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高大山酗酒打勝仗
「營長,人都跑光了,哪還有賣酒的呀!」
「找哇!活人還能叫尿憋死?」
硝煙瀰漫的街道里,到處都是斷壁殘垣,雖有冷槍不時傳來,但比起剛剛過去的槍炮聲,顯得寂靜多了。三營營長高大山和他的警衛員伍亮,兩人正在瓦礫中,順著一家又一家
的店鋪,匍匐前行。
他們在尋找哪裡有賣酒的酒家。
「營長,咱天下聞名的十七師都進城了,東總首長咋還不讓咱上啊!」
「你才穿破幾條褲衩,懂得啥?不讓咱上那是東總首長覺得還值不當的讓咱上!等別人都不行了,那才看咱們的哩!」高大山驕傲地告訴伍亮。
他們所說的東總首長,就是東北戰場總指揮的首長。
一酒幌子,忽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高高地飄揚在一面殘牆的前邊。
「伍子,看!」高大山不由驚喜地喊道。
伍亮一看,便高興得貓似的跳了過去,跳到了那一家酒家的門前,急急地往裡敲起房門。但那門卻怎麼也敲不開,也沒聽到有人的迴音。
「我們是解放軍!是自己的隊伍!開門吧老鄉!」伍亮喊道。
裡邊還是沒有任何的迴音。
高大山一看急了,他急急地爬了過去,把門一推,就把門推開了。
原來酒家的屋頂都被炸飛了。兩人一下就愣了。
「營長,師長要是知道咱違抗他的軍令來找酒,非給咱一人一個處分不行!」伍亮突然提醒道。
「胡說!快找!」高大山沒有搭理伍亮的提醒,找不到酒,高大山像是不肯離開。
伍亮知道營長的脾氣,只好往屋裡給他亂掀,但哪裡都沒有酒的影子。
「咋會沒有酒呢!」高大山就是不肯相信,他說,「門口明掛著酒家的幌子。」
伍亮心想,屋頂都炸飛了,哪還能有酒呢?正納悶,突然聽到了營長的驚叫:
「伍子,壺拿來!快!」
伍亮轉身一看,看見營長正蹲在一個酒甕的身旁,他早已經開啟了酒甕,正陶醉地對伍亮說:
「香!香!好!」
一顆子彈嗖地飛過來,打在伍亮身旁的牆上,伍亮像是無事一樣,他看了看牆上的彈洞,把一隻軍用水壺遞給了高大山,但嘴裡卻提醒一句。
「營長,掌櫃的不在,這酒咱咋買!」
高大山愣了愣,他看了看空空的屋子,於是喊道:
「老鄉!老鄉!有沒有人?生意還做不做了!」
話聲剛落,高大山便回頭告訴伍亮:「沒有人!」
伍亮顯然知道營長什麼意思,說:「營長,你說過的,我們不能亂拿群眾的一針一線!」
高大山的臉一下就呆住了,他暗暗地吞了吞嚥喉裡的酒癮,很不情願地蓋上酒甕的蓋子,往門前爬去,一邊爬一邊頻頻地回過頭去,戀戀不捨地看著那個眼看著與他離去的酒甕。
爬到門外的時候,高大山又停住了,他不肯就這樣離開,那可是一甕好酒呀!
「老鄉,我們是解放軍,今兒冒著敵人的子彈來照顧你的生意,你卻躲起來!你不夠意思呀!」高大山喊道,「可是話說回來,我既是來了,還是得照顧你的生意!這樣吧,我先買走你一壺酒,等我們把東遼城全解放了,再來還你錢!你可記好了,我是赫赫有名的四野十七師183團三營營長高大山,高大的高,大山的大,山,就是大山的山。」高大山喊完,轉身爬了回去。
「營長!」後邊的伍亮猛地把他叫住了。
「咋啦?」
「這樣行嗎?」
「咋不行?」
「人家店裡沒人。」
「你咋知道人家店裡一定沒人?這麼大個店,人家還捨得扔下跑了?說不定躲在哪兒呢,不敢出來,其實我剛才的話,他們都聽見了!……對不對老鄉?」他故作姿態地等了一會,然後說,「我知道你們都聽到了,你們同意了!你們也記住了我是誰了!那就讓我把水先打走吧,以後我再來還錢!就這樣,那我就不客氣了!」
伍亮知道營長在玩花招,但他無可奈何。高大山兩下就回到了酒甕旁邊,開啟了酒甕的蓋子,迫不及待地品了一口。酒當然是好酒,美得高大山都陶醉地閉上了眼睛,好久才回過神來,美滋滋地對伍亮招呼道:
「伍子,你也來一口!」
「這玩意喝下去像火燒,我才不受這份罪!」
「你懂個屁!酒是啥?酒是糧食的魂兒!喝酒就等於吃糧食的魂兒,比玉米?子粥頂事兒!這店裡的酒比興城的老燒刀子還好!你沒福氣!」
高大山裝了滿滿的一壺,然後吩咐伍亮:「記住這一家人家的門牌號碼,打完仗來還錢!」
門牌上寫著:東遼城東大街143號,林家老酒。
伍子看了看門牌號碼,記在了心裡,但嘴上卻沒有做聲。
「伍子,今天咱沒破壞群眾紀律,對不對?」
伍亮還是沒有做聲。
高大山不高興了。
「哎,你這個伍子,記住這個地方沒有?打完仗來還錢!」
「記住了!」
「好同志,懂得服從領導了,口頭表揚一次,不記檔案!」
戰鬥又打響了。
高大山把酒往嘴裡一倒,再把嘴一抹,提槍就飛出了戰壕。
「三營的,還活著的,都跟我上!」
高大山大聲地吶喊著,迎著彈雨向敵人衝去。
戰士們像一群猛虎,躍出戰壕,跟著營長,向敵人的陣地猛撲了過去。
指揮所裡,師長看到了,團長也看到了,他們為高大山的兇猛而興奮,也為高大山的酗酒而擔心。
「他的酒壺不是被你給沒收了嗎?」團長說,「他肯定是又喝了酒了。」
「快,派個人去問問,看高大山是不是還活著。弄明白了,馬上回來報告!」
警衛員應了一聲,轉身跑出了門去。
高大山和伍亮已經衝進了市裡,回頭一看,他們竟把身後的戰士,不知拋到哪裡去了。
這是一條空寂的街道。槍聲已在遠處。
「伍子,還有酒嗎?」
高大山在牆角里朝伍亮伸過手去。
伍亮看他一眼,將水壺遞給他。
高大山一口把壺裡的酒喝了個精光,然後搖了搖,覺得不可思議。
「沒有了?怎麼就沒有了?」
他把酒壺往遠處一扔,身子搖晃了起來。
「營長,你不會是醉了吧?」
「胡說!這一點酒能流到哪兒?伍子,你說咱倆這是摸到哪兒來了?」
看了看前邊那棟大樓的模樣。伍亮說:「看這樣子,怕是摸到敵人心臟裡來了。」
高大山細細一看,果然,暗暗高興起來,他說:「伍子,這回咱倆要不就革命到底,要不就能幹出一件大事來了!前面那幢樓,很可能就是東遼城中敵人的最高指揮部!」
伍亮還沒有回過神來,高大山猛然高聲叫道:
「同志,為了新中國,前進!」
高大山已經飛奔著撲進了前邊的大樓裡。
那果然是敵軍的指揮部。敵軍的指揮官們,正在大樓的地下室裡忙得昏頭轉向的,可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個解放軍的指揮官竟從天而降,站立在了他們的面前。
「繳槍不殺!放下武器!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
高大山的吶喊聲,嚇得敵軍的指揮官們,一時都傻了眼了,他們面面相覷,似乎不敢相信。
「舉起手來!」
跟隨而來的伍亮,一梭子子彈掃射在那些人的頭頂上。嚇得那些敵軍的指揮官們,來不及弄清是怎麼回事,便紛紛地舉起了自己的雙手。
「這是什麼地方?」
高大山指著眼前的一個敵官問道。
「是,是國民革命軍,新編第九十七軍軍部!」
「真的?」高大山問道。
「真的。」敵官回答。
高大山於是放聲豪笑起來。
一個東遼城的敵軍指揮部,就這樣被醉酒的高大山給拿下了。
2.拯救秋英
高大山剛剛命令司務長李滿屯,留下來清點俘虜,團部通訊兵飛馬過來,停在他的前邊。
「報告三營長,前面村莊發現大批敵人,團長命令你們營火速追擊!」
高大山回了一聲是,便翻身上馬,然後對身邊的尚守志命令了一聲追,便朝前邊的村
子追去。然而,前邊村子裡早已空無一人。高大山和伍亮他們沒有停留,隨即往村外的荒野追去。
荒野上,大批的敵兵正在一邊逃走,一邊乘機搶劫,到處是兵荒馬亂的景象。
一個敵兵追上來,從難民中揪住一名女子,在拼命地往外拉。
這女子就是秋英。她的哥哥也在曠野裡的難民中拼命地奔逃。
「哥!快來救我……」秋英朝著人群中的哥哥大聲地呼救著。
聽到妹妹的呼救聲,秋英的哥哥剛一回頭要救下秋英,卻被那敵兵一刺刀捅在了身上。
「妹子,快逃!……」臨死前,哥哥朝她喊叫著。
秋英一看,嚇得半死,一邊絕望地叫著哥哥,一邊跑進了前邊的難民人群之中。
但她並不敢停下來,她在人群中慌不擇路地奔逃著,一直逃到了一條小河邊,才停了下來,急急忙忙地躲進了河邊的蘆葦叢中。
難民們誰都不肯把身上的行李白白地送給那些同樣在逃跑的國民黨士兵,但他們如何也廝打不過逃兵,都先後地倒在了那些敵兵的刀槍之下。直到高大山和他計程車兵追來,敵兵們才丟下手中的行李和女人,沒命地往前逃去。
「伍子,注意搜尋殘敵!」
高大山在河邊跳下馬來,兩人向河邊警惕地搜尋著。
葦叢中秋英看到了走來的高大山和伍亮,但她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她以為他們就是剛才的那些國民黨士兵,嚇得渾身發抖,她一邊注視著他們,一邊悄悄地往身後的河退去。
那是一條洶湧的河。
突然,伍亮發現了葦叢中的秋英。
「營長,那裡有人!」
「出來!我們是解放軍,繳槍不殺!」伍亮朝著秋英的方向一邊喊,一邊衝了過去。
秋英哆嗦著走了出來,突然衝高大山跪下,如雞啄米似的,一邊不停地磕頭,一邊哭著:
「長官,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我才十三歲!」
高大山一驚,他似乎聽出秋英的話是什麼意思,對伍亮說道:「把她拉起來!」
秋英卻不讓拉,她與伍亮廝打著,從伍亮的手裡掙脫出來,準備往河邊奔跑。
「營長,瞧她把我們看成啥人了!」伍亮生氣地說。
秋英忽然就站住了,她搖晃著身子,回頭絕望地盯住了高大山。
「哥,你等著我,英子跟你一起走!」
高大山渾身一震,臉色都變了。高大山有個妹妹就叫英子,小的時候,就是他牽著她在外流浪的。
「伍子,她剛才喊啥呢?」
高大山不相信地回過頭去,問了一聲伍亮。
伍亮望著高大山,一下愣住了。
就在這時,秋英卻轉身往河邊飛奔而去。
「不好,她要跳河!快去拉住她!」高大山話聲剛落,秋英已經縱身跳進了河裡。高大山一邊回頭對伍亮說快救人,一邊跑往河邊,奮不顧身地跳進了河裡。後邊的伍亮也跟著跳進了河裡。河水湍急。高大山和伍亮,幾經沉浮,才終於抓住秋英,把她拖到了岸上,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英子!英子!你醒醒!」
高大山猛烈地在搖晃著昏迷不醒的秋英,眼裡不由湧出了淚花。
「英子!英子!你是不是英子?我是你哥!快醒醒!」高大山不停地搖晃著。
慢慢地,秋英睜開眼,她看著高大山,忽然驚恐地要從高大山的懷裡掙扎出來。
「你放開我!你是誰?放開我!」高大山的手嚇得一鬆,將秋英放下了。
秋英跌跌撞撞地站起,剛要往前逃走,卻突然被喊住了。
「你,給我站住!」就在高大山撲倒秋英的同時,一發炮彈吱的一聲,落在了他們的身邊,厚厚的塵煙將他們蓋住了。
高大山緊緊地摟著秋英,深情的激動,讓他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你你你……快放開我……」秋英從高大山的懷裡掙脫開去,仇恨地打量高大山和伍亮,「你們……你們都是啥人?想……對我幹啥?」
伍亮看一眼激動的高大山,大聲地解釋道:「老鄉,你把我們看成啥人了?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是窮人的隊伍,你別害怕,我也是窮人出身,這是我們營長,他和你我一樣,是窮人!我們來了,你被解放了!」
秋英目光裡這才忽然消逝了戒備,突然,她蹲下去,放聲大哭。
高大山也悄悄地背過了身去,眼裡一下湧滿了淚水。
只有一旁的伍亮,感到不可理解。
過了一會,高大山走到秋英面前,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說:「丫頭,別哭了!我有話問你!」秋英還是哭。高大山說:「我叫你別哭你就別哭了!」但秋英還是止不住。高大山一時便氣惱了,他說:「咋回事?我說過不叫你哭了!」秋英嚇了一跳,這才慢慢地止住了哭聲,抬頭默默地望著高大山。
「你叫英子?」
秋英沒有回答,想了想什麼,嗚地又哭了起來。
「你姓啥?家在哪?你的親人呢?」
秋英越發哭得厲害起來。
伍亮忍不住了:「哎,我們營長問你話呢!你倒是說話呀!」
秋英仍然沒有回話,只顧埋頭嗚嗚地痛哭著。
這時,高大山背過身去,手抖抖地從衣袋裡掏出一樣包裹得很仔細的東西,裡邊是一把長命鎖。他把長命鎖遞給伍亮:「幫我拿給她瞅瞅,問她見沒見過!」
伍亮吃驚地看著營長的長命鎖,沒有接下。
高大山說:「我叫你把這個拿去讓她認認,你沒聽見?」
伍亮只好接了過來,把長命鎖遞到秋英面前。
「哎,我說老鄉,我們營長讓你看看這個,見過嗎?」
高大山緊張地注視著秋英。
秋英不哭了,她看了看伍亮,又看了看長命鎖,半晌,搖搖頭,說她沒有見過。
高大山不由一臉的失望。
「再看看!真不認識它?」高大山像是不相信。
秋英還是搖著頭。
伍亮只好將長命鎖還給了高大山,讓營長收回了身上。
看著秋英,伍亮不由生氣起來,他說:「挺大的人了,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家在哪裡!營長,說不定她是個傻子!」
話剛落地,秋英突然回過了嘴來。
「你才是傻子呢。我叫英子,我們家姓秋,我們不是這裡人,我們是逃難來的!」
「家裡還有人嗎?告訴我,我們好幫你找!」高大山極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
秋英於是又哭了起來,秋英說:「我家沒別人了!」
高大山的臉上,忽然就打戰了起來。「你哥呢?剛才我聽你叫哥,他在哪?你還有沒有爹孃?」
伍亮似乎知道高大山在問什麼,又一次吃驚地回望他。
秋英說:「我爹跟我娘早就死了,我只剩下一個哥,他討飯把我拉扯大……」
「那你哥……他人呢?」
「你們來之前……也叫他們給打死了!」
一片失望的陰雲,厚厚地覆蓋在高大山的臉上。
「叫他們打死了?」高大山似乎不願相信,他說,「不是他撇下你,然後一個人跑回屯子裡喊人去了嗎?」高大山在極力地提示著,他希望她就是他的妹妹。可秋英卻驚訝地望著他,她突然不哭了。她說:「大哥,你說啥呢?我聽不懂你的話!」高大山這才回過了神來,他說:「不不……我是說,你,你是不是親眼看見你哥哥死的?」
秋英點點頭:「是的,是我親眼看見的。」說完,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半晌,高大山平靜了許多,他說:「那你知不知道你老家在哪呢?說出來,我們想辦法幫你回去!」秋英說:「不知道,自小我就沒家了。」高大山於是將身上的乾糧袋解下,丟給秋英。「那你把這個收下吧,回頭向村裡走,找當地政府。」
說完,他和伍亮上馬要走。
秋英猛擦一把眼淚,不哭了。
「去吧,丫頭,別害怕!全中國都要解放了,再不會有欺負你的人了!」
但秋英的身子卻突然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大哥,我怕!」說著眼淚也落了下來。
一看秋英的眼淚,高大山臉上的肌肉又跳起來了,他的眼裡也不由得又湧出了淚花,他想了想,把秋英叫了過來,他說:「那好吧,你先跟我們走,我們把你送到前面的村裡去!」高大山一拉,把她拉到了馬上,慢慢地策馬往前走去。
伍亮在後邊默默地看著,心裡有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在暗暗地流動著,好像在替他們暗暗高興著什麼。
馬上的秋英和高大山卻是神情各異。秋英一邊嚼著乾糧,一邊想著什麼,忽然勇敢地喊了一聲高大山:
「大哥!」
高大山吃了一驚,問:「丫頭,你是喊我?」
「這馬上就咱倆,我不喊你喊誰?」
高大山這時看了看面前的秋英,說:「丫頭,你到底想說啥?」
秋英說:「你救了我的命,我又無親無靠的……這會兒我又不想叫你大哥了,我叫你哥吧!」
高大山不覺渾身一震。
秋英說:「大哥,行不行啊?」
「行!叫啥都行!」但他心裡卻怎麼也無法平靜。
「哥,你救了我的命,也知道了我叫秋英,可我還不知道你叫個啥哩!」
「想知道?」
「想知道!」
「高大山。高大的高,大山的大,山,大山的山!」
「高大的高,大山的大,山,大山的山!……好,哥,我記下了,一輩子都忘不掉了!」
秋英繼續啃著乾糧,但她已經有點心不在焉了。忽然,她回頭望著高大山,大膽和狡黠地說:「哥,我剛才沒對你說實話!」
高大山的身心又是一震,敏感地看了一眼秋英。
「你沒對我說實話?」
「嗯。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好人,就沒說實話!」
「那你這會兒說吧!」
「今年我不是十三,我十八了!」
「啊,你十八了?」高大山沒覺得有什麼奇怪,其實,他早就看出來了。
秋英嗯了一聲。高大山說:「就這些?」秋英又嗯了一聲:「就這些。」
高大山突然停下馬來。
「丫頭,你是不是忘了,你不姓秋,你姓高,老家在關外的靠山屯,對不對?」
「不,哥,這回是你錯了。我咋會是關外的人哩?我是關內人,我也不姓高,我就姓秋,我真的沒騙你!」
高大山只好又一臉失望地打馬向前。
3.不想只作妹子
村裡的夜晚靜悄悄的。
伍亮打飯回來的時候,看見高大山正在洗臉。伍亮將飯放下,看著高大山發呆。高大山說:「我又不是你新娶的媳婦,老瞅我幹啥!」伍亮笑了笑,剛想走,被高大山喊住了,他說:「伍亮,給我站住!」伍亮說:「營長同志,又有啥指示?」高大山說:「那個叫秋英的丫頭安置好了嗎?」伍亮說:「報告營長,我把她交給了鄉政府,他們都安置好了!」
高大山想了想什麼,在地上踱了兩個圈子,剛坐下準備吃飯,伍亮忍不住問了起來。
「營長,那個丫頭到底是誰?」
「誰?哪個丫頭?」
「今天從河裡救出來的那個丫頭。你們是不是早就認識?」
「胡說!我咋會認識她?這是哪裡?這是關內!」
伍亮搖搖頭,說:「不對。我看你和她就不像生人!你頭一眼瞅見她,臉色就不一樣了!……你還叫她認那把長命鎖……」
高大山不由放下了碗筷,默默地看著前邊的牆面,不知如何回話。
看見營長好像情緒不好,伍亮的心裡暗暗地緊張起來。
「營長,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我要是說錯了,你就批評我,關我禁閉也行!」
高大山慢慢地轉過了身來,他說:「伍子,我的事、我們家的事有好些你肯定還不知道……我十三歲就參加了抗聯,你知道為啥?……你還記得不,南下的時候,在火車上,有一回你說,革命成功了,回家去開燒鍋子,釀酒,我跟你發了脾氣……我告訴你,我們老高家原先在老家靠山屯就是開燒鍋子的,我的酒量是打小跟我爹練出來的……」
伍亮默默聽著,默默地看著眼前的高營長。
高大山說:「我們家除了我,還有個妹妹,叫英子……」
伍亮暗暗地啊了一聲,說:「她也叫英子?」
高大山點點頭,說:「日本人佔了東北,那年冬天,半夜裡冷不丁包圍了屯子,說是要抓抗聯……抗聯沒抓到,他們卻血洗了屯子,見人殺人,見雞殺雞,一個活物也不給留,臨走還放了一把火,我爹我娘捨不得一輩子辛苦操持的燒鍋子,叫他們燒死在火裡……我娘當時就死了,爹過了半天才嚥氣……他老人家嚥氣前拉著英子的手,將她交給我,說,你妹妹才三歲,我和你娘一死,你就是她在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無論多難,就是要飯,你也要替爹孃把英子拉扯成人……爹還讓妹妹在我面前下了跪,叫了我一聲哥!我撲通一聲跪在爹面前……我……對他老人家發下了重誓,答應一定要把英子拉扯大……」
「後來呢?」
「可是後來……後來我沒做到!日本人燒了屯子,我們無家可歸,我就帶著英子天天沿山邊子要飯。那年冬天,我們兄妹倆實在無處可去,只能回靠山屯,夜裡,英子走著走著,一不小心就掉進了冰窠子裡,我又冷又餓,黑燈瞎火的,一個人咋也沒力氣將她救出來,就跑回屯子裡喊人……我從屯子這頭跑到那頭,嗓子都喊啞了,一個人也沒喊出來……再跑回去,已經沒有英子了,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叫狼拉走了,只撿到了爹孃生下她時戴在她脖子上的長命鎖……」
「營長,我……」
「伍子,就是那年,我一跺腳當了抗聯!不趕走小日本,咱中國人就沒活路!……我也明白英子早就不在人世,可我既沒親眼見到她的屍首,心裡就不相信她真是死了!……這些年在隊伍上,我沒有一天忘掉過她,夜裡一閉眼,老覺得她還活著,不知哪天我就能找到她……英子今年也是十八歲,跟昨天咱救下的丫頭一般大!」
伍亮說:「營長,現在我明白了,你為啥一直帶著那把長命鎖!」
高大山搖搖頭,說:「不,你不一定全懂。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我和英子就是當面相見,誰也認不出誰來了!可是她,不會認不出這把長命鎖!」
伍亮默默地看著營長,他在替他難過。
高大山說:「伍子,這些事到你這兒拉倒,別再說出去!」
伍亮說:「為啥?」
高大山說:「就是今天,我還是覺得英子沒死,我也不想讓別人覺得她死了!」
伍亮於是暗暗點頭答應。
第二天一早,高大山帶著部隊剛要離開村子,走沒多遠,就被秋英追上來了。高大山說:「伍子,你不是把她交給鄉政府了嗎?她咋纏上咱了?」伍亮無可奈何地哼了一聲,迎著秋英,調轉了馬頭,攔住了匆匆跑來的秋英。
「哎,你這個人,咋老跟著我們?」
「誰跟著你啦,我是跟著他!」
高大山一聽就知道說他,便也催馬走了回來。
「我說你這丫頭,不是把你安置下了嗎?你還跟著我們幹啥?」
秋英盯著高大山,嘴裡一時不知說些什麼。
高大山說:「好了,英子妹子,你是叫英子吧?你心裡想啥我懂!我們是解放軍,打河裡把你救出來是應該的……這不,我們還要去打仗,你不能跟著!回去吧!」
秋英卻不走,她凝望著高大山,嘴裡還是說不出話來。
「上馬!」
高大山吩咐了一聲伍亮,兩人轉身朝前邊的隊伍追了上去。
誰知走沒有多遠,高大山回頭一看,看見秋英又跟到了後邊。高大山一下生氣了。
他大聲地吩咐伍亮:「伍子,去,把她攆回去!」伍亮回了一聲是,便打馬回頭,在前邊攔住了秋英。
高大山想想不對,覺得她是衝自己跟著來的,便也打馬回過了頭來。
「妹子,你咋不聽話呢?我說過了,我們是野戰部隊,要去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快給我回去!」高大山說。秋英不說話,她目光閃閃的,竟也顯得一臉的怒意,但她嘴裡不說。
伍亮說:「你再不回去,我們營長可要生氣了!」
「我已經生氣了!」高大山嚇唬道。但秋英還是不說話,她賭氣地看著高大山。伍亮說:「你要是再不走,我們營長一生氣,那可不得了!」秋英還是不動。高大山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孩,真的忽然就生起了氣來。
「你走不走?」
「不走!」秋英突然地回了一句。
高大山不由驚訝起來。
「為啥?」
「為你救了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