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個雜院,一圈平房圍住了正中的排練場,排練場東西有門,南北是窗,門外走動的人很雜,除了穿著練功服的演員,還有老人,也有小孩兒,自來水管子嘩嘩地淌,拉糞車軲轆軲轆地進來,又軲轆軲轆地出去,灑了一路臭水。南窗下趴了一溜兒人頭,好奇地朝里望。他不由得心慌,回過臉,對了北窗,卻意外地看見一片蔥綠的雜樹林,樹林裡有一把二胡,哭哭泣泣地唱著《良宵》。這時候,聽見了他的名字,他惶惶然地回過頭,站起身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一排辦公桌後面的考官們,用做作的嚴厲的目光審視他,他不由慌了手腳。聽見有人問道:
「你考什麼?」
他囁嚅著回答:「大提琴。」
過了一會兒,他手裡有了一把大提琴。他握住光滑的琴頸陡然平靜下來了。那琴頸在手心裡的感覺,既陌生又熟悉。他不知道生疏了這麼久,他還能不能接近它。不料,弓子在弦上走出了悅耳的聲音,那聲音將他自己都驚了一下,隨後,眼淚便湧了上來。他將頭靠在琴頸上,半閉著眼睛調音。左手攥著琴軸,右手拉雙音,雙音越來越協調,組成和悅的和聲,弦在歌唱。他心裡一陣一陣地酸楚,咬住嘴唇忍著眼淚。調好了音,他雙手擱在膝蓋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活動了一下左手的關節,右手則將弓輕輕掂了一下,橫在弦上。那首進兩步退一步迴旋著上行又迴旋著下行的練習曲響起了。他不用思索,它們便自然地流淌出來,像開啟了水閘。
這麼多年來,它一直在他心裡唱,如今這樣真實地響起,毫不令他意外,他只是感動。弦磨擦手指的感覺是那麼新鮮,新鮮得叫人愉快,弓子鬆鬆地握在手裡,活的似的,自然移動。所有的感覺是那樣親愛,親愛得再不能分離了。一曲終了,他站起身,輕輕地將琴側過擱在椅上,然後迴轉身走出考場。出了雜院,繞過院牆,朝北走去,走過青蔥的雜樹林,扶住一棵小椿樹,他哭了。
「哦,我的媽呀。」他一邊哭著一邊在心裡說,小椿樹搖晃著,灑下幾顆露珠,冰涼地落在他的頸上。他心裡又是酸楚又是快樂,甜酸苦辣湧上心頭,耳畔那永遠繚繞的練習曲卻靜了,不再作聲,似乎終於找到了歸路,回家去了。
他哭了一會兒,漸漸安靜下來,摸出手絹,擦乾了眼淚,吐了一口長氣。然後才抬起頭,望了望天空,樹葉碧綠地遮著蔚藍的天空,白雲遊絲般地靜靜走著。他閉了一下眼睛,哭得有些頭暈,想找塊磚頭在樹下坐一會兒。不料卻見樹林裡有個穿花襯衣的身影,心裡不由得著慌,回過身一步高一步低地走了。
她已經在樹叢後面看了他多時,見他哭得心碎,極想過去安慰他,可又想:既是一個人悄悄地跑到此處來哭,必定是有著不可言說的心事,去打擾他反而不好了。於是便想走開,可是他的哭泣又叫她柔腸寸斷,一步也挪不動了。只等他漸漸地不哭了,想要走開,不料又叫他看見,把人家嚇跑了,心裡倒有些對不住他似的。
她慢慢地走出雜樹林,心想也該輪到她考了,便沿著院牆,進了院門。在考場門口倚了一會兒,才聽見叫她的名字。她從從容容地走到場子中央,將齊腰的辮子朝後輕輕一甩,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方說道:「我唱一段《痛說家史》。」聲音極是圓潤、淳厚,很標準的京白,隨後便唱了起來。
她穿著極為樸素,上身是一件小紅花的短袖衫,下身是一條深灰的確良長褲,赤腳穿一雙白色的涼鞋,儀態萬方,吸引了全場人的目光。場上場下的人都紛紛打聽:「哪裡來的?」打聽的結果,原來是南京的插隊知青,就在縣城西的十里堡,下放前就在宣傳隊演過李奶奶。
這時候,大家心裡差不多已經很明白,這個人肯定是要了。即使只有一個名額,也是給她。如再有一個名額,便是那個拉「大老鱉」的人了。此地人少見多怪,稱大提琴為「大老鱉」,沒曾想能拉出那樣動聽的聲音,早就怔住了。
但是,大家的估計照例要出點偏差。這兩位的錄取通知是最後才發出的,因為他們的家庭都有那麼一點點複雜,而那點複雜又都不至讓劇團改變決心。當他們先後來報到時,別的新團員,早已稔熟得吃喝不分家了。
他們在會計那裡買飯票時相遇了。她一眼就認出了他,而他卻並沒認出,只是靦腆地低著頭,讓她先買。等她買了走後,才鬆了口氣。買過飯票,他便急急地趕到樂隊排練室,從樂隊隊長手中接過了大提琴。他握住琴頸,再也鬆不開了,弓子在弦上的走動,自然得猶如他的本性。悅耳的琴聲深沉地在這破爛的雜院裡縈迴流動,給這院子注入了一股聖潔而溫存的氣氛。
大提琴,早早晚晚地唱著,和著雜樹林裡的日出和日落。日子長了,人們便以為,那琴聲是和這小院,和這雜樹林,和這日出日落,與生俱來的,一點不奇怪,一點不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