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蘭又點點頭。
他還說:我不是個逃兵。
小蘭還是點頭。
半晌,他又道:可我這麼不明不白的,別人會以為我是逃兵。
小蘭又一次摟緊他道:別人是別人,反正我知道你不是。
他為了小蘭的理解,擁緊了她。
更多的時候,他會望著牆上小蘭哥哥那張烈士證發呆。那是證明小蘭哥身份的證明,不僅如此,他們家的大門上還掛著「烈士之家」的木牌。他真羨慕那張證明,他想到那次去苗德水家時的情景,兒子犧牲了,他們一家人卻什麼也沒得到;他們天天盼望兒子回來,可兒子卻永遠也回不去了。沒有人能夠通知他們,他們一家人也就不明不白地等待著。想到這些,他心裡就針扎一樣地難受。他寢食不安,他清楚那麼多戰友都死了,就連團長都犧牲了,他卻活了下來,因為那場阻擊戰,因為自己的掉隊,他應該慶幸自己不僅活著,還和小蘭結婚,有了家,他也認為自己夠幸運的了,可他心裡就是踏實不下來。睜眼閉眼的,都是以前的景象,要麼和戰友們行軍,要麼是打仗……總之,部隊上的事情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那年秋天,他料理完農活後,他對小蘭說想外出走走。小蘭沒攔他,又給他烙了一摞餅,讓他熱熱地帶在了身上。他沒有到別處去,又來到了十四位戰友長眠的那個山坡。
夕陽西斜,他坐在山坡上,望著墳頭上長滿的荒草,他流淚了,喃喃地說:胡大個子、苗德水、小潘……排長來看你們來了。
說完這句話,他的心就靜了下來,他挨著個兒地在每一座墳前坐一會兒,說上幾句話,還和他們生前一樣,望著說著,天就暗了下來。他點了支菸,坐在戰友們中間,一口又一口地吸著。他已經把部隊回來的訊息告訴戰友們了,也把團長和戰友們相繼犧牲的訊息說了,說完了,他就那麼靜靜地望著西天。那裡有星星,三顆兩顆遠遠地閃著。
他又說:獨立團的人就我一個人還活著了,你們可以作證,我不是個逃兵。
那間小木屋還在,他又來到小木屋裡躺下,不一會兒就睡著了,他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實。第二天,是鳥鳴聲讓醒了過來,他一睜眼就望到了山坡上的戰友,他在心裡說:夥計們,我在這兒呢。
那一刻,他想:以後就住這兒了,再也不走了,這就是我的家了。
這麼想完,他心裡一下子天高地闊了,眼前的世界一下子變得可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