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貴回來後去的地方,是埋著十四個戰友的昔日戰場。十四座墳靜靜地立在那裡,墳上長滿了青草。他在「戰友」跟前坐下,望著那十四座墳,時光似乎又回到了阻擊戰前。十四位戰友並排立在他的面前,等待著任務,苗德水、小柳子、江麻子、小潘、劉文東、胡大個子……一個個熟悉的面容,又依稀地在他眼前閃過。終於,他喑啞著聲音衝他們說:我回來了,回來看你們來啦。
這時,他的心口一熱,鼻子有些發酸,又哽著聲音說:咱們獨立團整編到一八二師了,隊伍南下了,等隊伍回來,我領他們來看你們。
說完,淚就流了下來,點點滴滴地弄溼了他的衣襟。他舉起右手,給十四個戰友長久地敬了個軍禮。
秋天的太陽很好,靜靜地流瀉下來,墳上的花泛著最後一抹綠意。他望著這十四個戰友,一時有些恍怔,這麼多年獨立團就是他們的家,現在「家」沒了,他一時不知往何處去。在這之前,他一直把尋找獨立團作為目標,步伐堅守,義無返顧,可現在他的方向呢?他不知要到何處去?
告別十四個戰友後,他的腳步飄忽游移,不知走了多久,當他駐足在一個村口時,他才發現,這就是他離別多年的家。曾經的兩間小草屋已經不在了,那裡長滿了荒草,幾隻叫不上名的秋蟲在荒草中,發出最後的鳴叫。他的出現引來許多村人的目光,他離家參軍時,半大的娃娃已經長成大小夥子了,他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他們。他想在人群中尋找到熟悉的面容,於是他看到了於三爹,他參軍走時,於三爹還從自家鍋裡給合過兩個餅子,此時的於三爹老了,用昏花的雙眼打量著他,他叫了一聲:於三爹——便走過去。於三爹茫然地望著他,他說:於三爹,我是小貴呀。
於三爹的目光一驚,揉了揉眼睛說:你是小貴,那個參軍的小貴?
於三爹握住了他的手,終於認出了他,就問:你咋回來了,獨立團呢?
他就把說了無數遍的話又衝於三爹說了一遍。
於三爹就說:這麼說,你現在沒地方去了?你家的老房子早倒了,要是你不嫌棄,就住到我家去。
他住不下,走回到村子裡他才明白,他就是回來看一看,自從參軍他就沒回過一次家。他現在的家在哪兒,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當他出現在後山的爹孃墳前時,他才意識到,這裡已經沒有他的家了。他跪在爹孃的墳前,顫著聲叫:爹,娘,小貴來看你們來了。
想到自己的處境,想到自己早逝的爹孃,他的淚水又一次湧了出來。
半晌,他抬起頭又道:爹,娘,小貴不是個逃兵,我在等隊伍,我還要跟著隊伍走,那裡才是我的家。
他衝爹孃磕了三個頭,他站起身來的時候,夕陽正鋪天迎面而來。這時他的心裡很寧靜,一個決心已下了。他要去看望那些犧牲了的戰友的爹孃,把戰友的訊息告訴他們的家人和地方政府,他要為他們做些什麼。組織上的程式他是知道的,在獨立團時,每次有戰友陣亡,上級都會做一個統計,然後部隊出具一張證明,證明上寫著:某某在何時何地的某某戰鬥中陣亡。然後由組織交給烈士家鄉的政府,地方政府又會給死者家屬送去一份烈士證書,那是證明一名士兵的最終結果。
那場阻擊戰,他們和大部隊失去了聯絡,他是他們的排長,他是活著的人,他要為戰友們把烈士的後事做好。王青貴有了目標,他的步伐又一次堅定起來。排裡的戰士們的家庭住址,他早就牢記在心了,記住每個戰士的地址是他的工作。
他第一個來到的是苗德水的老家,他先到了區上,接待他的是位副區長,副區長聽說他是部隊上的同志,對他很熱情,又是握手又是倒水的。他把苗德水的情況告訴了副區長,副區長低下頭,半晌才道:這回我們區又多了一個烈士。
然後副區長就望著他,他明白了,抱歉地說:我和隊伍也失去了聯絡,部隊沒法開證明,我是苗德水烈士生前的排長,我可以寫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