去,只見當門掃得乾乾淨淨,紅芋片子全串完了,盤在地上。床上被褥疊得四方四正,他正坐在床邊板凳上,望她笑。窗洞裡透進幾縷夕陽的光芒,將屋裡染得暗紅暗紅的。她的心這才落實下來,籲出長長的一口氣,想說話又不敢出聲,端起黃盆朝他舉了舉,意思是和麵了。他便朝灶門前挪了挪,準備燒火。兩人一個和麵,一個燒鍋,不一會兒,鍋裡水開了,面也和好了。李小琴挽起袖子,將不稀不稠的大秫秫面平平地抹在鍋邊,水叫著。窗外小孩還在咳嘍咳嘍地喊。

「喊啥?」他小聲問。

「喊她娘!」她小聲說。

兩人壓住聲笑了。天漸漸地暗了下來,鍋圓汽了,饃還需焐一時,他就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對了她耳朵小聲說:「我捨不得走哩,妮子!」

「你不走怎麼得了,漢子!」她伏在他耳邊說。

門縫裡透進最後一線的光芒,金紅金紅,照在他倆身上。他慢慢地解開了她的衣服,然後兩人一併躺倒在灶前的燒草上。麥穰子的小草,夾了幾枝隔年的豆稈,扎痛了他們的背,他們都沒覺著。那一道金光奇妙地在他們赤裸的身體上移動,他們笑嘻嘻地看著,聽見鍋裡的貼餅子噗噗地落在了鍋底。那道金光慢慢地收短,收到最後,只剩一根縫衣針那麼點兒;一跳,沒了。窗外孩子唱著歌離去了。

這一晚,他到底沒有走成。上半夜,她推他走,他說,等等,等等啊!下半夜,他要走,她卻不讓了,抱住他的腿,說:最後的一次,最後最後的一次了!然後,雞就叫了,天就亮了,隊長就挨門挨戶喊出工了。

這一日,李小琴不那麼慌了,她很平靜也很愉快。日頭在天上走得很有節奏,歌唱似的。人們說,小李,來了這幾月,該回家看看了。李小琴就笑著說:收了麥就走。人又說,到時候多住幾日,她就正色道:再多住也是暫時,招了工正式回去了,才是長久的事情。人們就嘆道,這學生很有眼光,話也說得實在。人們還問,下鄉後割過幾回麥了,她悵然道,已是三個麥收了。割麥割得如何?人們問。她笑了,答道:敢和十分工的勞力比試。人們不信,她也不硬爭,只說到時候瞧。人們倒有些信了。收工後,她並不急著走,反跟幾個姊妹一起去村東頭打槐樹花。到家後,插上門將懷裡的白槐樹花倒在桌面上,也不打雞蛋來炒,就臉對臉,一朵一朵生吃著,苦殷殷的,有一股奇妙的香味。槐花被他們不小心撣落在地上,潔白潔白的一片。兩人說好了,天黑就叫他上路。剛一說好,就都有些不捨,雙雙拉著手,眼睛對著眼睛,慢慢地坐倒在地上的槐花上了。槐花涼涼的,貼在他們背上,心裡便「滋滋」地生長出精力的源泉。他的嘴唇貼了她的嘴唇說:「我渾身的力氣不知往哪裡使啊!」她也嘴唇貼了嘴唇地說;「我精神實在旺得沒法子啊!」他們不由得齊聲說道:「我們成了奸男和姦女了!」槐花的雪白花瓣襯著他們赤條條的身子,他們竟顯得很純潔很美麗的樣子。天黑透黑透,下起了小雨,他們不由欣喜地共同叫道:「天黑路滑,沒法走啦!」沒法走啦!他們欣喜若狂,蹦著身子。好像兩條調皮的魚在嬉水。時間不再催迫他們,他們便放慢了速度,從容地做著遊戲。他們將燈挑得亮亮的,明晃晃照耀著他們一無掩蔽的身體,身體上每一道紋路和每一個斑點都歷歷可見,就像樹身上的紋理和疤節。他像一棵乾枯蒼勁的槐樹,她則像一株嫩生生的小白楊。他們剎那間變成了精。不再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燕子在樑上看著他們。就這樣,他們又度過了一個銷魂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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