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米尼》小說信息

第三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米尼到上海的第二天上午,就穿了紫紅的罩衫和海軍呢長褲,還有一雙錚亮的牛皮高幫棉皮鞋,按了阿康給的地址,去找阿康了。

路上,她也想過,如果這是一個假地址呢?在以後的日子裡,米尼發現,當時她這樣想是有道理的,冥冥之中,她就好像是知道了一些什麼,她知道一些什麼呢?

她乘了幾站無軌電車,就到了地址上寫的那條馬路,她順了門牌號碼依次走過去,見地址上的號碼所在是一家日用百貨商店,心裡不由一驚。可再一定神,見地址上註明的是三樓,便從商店旁的弄堂穿過去,走到了後門。後門開著,她走進去,上了漆黑的狹窄的樓梯,她忽然就像做夢似的,她想:這是到了什麼地方?心裡忐忑不安。

她對自己說:她和阿康分別僅僅只有二十四小時啊!可是二十四小時前的事情卻恍若隔世。樓梯黑得要命,伸手不見五指。忽然間卻有一線光芒,左側牆壁裂開似的啟了一道縫,一雙眼睛在注視她,原來那裡有一扇門。米尼幾乎魂飛魄散,可是這時候她有一個非常清晰又非常奇怪的念頭,那就是:再也不可能回頭了。於是便鎮靜下來,向上走去。

阿康家住在三層閣上。一個老頭出來開門,他穿一件洗白了的中山裝,脹鼓鼓地罩著棉襖,扣著風紀扣,戴副白邊近視眼鏡。他說:「你找誰,同學?」米尼聽了這稱呼就想:怎麼像個教書先生?臉上卻微笑著說:「我是來找阿康的。」他略略一皺眉,又問:「你找他有什麼事嗎?」米尼很不好回答地停了一停,然後就說:「我們約好的。」「在什麼地方約好的?」那教書先生再問。米尼心想:難道是包打聽嗎?樣樣都要問。見她不回答,老頭就說:「如沒有什麼事情,就回去吧。」說著就要關門。米尼一急,就有了主意,說道:「我是和他一個廠的,昨天一部火車回來,說好了今天和他碰頭。」老人就有些疑惑,說:「一個廠的?難道也是技校一起分過去的?」米尼笑了:「我哪會是技校的呢?我是插隊的,剛剛招工上去。」老頭心有存疑,米尼的話又滴水不漏,就說:你等一等,轉身進去,把米尼留在門口。米尼想:這是哪一座菩薩啊,這樣的難見。她又暗暗好笑:阿康你原來住在這樣的地方,而心裡卻覺得阿康更親切了。

這時,老人回來了,沒說什麼,只把門拉大了一些,示意她進去。進去是板壁隔起的過道,過道上有水斗,煤氣灶,碗櫥,有兩扇通向房間的門。老人替她推開左邊的一扇,阿康正坐在床沿上穿褲子,看見米尼,就說:「這樣早就來了?」米尼聽了這話,隱隱地有些受打擊,就說:「也不早了。」阿康套上褲子,下了床,站在床前系皮帶。米尼嗅到被窩裡散發出一股熱烘烘的男人的氣息,有些激動。阿康說:「你坐一會兒,我去刷牙。」然後就出了房間,隨手關上了房門。透過薄薄的板壁,米尼聽見那老頭在問阿康:「她是你們廠的同事嗎?」阿康回答說:「不是,插隊的。」老人又問:「在什麼地方認識的?」阿康說:「輪船上!」「怎麼一認識就到家裡來找?」老頭追問。阿康說:「明明是你放進來的,倒推卸責任。」老頭就說:「阿康,我和你說——」說什麼呢?卻什麼也沒有說。米尼掩了嘴笑起來,覺得阿康的回答又機智又有力。而且,她和阿康無意間聯合了一次,和那老先生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很成功。米尼一個人在房裡等待了很久,她看看床上亂糟糟的被窩,床下橫七豎八幾雙舊鞋子,桌子上的菸灰缸,一本《三國演義》,一箇舊的地球儀,樣樣她都覺得新鮮,而且很親切。阿康終於梳洗停當,並且吃了早飯,帶了一股「百雀靈」香脂和大餅油條的香味進來了。只一天一夜之間,他的皮膚就又白淨了許多,頭髮黑黑的,搭在額前。他只穿了毛衣的肩膀和身軀,又結實又秀氣,腰身長長的。他朝米尼笑笑,露出潔白的牙齒,然後就走到床前疊被子。米尼望了他的背影,眼淚湧了上來。她伸手從背後抱住了他,將臉貼在他的背上,說道:「阿康,我要跟你在一起,無論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的。」阿康怔了一會兒,又接著把被子疊完,撣了撣床單。米尼反正已經豁出去了,她將阿康抱得更緊了,又一次說:「阿康,我反正不讓你甩掉我了,隨便你怎麼想。」說罷,她淚如雨下。阿康不禁也受了感動,輕輕地說:「我有什麼好的?」米尼說:「你就是好,你就是好,你就是好。」阿康就笑了:「我又不是『文化大革命』。」那時候有一支歌,歌名叫作《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米尼噗哧一聲也笑了,鬆手去擦眼淚。阿康趁機脫出身子,在床沿上坐下。米尼走過去捱了他坐下,柔聲說:「你比文化大革命還要好。」阿康說:「你不要這樣說,你這樣說我倒不好意思了。」米尼說:「你不要客氣。」阿康說:「我不客氣,是你客氣。」米尼抱住他的頭頸,說:「那我就不客氣了。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我反正喜歡你了,你是賴也賴不掉了。」阿康說:「我沒有賴。」米尼歪過頭,看牢他的眼睛,說:「你喜歡我嗎?」阿康沈吟著,米尼就搖他的身子,說:「你講,喜歡還是不喜歡?」阿康說:「你不要搞逼供信呀!」米尼就笑,笑過了又哭。她想:天哪,她怎麼碰上了這麼個鬼啊!她心甘情願輸給他了。他們就這樣磨到中午,那老頭就在門外說:「阿康,你的客人在這裡吃飯嗎?」這話顯然是逐客的意思了,可是阿康卻說:「要吃飯的。」老頭咳嗽了幾聲,走開了。米尼掩嘴笑著笑著眼淚又落了下來。她就在阿康肩膀上擦眼淚,阿康心有點被她哭軟了,嘴裡卻說:「你不要哭了好嗎?我的毛線衣要縮水了。」

吃過中午飯,兩人就出門了。老頭追到門口,問道:「什麼時候回來?」阿康說:「隨便什麼時候回來。」米尼笑得幾乎從樓梯上滾下去。兩人一部車子乘到外灘,順了南京路從東往西走,一路走一路吃東西:冰磚,話梅,素雞,小餛飩,生煎包子。這一次是阿康付錢,下一次就是米尼付錢。阿康問米尼,插隊的朋友怎麼會有進賬?米尼笑笑,說:「你別問了,反正不是偷來的。」阿康忽有些不悅,沈默了一下。當時,米尼不知道阿康為什麼沈默,以為自己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他不高興了,就提議到人民公園去坐坐。兩人進了公園,找了條避風又有太陽的長椅坐下來。這時候,米尼就慢慢地將自己的事情講給他聽,告訴他,自己的爸爸媽媽是在香港,每月有錢寄給她,所以——她溫柔地看看阿康——即使是她一直插隊,一直抽不上來,也不要緊的。她自從插隊以後,一直在存錢,現在已經有這個數了——她作了個手勢。阿康表情淡漠地看看她的手勢,笑了笑,沒說什麼。她將頭依在阿康肩膀上,說,將來有一天,他們都能回到上海,有一間房間,阿康現在的房間就很好,買一套傢俱,買一對沙發,一盞落地燈;白天他們乘公共汽車去上班,他們都有月票,單位裡給辦的;晚上回家,看看電影,逛逛馬路;然後就有一個小孩——說到這裡,阿康就問:哪裡來的小孩?誰家的小孩?我和你的呀!米尼說。叫什麼名字?他又問。隨便你呀!米尼摸摸他的青青的下巴。阿康就說:不要起名字了,起個號頭吧,就叫阿康兩號。米尼說,叫起來像一隻農藥或者一隻稻種。阿康說:好,請你再講下去,阿康兩號以後怎麼了。米尼接著說——阿康兩號長大了,有一天乘火車去杭州遊玩——不對,是乘飛機出國,到阿爾巴尼亞訪問,阿康糾正道——是我弄錯了,對不起,阿康兩號在飛機上認識一個女的——翻譯,是翻譯,阿康說——阿康兩號請她吃了一粒糖——不對,是一粒麻栗子,阿康說。麻栗子通常是指用中指的關節叩擊一下,叩擊的部位一般是腦袋——後來,阿康兩號就和她談朋友了。談朋友的過程不是那麼順利,因為追求阿康兩號的人非常多,當然那女翻譯的追求者也很多——比阿康兩號少一點,阿康說——一樣多,米尼說。阿康正色道:你怎麼吃裡扒外?阿康兩號是我們的小孩,你為什麼倒要長別人的威風?米尼就讓步了。等到阿康三號出生的時候,天暗了,黃昏來臨了。他們說,差不多了,我們好退休了,就站起來,準備回家。兩人從長椅上站起來時,忽然緊緊地抱在了一起,阿康承認他開始有一點點喜歡米尼了,雖然米尼不好看,卻倒是很聰敏。米尼說:女人的漂亮是鈔票,用得完的;女人的聰敏卻是用不完,而且越用越多的。阿康就問:那是什麼呢?難道是印鈔票的機器嗎?米尼感動地抱緊了他,喃喃說道:和你阿康頭號在一起是多麼的開心啊,永遠不會不開心了。他們出了公園,還不想回家,就繼續在馬路上逛,看了一場電影:《智取威虎山》。電影散場,已是晚上十點了,街上行人很稀少,路燈暗淡。他們在一根電線杆子後面又擁抱了很久,才終於分開,各自回家了。

以後的三天,他們都是這樣度過的。每天早晨,米尼就來到了阿康家的三層閣上,然後或是在房間裡磨,或是出去逛馬路,深夜才歸。第三天的晚上,他們在人家的門洞裡糾纏了很久,依依不捨,末班車都要錯過了的時候,米尼說:我實在和你分不開了,要分開只有死路一條了,你去和你爸爸媽媽說,我們要結婚。阿康說:結婚是一件大事情,要辦各種手續,不是說結就可以結的。米尼說:不結婚,我們晚上就要分開,住到各自家裡去,就好像住男女宿舍一樣,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阿康說:關鍵就在這裡,其實我們只要可以不分開來,結婚不結婚是無所謂的。米尼說:你有什麼辦法,快說出來呀!阿康說:其實我一點辦法也沒有。米尼說:你快想啊!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啊!阿康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想來想去還是沒有辦法呀!兩人都非常絕望,覺得他們是非常非常的不幸。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三天,馬上就要過年了,不料卻有了辦法。阿康在寧波鄉下的阿孃死了,他們全家要去奔喪。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阿康衝開水的時候燙傷了腳,他把開水衝到了自己的腳上。他就可以不去寧波了。這樣,米尼就可以和阿康一起住至少一個星期。米尼想:這才叫天無絕人之路呢!也是我們有緣份啊!她又很感慨。她預先就和阿婆說,從某一天起,她要和同學去蘇州玩,要玩一個星期左右。阿婆說:正好是你哥哥要回家的這一天,你怎麼要走?或者晚幾天走呢?米尼說:要我晚走可以,不過這幾天我不交伙食費,好不好?阿婆臉一紅,悻悻地走開了。每次回家,阿婆都先要與她算一筆細賬:她在家的期間應按什麼標準交納飯錢;而她帶回家的土產,又應按什麼價格銷售給家裡,這兩項再作一個減法。米尼常常想在計算上使個計謀,或多進一位或少進一位,可是阿婆越來越精於計算,她的陰謀很難得逞。這時,米尼給了阿婆意外的一擊,心中暗暗高興。可到了這一天,海上忽然起浪了,去寧波的船停開,推遲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讓聽每日早晨的新聞。阿婆臉上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得意和喜悅的表情,卻故作吃驚地問道:「怎麼還沒走?還當你已經到蘇州了呢!」「蘇州」這個詞在上海話中還有一重意思,就是做夢,有人進入了夢鄉,人們就說,他到蘇州了。米尼裝聽不見,不回答。阿婆又問:「什麼時候去蘇州啊!」還將「蘇州」二字著重地說出。米尼沒好氣地說:「不知道。」阿婆就更歡喜了,這使她對米尼反倒寬容起來,說話和和氣氣的。第二天剛吃過中午飯,米尼卻收到阿康的傳呼電話,讓她打回電,這其實是個暗號。米尼嘴裡答應著,卻並不去回電,而是跑上樓,拿起昨天已收拾好的東西,向阿婆說道:「再會。」就走了。阿婆頓覺自己上了她的當,恨得咬牙,心想:她要不回來才好呢!

米尼走到弄堂口,正遇小芳爸爸迎面走來,見她拿了包出去,就說:怎麼剛回來就要走?米尼說,並不是回安徽,只是出去玩玩。小芳爸爸說:過年了還出去玩?米尼笑笑,不回答。他又說:過年時節,外面很亂,要當心。第一是保牢自己的人,第二是保牢錢。人是魚,錢就是水。有了水,魚活了;有了魚,水也活了。米尼又想笑,卻有些鼻酸,她想:她這一趟走,其實是回不來了。就算人回來了,也不是原來那個人了。她想,遇到小芳爸爸是一件好事情,就算他是來送自己的吧。她很高興送自己的人是小芳爸爸,而不是別人。小芳爸爸看她並不急著走,便也站定了,從口袋裡摸出香菸火柴,米尼就說:我來給你點火。小芳爸爸深深吸了一口煙,慢慢說道:米尼,你還是比較讓大人放心的,獨立能力強。米尼說:我不獨立也沒有辦法。這話她是認真說的,小芳爸爸慈祥地看了她一眼,這一眼又叫米尼鼻酸了一下,他說:人在世上一遭,你曉得好比什麼?米尼說,不曉得。他就說:就好比一個人獨身走夜路。路呢,並不是好好的一條到底,有許多岔口。上錯一條岔口,就會走到完全不同的地方。走了一夜,天亮了,四周一看,一切都清清楚楚:走的是哪一條路,到的是什麼地方,在什麼地方上了岔口,如果不上這個岔口,而是上那個岔口,路就好得多了,目的地也光明得多,什麼都明白了,可是已經晚了,不可以回頭了。米尼聽到這裡,就問:有沒有什麼竅門呢?小芳爸爸說:竅門沒有,但我這個過來人,倒有兩條經驗,可以交代給你。一是順其自然,二是當機立斷。關於這兩條,是有一齣戲好唱了,但總的來說又只有一個「悟」字——「悟」是什麼意思,米尼你懂嗎?米尼漸漸沒了耐心,就打斷他的話說:現在幾點鍾了,小芳爸爸?他立即明白過來,說:好了,不說了,這本不是三言兩語可說完的。你要走了,祝你玩得開心。再會,再會。他的手在袖口底下揮了揮。轉身進了弄堂,米尼則朝車站跑去。她心裡已經平靜下來,充滿了快樂,再沒有一點留戀。

無軌電車出奇的人少,她竟坐到了一個位置,將她的花布包擱在膝蓋上。她覺得這一個星期是永遠也過不完的,一個星期以後的事情,她連想都沒有去想。

米尼走進阿康家時,阿康正坐在大房間方桌前玩一副撲克牌,見她來了,就說:「來了啊?」米尼回答:「來了。」把手裡的東西放下,然後環顧周圍,問:「你們家有什麼年貨嗎?」他說:「你自己去看,全吊在視窗。」視窗屋簷下,果然吊有一隻風雞,一隻蹄膀,還有一條青魚。她又問:「晚飯吃什麼?」「隨便。」阿康說:「炒魚片,再削點精肉下來炒筍片,我帶來了香菇木耳,燒湯。」米尼說道。「再燙二兩黃酒。」阿康吩咐。米尼就開始忙,一邊忙,一邊說:「你爸爸媽媽在寧波住一年就好了。」「這是不可能的。」阿康說。他正在通關,通完了一副,就放下牌,過來看米尼片魚。他的腳除了包了一圈紗布以外,和別人的腳沒有什麼兩樣。米尼回過頭,笑地說:阿康你應當老實交代,你的腳是真燙還是假燙。阿康說:真燙。米尼又說:是你無意燙的,還是有心燙的?阿康說;無意燙的。米尼說:你瞎說,明明是有心燙的,好留下來和我結婚。阿康說:如果我是有心燙的,我就不是人。米尼說:你就不是人。阿康說:我是人。不是,米尼說,我是,阿康說。然後他們一個炒菜燒飯,另一個則去燙酒。窗外的天暗了下來,他們拉上窗開開燈,房間裡顯得格外溫暖。米尼感動地說:「阿康,這要是我們的家多麼好啊!」阿康也受了感動,說:「可惜這不是我們的家呀!」

他們倆一人坐一邊,面對面的,開始喝酒,米尼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快活過。他們倆都微微地紅了臉,眼睛淚汪汪的,看什麼都蒙了一層霧氣似的,有些影影綽綽。他們一邊吃喝一邊談天,說到各種各樣的事情。他們從來不搶著說話,當一個人說著的時候,另一個人總是專心地安靜地聽著。不像有一些人在一起,只是為了說給別人聽,至於別人說什麼,都是無關緊要的,弄到後來,因為沒有人聽,說的人也就白說了。而他們不。第一是因為他們都具有說話的藝術,當他們中間無論哪一個敘述一件事的時候,決不會使對方感到乏味和無聊,第二是因為他們還具有同等的聽話的藝術,對方說話裡微妙的有深意的部分,全都一無遺漏的為他們吸收,補充進各自的經驗。他們聽話的才能還能反過來檢驗並鍛鍊說話的才能,使得說話更具魅力,來增添彼此聽話的樂趣。他們倆在一起說起話來,往往會忘記了時間。他們一邊說,一邊吃,直吃到盤子底朝天,才暫時打住了話頭,說:明天再說,明天再說。他們欣喜地發現,這正是往常他們必須分手的時間,自鳴鍾噹噹地敲了十一點鍾。今天他們不必分手了。不必再回到各自的「男女宿舍」去了。他們來不及洗碗,就去洗臉和洗腳,來到了阿康的小房間。米尼發現,小床上新換了床單,被子也洗過了,她滿眼是淚地叫了聲「阿康」,阿康卻有些不好意思,像做了什麼錯事似的,嘟噥道:「過年嘛!」米尼噙著淚說:「阿康你不要賴了,我看你還是喜歡我的。」阿康摸著她的頭髮說:「我這個人要求是不高的。」米尼含淚笑道:「你的要求很高,阿康。」「真的不高。」阿康抱住了她。米尼說:「阿康,你曉得吧?在輪船上,我一眼看見你,就決定要抓住你了。」阿康說:「我也看出這一點了。我曉得我是逃不過去的,就不逃了。」「我永生永世不會讓你逃脫的。」米尼說。「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阿康很客觀地說。「阿康,阿康,你為什麼不在臨淮關上火車呢?」米尼激情滿懷地叫道。他們倆徹夜地擁抱和親吻。隔壁房間的自鳴鍾,響了又停,停了又響。曙光透過了窗,新的一天來到了。米尼覺得,這一日和過去所有的日子都完全的不一樣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