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喧嚷嚷的辦公室突然靜了,就像放映電影時常出的差錯——活動照舊,卻失了聲音。靜得有些奇怪,似乎要有什麼事情發生。可是誰都沒覺出異樣,埋頭工作,忙忙碌碌,各自都以為手裡的事是天大的事,再重要不過的事了。可是這靜卻很短暫,飛進一隻蜜蜂,嗡嗡地舞著,打著旋,掀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幾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有的將稿子展成扇面扇動,有的將書本握成一卷揮舞,有人主張拍死它,有人卻說不好招惹,只要不招惹保險沒事,否則便要挨蜇。雖是有人不信,卻也不敢太孟浪行動了。它只翩翩地舞了一圈,又飛出窗外,眼前尚留有一些輝煌的金圈,久久不散。喧騰的雜音復又起來,電影排除故障聲形兼備了。
老王告訴她,下星期一,在廬山有一個筆會,規模雖不很大,到者卻都是全國一二流作者,再討論許多文學的問題,大約是極熱鬧的,編輯部興許也要去人。她聽了難免有些玄想,假設著是自己與會,將是如何一番情景,不覺微微地心跳。老李與小張正談一樁軼事,聲音放得極低,低到只夠全屋人聽見,再也擴散不開。不由也吸引了她的注意。這時候,工間操的音樂響起來了,大家紛紛站起,椅子在打蠟地板上滑來滑去。陽光正正地照了她身邊的一面窗,窗戶發出炫目的白光,她離開這面耀眼的窗,走向房間的那一頭,正對了一條陰暗的後弄,有潺潺的水聲,經過了水管,向地下流去。後弄裡照不進陽光,灰灰落落,既荒涼又有些溫暖,可以藏匿什麼似的,很安全。沒有一個人走動。她揹著屋子那頭的金光燦爛的窗,凝視著狹狹暗暗的後弄,有些出神。隱隱聽見有人叫她名字,卻不作答,等著別人叫第二第三聲或者不再叫了。不再叫了,於是,她接著獨自個兒地出神。
於是,我便面對著狹弄,接著想我的故事。
狹弄裡什麼也沒有,只有碎了的路面,一條潺潺的陰溝,有水洶湧地衝擊而下,陰溝盈滿了,湍急地鑽入地下,刺耳地嘰嘰著,沒有了。復又寧靜了。
她面對著狹弄,背則向著那扇雪亮的窗。陽光偏移了一點兒,那光便也略微溫和了一些,不再刺目了。這時候,工間操的音樂結束了,椅子又在地板上劃來劃去的,紛紛落座了。她等著有人叫她,終於沒有,離了窗戶,橫穿過一整個辦公室,向自己的那面光亮的窗下,走去。
她走到一半,比一半還略多一點兒的位置,正在這裡,右邊有一扇門,延出短短一段走廊,須踏上兩級臺階,朝左拐,便是主編室了,她正是走到這個臨近主編室的位置上——
在她以後的日子裡,在她將來的回憶裡,這一段路程,這一個橫渡,將會是非常非常漫長,漫長得猶如一個人的半生——
她走了一半,正要從主編室門口走過,這時,副主編——沒有主編,主編虛設,只有副主編——副主編從房裡走出,站在她身邊不遠的那兩級臺階上,說道:
「廬山筆會,你去一下吧!」
副主編站在幽暗的過道口上,從他身後,半掩著的門裡,射過幾線陽光,映著他的背影,他便這麼逆光地站著,向她交代了幾句,比如集合的時間、地點,主辦筆會的出版社的接洽人,等等。然後,副主編下了臺階,匆匆走了,去賓館看一個遠路來的三流作者,他的手提包早已提在了手上,他是提著手提包與她說話的。然後,她接著完成下半段的橫渡,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太陽移過去了,照亮了另一面窗戶,然後又照亮了另一面,然後,下班鈴響了。回家吃飯的回家吃飯,不回家吃飯的不回家吃飯。她不回家吃飯,拿了套了紗布袋的搪瓷碗,下樓買飯去了。食堂在樓下,與禮堂連在一起,升騰著飯的蒸汽與菜的油煙。
已經排了二十個人的隊,二十個排隊的人一起在說話,她是第二十一個人,第二十一個說話的聲音。她說著話,腦子裡卻浮現出廬山。她從未去過廬山,從未去過任何山,廬山在腦海裡,唯有一個亂雲飛渡的仙人洞。她站在洞口,穿了那一件她做了許久卻許久沒有機會穿的衣裙,那種上下兩截的套裙,那對於確是夏天無疑然而涼快異常的廬山是再合適不過的了。不過,她看不清自己的模樣,這衣裙很陌生,好像人家的衣服,她也是一樣的陌生。她卻有些激動,更大聲地說話,幾乎壓過了所有說話的人。人們都看她,她卻害羞了。這時候,輪到她買飯了。
此後的半天裡,她有了出神的內容,反倒不再寧靜,常找些話與人閒聊。間或,她看稿,也頗有效率,但腦海裡卻隱隱地有著廬山。她須一面看稿一面想念廬山。有一時她感到累,感到一心很難二用,就抬起頭對著窗外專一地想念,卻不再知道該想什麼,該如何去想,她又很難一心一用。只得低頭看稿,雲霧飄繞的峰巒,移到了格式不一的稿子上形狀各異的字跡後面。
她不再去關心那頭的狹弄,狹弄裡卻有了人。首先是一個放學回家的男孩,大擂著後門,直喊到聲嘶力竭。接著走進一個要用搪瓷燒鍋換取票證的浙江人,唱戲似的叫著進去,又叫著出來。也有了陽光,是西移的落日,將狹弄映得黃黃的,更令人想起了夜晚。
天才漸漸地暗了。
一個白晝即將過完,她有些倦,顯出了憔悴,又蒙了一層看不見的灰塵,衣裙也揉搓得熟透了似的有點兒皺,整個人都黯淡了。這時候,她很想回家。她極想走了。她似乎有點自卑了似的,沮喪地想回家。
她想回家,想了大約有一個小時的時候,下班鈴響了。
黃昏時分的林蔭道,溫和地安寧著,而她腳步卻十分匆忙,如同這時分的每一個行人。誰也沒有興致注意誰或者被誰注意,匆匆地走著自己的路,這是歸途了。幸好,風是柔和而沁涼地吹拂,安慰著疲乏而沮喪的身體。太陽早已落到身背後的街的盡頭,好像那裡有一個太陽的城池,供它棲身。她揹著太陽,匆匆地越走越遠,待她感到筋疲力盡的時候,便到了家。她先摸出鑰匙去開信箱,除了一份晚報,什麼也沒有,細想一回,確也不會再有什麼。她卻更覺著了疲乏。疲乏,像一個龐大而又無形的活物,越來越快地向她傾下,壓迫了她,要她以全身負著,抵著。她慢慢地攀上樓梯。扶手生滿了鐵鏽,一點兒倚扶不得,另一邊牆上畫了骯髒的圖畫,靠牆堆了垃圾般的雜物,連走近去都不成,她只得自己慢慢地向上攀登。有的窗戶,已亮起了燈光,有的,則昏暗著。她家的,面朝走廊的窗戶,漆黑漆黑的。明知道他要比自己晚到一刻鐘,卻也壓制不住一股無名的氣惱與焦躁。她開了門,一團悶熱撲面而來,裹住了她,一時上,汗如雨注。乾爽了這一日的身體,這會兒汗水淋淋。她心裡充滿了怨艾,走進房間開了窗,又開陽臺的門。陽臺上佈滿了邋遢的落葉,她方才隱隱約約地記起,昨夜裡那一場秋風和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