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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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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樣過了三個晚上,除夕的夜晚就到了。他們偎依著坐在一桌豐盛的酒菜前面,覺得幸福無邊。窗外響著鞭炮,劈劈啪啪的。阿康說,我們也放一百響電光炮,這是我特意從安徽帶來的。這時候,上海的鞭炮是很少的。他們將鞭炮系在晾竿上,點燃後伸出了窗外。鞭炮炸響了,房間裡瀰漫了硝煙,打仗似的。他們快樂地咳嗆著,米尼叫道:「你爸爸媽媽不要回來了多好!」阿康叫道:「可是他們是一定要回來的啊!」米尼又叫:「我不要他們回來,我要在這裡,就我們兩個人在這裡。」阿康卻被她的話掃了興似的,冷笑了一下:「這個三層閣我已經住得要起啦,要住你自己住吧。」米尼一怔,又說:「我要你在這裡。」阿康說:「謝謝。」米尼說:「不要謝。」阿康還是說:「謝謝。」鞭炮的火藥味漸漸消散了,米尼往桌上的火鍋添了炭,又加了水,阿康默默地喝了一碗菠菜湯。米尼抱著阿康的身子說:「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過什麼樣的日子我都歡喜。」阿康笑笑,慢慢地說:「你曉得你喜歡的人是什麼人呢?」「你呀!」米尼說,把身子放到,頭枕在他的膝蓋上,眼睛從下朝上看著他,心想:他是多麼好看而又聰敏。她喜歡清秀聰敏的男人,她覺得粗笨的男人就像動物。腦子裡一跳出這個比喻,她就笑了。自鳴鍾噹噹地敲了十二下,新年到了。在新的一年裡,他們的命運將會如何?

很多年過去以後,米尼腦子裡還經常回蕩著這除夕的鐘聲。

鐘聲響過以後,他們坐在桌子兩邊,用撲克牌玩「接龍」。梅花七在阿康手中,所以阿康先出牌。兩個人玩牌是很難玩好的,因為彼此都知道對方手裡的牌,技巧就在於什麼牌應當先出,什麼牌應當後出,即要卡住對方,卻又不能卡了自己。他們玩得很認真也很投入,新年的早晨慢慢地來臨了。

大年初一好好地過去了,大年初二也好好地過去了。大年初三的早晨到了。

早晨起來,阿康有些心不定似的,先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後來又坐下來,坐了至多兩分鐘又站了起來,再後來就乾脆躺到床上去了。米尼說:我們打牌吧,他說不打;米尼說去看電影,他說不看;米尼想:他或許是累了,就讓他躺一會兒吧。過了一時,聽小房間裡沒有聲音,就走過去看看,見他躺在床上,眼睛望著黑黝黝的屋頂,一隻手枕在頭下,另一隻手拿了個拔豬毛的鉗子夾下巴上的鬍子茬,那情景使她覺得有些古怪,隱隱地不安。中午飯時,阿康的胃口也減了許多,勸他再吃,他就有些煩躁,將碗一推,什麼話也不說地又進到小房間裡。米尼聽見他在小房間裡走來走去,腿碰在床沿和桌椅上,砰砰地響。米尼想去問他,是生病了還是怎麼了,卻也曉得問是問不出什麼的,不如由他去,等毛病過去了,再說。她這麼一想,心反而定了,洗好碗,擦好桌子,伏在視窗看街景。初三的街道,似已有一些疏落,行人不多,商店開了一半,另一半還在放春假。對面弄堂口站了幾個小青年,他們好像永遠站在弄堂口,從米尼第一次來阿康家就看見他們了,就像是站崗,連春節也不休息。米尼暗暗好笑,接著又細細打量他們。他們不說話,也不笑,表情甚至很嚴肅。他們有時候是幾個人相對而站,有時候則一齊面朝了街道,他們站在這裡做什麼呢?米尼心裡想著。這時,小房間裡又沒了聲音,靜靜的,她便走過去看。阿康蒙了毯子在睡覺了。米尼躡著手腳走進去,脫了鞋,輕輕地鑽進了毯子。不料阿康陡地一驚,幾乎從床上跳起來,反而把米尼嚇了一跳。「是我啊,阿康。」她溫柔地抱住了阿康,覺得他很柔弱,心裡充滿了憐惜。「你把我吵醒了。」阿康微微喘籲著說。「對不起,阿康。」米尼把臉貼在他背上,她覺得:只有抱著阿康的時候,阿康才是真的,其他所有時候,阿康都好像是假的。「你要把我扼死了,」他說。「我沒有扼你,」米尼說。「扼了。」「沒有。」他忽然又急躁起來,掙脫了米尼的摟抱,坐了起來。坐了一會兒,他說:「我想自己出去走走。」米尼讓他下了床,默默地看他穿上鞋子,又穿上棉襖。他說過「我想自己出去走走」這句話以後倒鎮定了下來,很堅決地扣著釦子。米尼有些害怕,她覺得阿康好像在夢遊似的,變得那麼古怪而不近情理。他扣完釦子,又在脖勁上圍了一條灰藍色的圍巾,然後兩手插在西裝褲的褲袋裡,推開了門,走下黑暗而狹窄的的樓梯。米尼呆了,一動不動地站著,等到阿康的背影最終消失在樓梯下面,她才覺悟了似的「哎喲」了一聲。她返身跑到視窗,街上靜靜的,對面弄堂口依然站著那幾個年輕人。這時候,她看見窗下百貨店旁邊的弄堂裡走出了阿康。他低了頭,雙手插在褲袋裡,穿了中式棉襖罩衫的身形是那樣的優雅。他走出了弄堂,沿了馬路朝前走去。「天哪,他要去什麼地方啊!」米尼的喉頭哽住了,她覺得事情不對頭,很不好頭。她應當阻止他出去的,可她知道她阻止不了。她目送著阿康走到街口,前邊是人車如流的大馬路。阿康斜穿過馬路向右一轉,匯入了大街的人流之中,不見了。米尼的眼淚掉了下來,她隱隱覺得,他這一去是凶多吉少。她甚至會覺得,他這一去,回來的希望是渺茫的。她對自己說,這純粹是胡思亂想,她不應當胡思亂想。她像只熱鍋上的螞蟻那樣,在房間裡轉來轉去。這時候,她還不知道,她擔驚受怕的日子,已經開頭了。

有時候,當她走在正午的陽光耀眼的大街上,人群從她身邊流過,她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另一個世界的景象,她想太陽是照耀人家世界裡的太陽。報攤上出售著當天的日報和隔夜的晚報,人們議論著這個城市的或別的城市的大事和小事,可是,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呢?她笑嘻嘻地想,照常走她自己的路。

太陽漸漸移到了西邊,米尼趴在沿街的視窗,望穿了眼睛。她曾經想出去找他,可是她又想,萬一在她出去的時間裡,他卻回來了怎麼辦呢?他沒有帶鑰匙,進不了房間,他會不會沒有耐心等她,轉身又一次上街了?她不敢走開,她覺得她除了等待是沒有別的辦法的。她無心燒晚飯,心想:人都沒回來,晚飯又有什麼意思?她自己沒有發現,她其實充滿了無望的心情,從他出門的時候開始,她就好像已經斷定他不會回來了。她想:他會不會到他的同學家裡去?就拚命翻他的抽屜,想找一些地址什麼的,卻什麼也沒有找到。天暗了下來,路燈亮了,有一瞬間,米尼感到了靜謐的氣氛,這時候,她就想,也許他就要回來,看見沒有晚飯吃,就要生氣了。於是她就去淘米。可是這一陣的安寧卻轉瞬即逝,她將鍋子放在煤氣上,忘了點火,重新坐到視窗去了。

對面弄堂口的路燈亮了,照著那幾個年輕人。他們雙手插在褲袋裡,低著頭,相對而站,圍了一個圈。他們其實是這世界上最最寂寞的青年,他們之間以寂寞而達成深刻的默契,這默契將他們聯合起來,與外界隔絕,甚至對抗。他們的寂寞和孤獨傳染了米尼,米尼想:他們是不是應該回家去了。家家窗戶的燈光都明亮著,流露出溫暖的節日的氣息。人們都在吃晚飯呢!米尼將下巴擱在胳膊肘裡,望著阿康走去的那個路口,那裡有一盞路燈明亮地照耀著,可是沒有人。不知什麼時候,對面弄堂口的男孩們沒有了,就好像是消失到地底下去了似的,無聲無息。米尼等待得已經累了,她茫茫地看著前邊的路口,心裡什麼念頭也沒有。有鞭炮零落的聲響,使米尼想起除夕的晚上,那僅僅還是三天之前啊!米尼靜靜地流著眼淚。

晚上,阿康沒有回來。他的不回來,就像是在米尼預料之中的那樣,她沒有急得發瘋,急得發瘋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她和衣躺在床上,蓋著毯子,每一點動靜都會使她想一想:是阿康回來了嗎?她一夜沒有閤眼,到了天亮,第一線曙光射進窗戶的時候,她決定,去找阿康。起來之後,梳洗一番,又燒了泡飯自己吃了,然後便鎖了門下樓了。這還是清晨很早的時候,人們都沒起床,緊閉著門窗。她走下黑暗的木樓梯,聽見老鼠在地板下面逃竄,嗖嗖的腳步聲。她出了門,又出了弄堂,走上了街道。對面弄堂口已經站了一個男孩,焦灼不安地來回踱步,等待他的同伴。初升的太陽將米尼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斜過街道,年初四開始了。

米尼讓過一輛腳踏車,到了馬路對面,然後朝右轉彎,上了大馬路。一部無軌電車開了過去,車上人很少。她沿了電車路線走了一站,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行人。幾家早點鋪開了門,飄出油汙的氣息。她乘上電車,到了外灘,沿了黃浦江走。太陽漸漸高了,把江水照得明晃晃的,那時的江水還不像十多年以後的那麼汙濁,風吹來微帶腥味的江水的氣息,有大人帶著孩子在散步。輪船靜靜地泊在江岸,遠處汽笛叫了,嗚嗚地響。她漠漠的目光從江上掠過去,看見了荒涼而廣闊的對岸。她從黃浦公園一直走到了十六鋪碼頭,再又走了回來。到了中午的時候,大街上行人如潮,度著春節裡最後的一個假日。她望著擁來擁去的行人,不曉得他們是在做什麼。她也問自己,她是在做什麼?因為她心裡其實一點希望也沒有,這樣走來走去只是為了使自己有點事情可做。她買了一個麵包,伏在江邊水泥護欄上吃了,阿康已經變成非常遙遠的回憶,簡直和她沒有一點關係似的。吃完了麵包,她又在茶攤上買了一杯溫吞吞的茶水。然後,她就離開了江邊,穿過馬路,走過和平飯店,往南京東路去了。高大的建群裡迴盪著江風,呼啦啦的,幾乎將人颳倒。越過陰沈的高樓的石壁,太陽眩目地走過碧藍的天空。

南京路上,行人摩肩接踵,遊行似的浩蕩地走著。在華僑飯店帝邊,她看見了她的姐姐和阿婆,她跳上飯店的石階,躲在廊柱後面。看她們兩人停在「翠文齋」食品店門口,商量要買什麼東西。她將她們看得那麼清楚,好像她們是面對面地站著。阿婆緊緊地抿著嘴,目光苛求而堅定,姐姐漠然和平,怎麼都行的樣子。顯然是阿婆要買一件東西,待要買時又猶豫了,猶豫了一陣還是要買。米尼站在華僑飯店門前高大的石頭廊柱後面,心裡充滿了咫尺天涯的感覺。她們最終離開了「翠文齋」,繼續向東走,從她面前走過,消失在如潮的人群裡面。米尼覺得自己和她們是永遠地分離了。她走下寬闊的石階,去繼續她流浪般的尋找。

這時候,她並不知道,從此她流浪的生涯就開始了。

過了一天,又過了一天,阿康沒有回來,他的父母卻從寧波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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