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區長抓頭,很為難的樣子道:這種事第一次遇到,我不好做主,我請示請示。
說完副區長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又回來了,這回來了好幾位領導,他們沒問苗德水的事,而是開始盤問他何時當兵,獨立團的團長、政委是誰,經歷過什麼樣的戰鬥等等。
王青貴知道人家是在懷疑他呢,他就把自己的經歷,還有那次最後的阻擊戰和尋找隊伍的經過又說了一遍。
幾位區領導對他很客氣,但也說了自己工作上的難處,以前證明一個烈士都是先由部隊組織來證明,然後才轉到地方。苗德水是烈士,可王青貴卻拿不出證明,他不僅無法證明苗德水,就連他自己也證明不了。他拿不出任何證明自己身份的證據,惟一能證明的就是在獨立團時穿著那身軍裝,此時那套軍裝就在他隨身的包袱裡,可這又能證明什麼呢?很多人都可以弄到這身衣服。
離開隊伍的他,如同一粒離開泥土的種子,不能生根,也不能發芽。幾位區領導看出了他的失望,便安慰他:王同志,咱們一起等吧,等隊伍回來了,開一張證明,我們一起敲鑼打鼓地把烈士證給苗德水烈士的父母送回家去。
看來也只能如此,區領導留他住一日,他謝絕了。他要到苗德水家看一看,他知道苗德水爹孃身體不太好,爹有哮喘病。他打聽著走進苗德水家時,發現家裡很靜,似乎沒什麼人。當他推開裡屋門時,才發現床上有個聲音在問:誰呀?
他立在那裡,他看見了一個瞎眼婆婆在床上摸索著,這就是苗德水的娘了。苗德水的娘試探著問:是德水回來了嗎?娘在這兒,是德水嗎?
他心裡一熱,想奔過去叫一聲「娘」,可他不能這樣開口,他走上前輕聲地說:大嬸,我不是德水,我是德水的戰友,我姓王,我替德水來看你了。
德水娘一把拉住他,似乎拉著的是自己的兒子,她用手摸他的臉,又摸他的肩,然後問:你不是德水,俺家的德水呢?
他想把真實情況說出來,可話到嘴裡又停住了,他無法把苗德水犧牲的事說出來,他不忍心,也不能,半晌才說:大嬸,德水隨部隊南下了。
德水娘:南下了,我說嘛,這一年多沒有德水的訊息了,他南下了。他還好吧,他是胖了還是瘦了,他受沒受過傷……
德水娘一連串的詢問,讓王青貴無法做答,他只能說自己掉隊挺長時間了,最近的情況他也不清楚。
德水娘又流淚了,剛剛才有的一點驚喜一下子又被擔心替代了。正在這時,門「吱呀」響了一聲,德水的爹回來了。他一進門就在牆上喘,半晌才說出:你是隊伍上的人?
王青貴把剛才對德水娘說的話又講了一遍,德水爹勾下頭半晌才說:等隊伍回來了,你告訴德水,讓他無論如何回家一趟。德水一年多沒有訊息了,他娘天天唸叨,眼睛都哭瞎了。
王青貴本想把戰友犧牲的訊息告訴他們的親人,可他此時如何也張不了口。他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只能在心裡流淚,為戰友、為戰友的父母。他本想把自己那個排十四個戰友的家都走一趟,到了苗德水的家後他改變了最初的想法。他不忍心欺騙他們的父母,但也不忍心把真情告訴他們。一切就等著部隊回來再通知他們,也許一紙烈士證書會安慰他們。在這段時間,給烈士的父母一點美好的念想,讓他們在想象中思念自己的兒子,等待奇蹟的出現。他心情沉重地離開了苗德水的家。
王青貴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沉重。他不知往何處去,他只有等待,等待隊伍回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