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英的眼裡現出了委屈的淚花。高大山吃了一驚,他說:「我不是說過了嗎?救你是應該的。我們是解放軍,要救天下所有的受苦人,包括你!所以……好了,你走吧!」
「我不!」
秋英又大聲地說道,顯得異常地倔強。高大山不由又生氣了。
他說:「妹子,你也不小了,怎麼就不聽話呢!」
秋英說:「高大山,你這會兒還知道你有一個妹子?你走的時候,咋沒想起你昨兒還認下了一個妹子!你這個人,說話不算話,你就壓根兒沒把我當成妹子!」
高大山又吃驚起來,說:「我,沒把你當成妹子?」
「沒有!要是你記得我這個妹子,走時就不會一聲不吭!」秋英一臉的憤怒。
伍亮只好走過來,說:「哎,我說你這個人年紀不大,咋還這麼難纏呢!我們營長就是認你這個妹子,我們也得出發,也得打仗,你也不能跟著,你說是不是?」
秋英卻對伍亮生氣了,她說:「這兒是我跟我哥說話,沒你啥事兒!……哥,你想不讓我跟著也行,得答應我一件事!」
「啥事兒?快說!說完了快回去!」
「我不想當你妹子了,你娶了我吧!」高大山大吃一驚,臉色都被她嚇變了。
高大山說:「胡說!你這個秋英,咋說話呢你?這種話也是一個女孩子亂說的?」
「你不答應?」秋英問。
高大山轉過身去,不想再理她,剛要走,後邊的秋英大聲地威脅道:「你不答應,我就跟著!」
「你跟著也不行!快回去,別胡鬧!」高大山猛地回過身來,對著秋英大聲地吼道。
秋英卻走上來一把就摟住高大山,說:「哥,不,高大山,我沒胡鬧!我昨天想了一夜了。你就得娶我,不娶我不行!」
伍亮連忙走過來將她擋開。「你這個人咋搞的,啥呀就讓人家娶你,一個丫頭家,也不知道害臊!你昨天剛和我們營長認識,今兒就非讓他娶你,也太沒道理了!」
秋英說:「我說過了,這沒你的事兒,站一邊去!他就得娶我!我有道理!」
伍亮說:「你有啥道理?」
秋英凝視著高大山,自己的臉也一下紅了起來,嘴裡吞吞吐吐的,說:「我一個黃花大閨女,他一個大男人,我都叫他抱過了,他不娶我誰娶我!」
看著這大膽的秋英。高大山的臉面也一下通紅了起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伍亮說:「你這個人,太不像話!我們營長是要救你才抱了你,要不你早死了!」
秋英卻不依不饒地說:「那他後來還摟過我呢!」
伍亮一時覺得又生氣又好笑,他說:「哎,我說你都想些啥呀!我告訴你,那會兒是在戰場上,他要是不把你撲倒,護著你,那會兒說不定你早叫炮彈炸飛了,世上就沒你這個人了!懂不懂!」
秋英說:「可這會兒我還活著!他抱了我,又摟了我,他是天底下頭一個抱過我又摟了我的男人,他不娶我就不行!」
伍亮只好回過頭去,看著自己的營長。高大山一時沒有辦法,聲音跟著也沉了起來,他說:「英子,回去!別再鬧了,我家裡有媳婦!」
4.認媳婦還是認妹子?
秋英的臉突然慌了,她說:「你撒謊!你昨兒說過的,你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高大山一時語塞,說:「沒有也不行!我們有紀律,不能隨便結婚!」
秋英說:「為啥?」
高大山說:「全中國還沒最後解放,仗還沒打完呢!」想了想,不覺沉重起來,他說:「妹子,你也鬧夠了!我們要行軍,要打仗,確實不能讓你跟著!你的遭遇是讓人同情,沒有家,沒有親人,跟我一樣,我也有個妹子叫英子,可是……」
秋英這才忽然一驚,她說:「你也有個妹子叫英子?」
「對,她也叫英子。我那妹子要是活著,和你一樣,今年也是十八。可惜她死了!」
「死了?……哥,我想起來了!昨兒一見面你就叫我看那個東西,那把長命鎖,就是你妹子英子留下的,是不是?」
高大山說:「對。昨天我一看到你,就想到了她!可你不是她……英子妹子,你也沒有家,沒有親人,我也沒有家,沒有親人,要是你不嫌棄,就真的認下我這個當兵的做個哥,我也認你做個妹子,行不?」
秋英不由高興起來,她說:「行!」但一轉念,就又改口了,她說:「不行!」高大山說:「咋不行?我認了你這個妹子,你認了我這個哥,你也有了親人,我也有了親人,多好!」
秋英說:「不,我還是得讓你娶了我!你一定得娶了我!」
這時,前方響起催號聲,高大山著急了起來,他說:「英子,話就說到這,我們走了!」說完,與伍亮飛身上馬,卻被秋英忽然抓住了韁繩。她怒目一瞪,盯著高大山,說:「不行,你沒給我個準話兒,我就是不讓你走!」高大山只好又一次跳下馬來,他說:「妹子,你這是幹啥呢?我為啥一定要娶你?就因為我抱過你,趴在地上保護過你?」
秋英怔怔地望著他,她突然明白對方已經看透了她的心了,臉色不由一下刷白,她丟開馬韁繩,扭頭就往回跑去,一邊捂著臉,大聲哭起來。
高大山一看不對,臉上的肌肉跟著也一跳一跳的,心裡替她感到難過。
「英子,妹子,站住!」
高大山突然大聲地朝秋英喊了過去。但秋英沒有停下,她繼續地哭著往前奔跑。高大山像是擔心出了什麼意外,便翻身上馬,追過去把她攔住了。
秋英說:「你幹啥……」
高大山說:「妹子,你聽我說……」
秋英說:「我不聽你說,你走吧……」
但高大山卻死死地把她攔住了。
高大山說:「秋英,你聽我說嘛!」
秋英這下站住了,她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半晌,說:「哥,你答應娶我了?」
高大山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話剛落地,秋英臉色一沉,又嗚嗚地哭了起來,哭得高大山的心一下都亂了,他朝她突然大聲地吼道:「你不哭行不行!」
「不行!你救了我,又不娶我,把我一個人扔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能不哭?你說你認我當妹子,你這一走,天南海北,我上哪兒找你去!我一個黃花大閨女,叫你又摟又抱的,你不娶我,我以後還嫁給誰?你不是救了我,你是害了我!咋能不哭?我就是要哭!」秋英也朝高大山歇斯底里地吼道。吼完,又是放聲地大哭起來。
高大山嚇得臉色灰白,半晌,只好說:「妹子,哥就是答應娶你,這會兒也不行,哥還要打仗,能不能活著回來也不知道,哥是個軍人,要革命到底!這些事你不懂!」
一聽這話,秋英的哭聲沒有了,她抬起頭來,驚喜地看著他,說:「你答應娶我了?」
高大山哼唧了半天,不知如何回答。
秋英卻告訴高大山,她說:「哥,妹子這會兒就站在你面前,我就是個苦命人,我就是個逃荒要飯的窮丫頭,我也是個和你妹子英子一樣的女孩子,我也是個人!這會兒你就對我說吧,你是不是答應娶我!你答應就答應,不答應就說不答應,哥,說完這句話,你就撇下我走好了!我不會再跟著你!今兒我不怕害臊,沒臉沒皮地纏著你,不就是想聽你說出這句話嗎?你就是心裡一百個不想娶我,連說句這樣的話也不能嗎?」
高大山一時好像丟了臉面似的,他突然把心一橫,說:「好,妹子,哥答應娶你!」
「哥,你真的答應了?」
「真的!」
但高大山的眼睛卻不去看她,他的眼裡淚光閃爍著。
「哥,好人,你不是要騙我吧?」
「妹子,我高大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說過的話永不反悔!」
「哥,你要是答應了,不管你走多遠,十年二十載,也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留在這兒為你守著,我要等你回來把苦命的英子接走!」
高大山點點頭。秋英說:「哥,我還是不信!你要是真想讓我信你的話,就給我留下點念想!」
高大山說:「妹子,我說過答應了就是答應了。你瞧,這會兒我身上除了槍、子彈,啥也沒有,能給你留啥念想?」
秋英說:「你有!就在你身上!」
高大山一下想起來,望著她。
秋英痴痴地望他。
高大山慢慢取出長命鎖,鄭重地將它交給了秋英。
秋英接過後便慢慢地往後退去了,她說:「哥,你走吧!不管走到哪裡,我都不怕你會忘了我了!」
高大山倒像石頭似的站著了,他為這事感到有點說不清楚的沉重。
秋英的眼裡也在流淚,但對她來說,那是幸福的,她一臉都在笑。她說:「哥,走吧,就是到了天涯海角,也不要忘了英子!仗打完了,要是還記得我,就來找我!」
高大山還是一動不動。
秋英說:「哥,你能把你親妹子英子的長命鎖留給我,就是你不真想娶我,秋英也知足了!我沒看錯,你是個好人,你心疼我這個苦命的丫頭!」說完,她轉身跑走了。
看著跑去的秋英,高大山的眼裡流出了淚來,默默地。
往回走的時候,伍亮有點想不通,他說:「營長,仗打完了,你真要回來娶她?」高大山停下馬來,沉思了一會,說:「不。伍子,我結過婚!」伍亮不覺吃了一驚。高大山說:「我爹在我還小的時候就給我訂了個童養媳,孃家姓王,窮人的丫頭也沒個名兒,都叫她王丫。十三歲就讓我跟她圓了房。就是那年,日本人禍害靠山屯,我沒了家,帶英子出去要飯,王丫被孃家人接回去。英子沒了以後我一跺腳投了抗聯,再沒回去過,十幾年沒個音信,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伍亮聽後卻不高興了,他說:「營長,你這就不對了啊!你娶過媳婦,可剛才又答應了這一個,還說打完了仗來娶她!」高大山只好怔怔地回頭望著秋英遠去的方向,說:「伍子,我還是覺得她像英子!我這會兒想,十幾年前那天夜裡,說不定我跑回屯子裡喊人,英子被哪個好心人救走了,後來不知咋地就跟著人家進了關,成了難民,流落到了這裡!你瞧,連口音都變了!」伍亮說:「你是說你是要用那句話留住她,等革命成功了,你再來認這個妹子!」
「哼,你到底明白了一回!」
高大山給伍亮丟下了一句話,便打馬往前走了。
後邊的伍亮不由一愣,心想:我傻嗎?我本來就不傻呀!
5.高大山回家「探親」
一個後來緊緊跟了他一輩子的女人,竟然就這樣開始了,這是高大山怎麼也沒有想到的,因為後來不久,他喜歡上了一個叫做林晚的女軍醫。那是在一次行軍的路上。那天,他的部隊和別的部隊,在路上被堵住了。
最著急的,是師醫院的馬車,當時被夾在最中間。
爭吵聲一時喊成一片。
高大山一看急了,從馬上跳下來,一邊往前擠著,一邊大聲地喊叫:「都別爭了,聽我的指揮!」
有兩個女孩卻不聽他的,她們就是林晚和另一個姓杜的軍醫。她們看到高大山過來嚷嚷,也急得馬上跳下了馬車。
「喂,你是誰?我們是十七師的,聽說過十七師嗎?讓我們先過!」
林晚對高大山嚷道。
高大山一聽不由吃了一驚,問道:「你們是十七師的?」
林晚說:「怎麼著?」
高大山說:「你們是十七師的,我咋沒見過你們?」
杜軍醫盯了高大山一眼,問:「你們也是十七師的?」
伍亮過來大聲地喊道:「我們是十七師183團三營,這是我們營長高大山!聽說過高大山嗎?打東遼城喝醉酒端了敵人第九十七軍軍部的人,就是他!」
林晚和杜軍醫沒見過高大山,眼光不由有些崇敬起來,但卻不肯退讓。
林晚說:「聽說過又咋地!既然是十七師的,就該給女同志讓路!我們是師醫院的前方救護隊,還不給我們把路讓開?」高大山被她的大膽豪爽和青春靚麗吸引住了,他看著她,不由暗暗地笑了起來。
「你這個人,老瞅著人家笑啥?」林晚看到了高大山停在自己臉上的目光。高大山這才不好意思地嚴肅了起來,他回頭對部隊道:
「聽命令!給師醫院救護隊把路讓開!」
路,就這樣被讓開了。望著往前走去的林晚,高大山對身邊的伍亮,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
「這丫頭片子,挺潑辣的!我喜歡!」
但他哪裡想到,他一直欠人家酒錢的那一家酒家,就是林晚家的。
部隊要回東北老家剿匪的那一天,呂師長前來車站送行,師長一上來就在高大山的身上發現了什麼。
「高大山,打了埋伏是不是?交出來!」師長說。
「沒有!啥埋伏呀!沒有沒有!自從南下入關,你讓我戒酒,我連酒啥味兒都忘了!沒有沒有!」高大山對師長說道。
呂師長卻不理他,說:「高大山,把埋伏交出來!」
高大山看看無奈,只好從屁股後乖乖地取出一個新的軍用小酒壺。
「嗬,又整了一個新的!行啊你高大山!違反紀律你還上了癮了!」
師長哼一聲,擰開蓋嚐了一小口,說:「不錯,有點像東遼大麴,沒收了!」
高大山看著被沒收的酒壺,感到心疼,他說:「師長,你別又沒收了,你看我好不容易……我又沒喝,就是揹著,連聞聞都不讓啊!」
呂師長說:「高大山,你喝酒的名氣大得很呢,連四野首長都知道了!」
高大山覺得有些驚慌,說:「四野首長怎麼也知道我能喝酒呢?」
呂師長說:「豈止四野首長,連毛主席、朱總司令都知道你喝酒的名氣大了!毛主席有一次對朱老總說,像四野十七師的高大山,就是越喝酒越能打,在東遼城端了敵第九十七軍軍部,這樣的同志要喝酒,你們就讓他喝嘛!」
高大山聽傻了,他不相信,說:「師長,你是在批評我吧?要是批評我,就明白著說,你這彎子也繞著大了些,叫我聽著咋像是表揚哩!」
呂師長說:「表揚?為著你在喝酒的問題上屢教不改,我真想關你禁閉!可是四野首長、毛主席、朱總司令都知道你了!朱老總還說,等全國解放了,他要在北京開一個全國戰鬥英雄大會,請你去,還要當面給你敬酒呢!」
高大山心裡不禁暗暗得意起來,但面上不願承認,他說:「你看這你看這,誇得我怪不好意思的!」這麼說著之時,他忽然覺著不對,對師長認真起來,他說:「哎,師長,既然毛主席都說過讓我喝酒,你那個戒酒的命令,是不是也該撤了?」
呂師長說:「我才不會撤銷自己的命令哩!是四野首長讓我把命令撤了,是毛主席、朱總司令把我的命令撤了!」
高大山不由激動起來,他說:「師長,毛主席英明啊!毛主席萬歲!朱總司令萬歲!」
呂師長把高大山的軍用小酒壺揣到腰裡。
高大山一看急了,跟著師長叫了起來:「師長,你怎麼……不是說……」
呂師長從身後取出當初沒收的美製軍用小酒壺,說:「你叫喚啥?那個不好的我留下了,這個好的還給你,誰讓你的名氣那麼大呢!」高大山連忙伸手去接,呂師長又縮回去。呂師長說:「高大山,你別得意,毛主席和朱總司令也就是高興了,說那麼一句。你給我記好了,縣官不如現管,酒你可以喝一點,但要是誤事,看我怎麼收拾你!」
高大山連忙一個立正,說:「是!」
呂師長說:「高大山,這次回東北,要路過靠山屯,你十幾年沒回去了,順道瞅瞅去,看家裡還有人沒人!」
高大山說:「沒人了,啥人也沒有了。」
呂師長說:「那個王丫呢,你總該打聽一下下落吧?」
高大山的心裡好像被什麼刺了一下,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師長一走,高大山便迫不及待地開啟師長還過來的酒壺,然後倒了一杯,灑在了地下。
旁邊的人看了都吃了一驚。教導員說:「老高,這是咋啦?這麼好的酒……」
高大山說:「我戒酒了!」
「戒酒,就你?」伍亮不相信,他說,「營長,我可聽說過一個笑話:有個酒鬼,把家裡的三垧地都喝光了,有個閒人就說,你咋不戒酒呢?酒鬼就嘆氣說,唉,咋不想戒呢,戒酒真難啊!你看我們鄰居家的趙二,他都喝掉六垧地了,都戒不了呢。這時趙二過來了,問,你們說啥呢?閒人就說,我們在說戒酒難的事,你們猜趙二是咋說的?」
「他咋說的?」高大山問道。
伍亮說:「他說,戒酒啥難,我都戒了十八回了!」
高大山卻告訴伍亮:「這回,我是真要戒酒!」
教導員說:「老高,到底為啥?」
高大山說:「連毛主席、朱老總都知道我高大山喝酒的名氣大,特地撤了師長的命令,讓我喝,你們說,這酒我還能不戒?」
高大山的靠山屯是一個不大的屯,進村的那一天,高大山頭一個碰上的就是劉二蛋。
劉二蛋說:「大山哥,十幾年一點信兒也聽不到你的,都說你打鬼子那會兒就死了,死在深山溝子裡,叫狼吃了……」高大山說:「可不是差點叫狼吃了咋地!」劉二蛋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會兒你抖了,當大官了吧?」伍亮說:「他現在是我們營長,全軍聞名的戰鬥英雄,毛主席都知道他!」劉二蛋一聽不得了,說:「哎喲喲,小時候我就說你比咱們這一茬子人都有出息!大山哥,這回能多住些天吧?」高大山說:「不,我們執行任務,順道回來瞅瞅。二蛋兄弟,你知道俺家還有人活著沒有?」
劉二蛋腦袋隨即就低了下去,半晌,問道:「大山哥,你是不是想問個嫂子的實信兒?」
高大山點點頭。
劉二蛋的腦袋又低了下去,半晌,說:「死了!早沒這個人了!」
「咋死的?啥時候?」
「你家叫日本小鬼子禍害了以後,她不是回孃家去了?那時候,就懷上了你的孩子!」
「懷了我的孩子?」
劉二蛋說:「大山哥,這是真的!王丫嫂子懷著你的孩子,就在你投抗聯的第二年夏天,她把孩子生下來,是個兒,起了個名字叫大奎!」
「大奎?孩子呢?後來呢?」
劉二蛋說:「孩子是活下來了,王丫嫂子命苦,死了,產後沒吃沒喝,又鬧鬼子又鬧饑荒,全家都餓死了,只剩下了這孩子,叫屯子裡的趙老炮收養了。他們老兩口子四十多了還沒孩子,就把他當親兒子養,現在都長成半大小夥子了!」
高大山的心因此落了下來,他沉默了半晌,轉口問道:「二蛋,有沒有人聽到過我妹妹英子的信兒?」
劉二蛋一驚,說:「英子?英子不是那年掉到冰窠子裡,叫狼吃了嗎?」
高大山只好改變話頭,說:「那……我爹我孃的墳還在嗎?」
劉二蛋說:「早沒了!你們家沒了人,墳還留得住?年年山上下來大水,都說你們家人死絕了,也沒人幫著添土,一年一年,可不就……」
高大山忽然一陣難受,他抓起炕桌上的一碗水,一飲而盡,回頭對伍亮說:「走,咱們走!」
劉二蛋一急,跟著大山跳下炕來,說:「哎,大山哥,這是咋說的,剛回來走啥哩!」
高大山不說話,大步往外走去,劉二蛋哪裡肯放,在後邊緊緊地追著。
二蛋說:「大山哥,你不能就這樣走哇,屯裡人你還沒見呢!」
高大山只顧一邊大步地走著,一邊讓伍亮把馬牽來。
劉二蛋一時有點雲裡霧裡的樣子,他說:「大山哥,俺知道屯裡的人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們家!可是你聽我說……」高大山不聽,他一上馬就一個揮鞭,飛馳而去了。
追上來的伍亮,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他說:「營長,咱就這麼走了?」
「不這麼走怎麼走?」高大山不想理他。
「你不想去看看大奎?」伍亮提醒了一句。
高大山愣了一下,他痛苦地想了想,最後說:「不看了!我這個爹,一天也沒養過他,人家從小到大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我到了這會兒,哪還有臉去認兒子!走!師長還等著我抓姚得鏢呢!」
6.孤身一人闖匪窩
姚得鏢是七道嶺的土匪頭子。
高大山想一人進山,與姚得鏢談判。
呂師長卻有些擔心,他告訴高大山:「姚得鏢盤踞七道嶺幾十年,惡貫滿盈,自己也知道就是投降,人民政府也不會饒過他。你一個人去勸降,他會聽你的?明知自己末日來臨
,這會兒他見一個殺一個,你不是去找死?」
高大山說:「師長,姚得鏢現在和許大馬棒、蝴蝶迷連成一氣,我軍打這個,那個出來抄我們的後路,打那個,這個又出來襲擾我軍後方機關。同時打這兩路土匪,咱們的兵力又分散,容易被他們各個擊破。我是這麼想的,我要是去了,哪怕能在短時間內穩住姚得鏢,我軍就能集中兵力將許大馬棒收拾掉!」
呂師長說:「這個辦法是好,可是你能保證他不殺你?」
高大山說:「我不能保證!但我敢保證他兩三天內不會殺我,我和他在抗聯時期畢竟有一段交情,我又是去談判,他如今雖說是土匪,可這個人講交情,我去了以後,我軍要是能抓住這兩三天消滅了許大馬棒,姚得鏢就孤立了,這時候哪怕是給自己留點幻想,他也不見得敢殺我!」
呂師長還是沒有被他說服,師長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行。他說:「不行,還是太冒險!」
高大山不由激動起來,他說:「師長,我家裡連一個活人也沒了!我高大山眼下是一人一身,啥牽掛也沒有!既然毛主席、朱總司令都把我當成親兄弟看,為了解放全中國,我咋能捨不下這條命!師長,下決心吧,我有感覺,只要你們打得順利,我高大山死不了!」
呂師長暗暗地被高大山感動了,點點頭,便答應了他。
高大山準備出發之前,二營營長陳剛來了。他給高大山扛來了一罈酒。
高大山說:「老陳,這是幹啥?」
陳剛說:「為你送行!」
高大山說:「不行。你知道的,我戒酒了!」
陳剛說:「那是以前,今兒你得破戒!」
高大山說:「不!我說過戒酒就戒酒!」
陳剛說:「你是不是毛主席的戰士?」
高大山一驚,說:「是!」
陳剛說:「毛主席說了,像四野十七師183團的高大山,上戰場以前就讓他多喝點,為了打勝仗!」
高大山一愣,陳剛說:「你聽不聽毛主席的話?」
高大山不再多嘴,回頭對伍亮大聲地喊道:「給我拿大碗來!」
兩人對坐著,一碗一碗地豪飲起來。
高大山告訴陳剛:「這回我上山去會姚得鏢,主攻許大馬棒匪幫的任務讓給你了!」
陳剛說:「沒有你高大山跟我爭,主攻任務非我莫屬!」
高大山說:「好好打!打漂亮點兒!」
陳剛說:「放心,別忘了,我帶的是連戰連勝營!」
高大山說:「就是動作慢一點也沒關係,三兩天內,姚得鏢不敢把我咋地了!」
陳剛說:「你放心走吧,不等姚得鏢想好是不是殺你,我就拿下了許大馬棒,回頭將七道嶺也收拾了。」
高大山說:「好!這酒不錯!還有嗎?再給我拿一罈來,我送給姚得鏢!」
陳剛回頭就喊通迅員拿酒去了。
高大山扛著一罈酒,果然就出門往姚得鏢的匪窩去了,走到七道嶺下的時候,他把伍亮叫住了。他說:「伍子,你回去吧!」伍亮說:「不,我是你的警衛員,我的任務就是保護你的安全!」高大山說:「伍子,你跟我不一樣,你家裡還有老爹老孃,你還想著革命勝利後娶個大屁股媳婦,開個燒鍋子呢!」伍亮說:「我要開燒鍋子是為你。你要是回不來,我開啥燒鍋子!」高大山說:「別說喪氣話!我說過能回來個囫圇的就能回來!你的燒鍋子開定了!」伍亮說:「那我也不回去!我也想去會會這個姚得鏢!」高大山說:「不行!」
伍亮正想回話,高大山忽然想起了什麼,不由大叫起來。
他說:「伍子,我差點忘了大事,你一定得回去!」
伍亮說:「為啥?」
高大山說:「頭一件,咱在東遼城東大街林家老酒鋪買的那壺酒還沒還給人家錢;第二件,咱們隊伍入關,我認下一個叫秋英的女子做妹子,說過全國勝利了把她接到身邊!這兩件事,我都還沒有辦呢!」
伍亮卻不傻,他說:「營長,要是你回不來,啥事也辦不成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高大山一時拿伍亮沒有辦法,只好眨巴著眼睛,跳下馬來。
高大山說:「要不這麼辦,咱倆商量一下。」
伍亮以為營長真的有事商量,不想剛一下馬,就被高大山摔倒在了地上。
伍亮說:「營長,你這是幹啥?」
高大山說:「伍子,委屈你了。」說著解下伍子自己的腰帶把他的雙手繫上了,然後,轉身上馬。
「營長,你不能一個人去呀。」地上的伍亮依然朝高大山吼道。
但高大山不理他,他一溜煙就打馬走遠了,任憑後邊的伍亮怎麼地叫喊。
呂師長知道後隨即命令陳剛,率領部隊包圍小孤山,天亮前發動總攻。誰知,陳剛的部隊在山林裡還沒有發出槍聲,高大山就從山上的小路下來了。
匪首姚得鏢被幾個土匪抬著,從山上下來了。一群土匪跟著一個手舉白旗的小土匪,從山上下來了。高大山就走在姚得鏢的身邊,走得搖搖晃晃的,一看就知道,又是喝醉了酒了。
看見陳剛的時候,高大山一下就樂了。
「陳營長,咋地,來接我來了?」
陳剛簡直有點不敢相信,他說:「高大山,就你一個人,這些人全給俘虜了?」
高大山說:「有一個詞兒叫說降。說降,不是俘虜!」
陳剛說:「高大山,我還就不服了,你快說,到底你使了啥法術?」
高大山說:「不是法術,是戰術,懂不懂,二營長同志。」
看著挺胸昂頭而去的高大山,陳剛攔住了被抬著的姚得鏢。陳剛說:「姚得鏢,他高大山咋就一個人把你拿下了?說!」
姚得鏢說:「酒。他送給我一罈好酒。我喝不過他,說話要算數,就降了!」
陳剛不信,說:「胡說!」
姚得鏢說:「你想錯了。你想想,共產黨裡有高營長這樣的漢子,我還能不服嗎?日本人在的時候,我服過嗎?沒有!張大師、老蔣,我服過嗎?沒有!可是對你們共產黨,我服!你們共產黨裡有能人!」
這一下,高大山更加出名了。他作為全軍聞名的戰鬥英雄,他和陳剛去了一趟北京,朱老總果真親自走到他的身邊,給他敬酒!這是他回來的時候,對呂師長說的。他說:「我和陳剛當時被安排坐在邊兒上,我心想壞了,這麼多人,都是各路的英雄,毛主席和朱老總肯定看不到我倆了!可那酒好哇,茅臺!我正想喝呢,朱老總由四野首長陪著向我們這邊走過來了,大家都起立鼓掌,我也起立,可沒想到總司令是衝我來的!那時候我肯定是傻了,老總都走到我跟前,我還在一個勁鼓掌,這時就聽四野首長說,高大山同志,朱總司令給你敬酒來了!我一愣,以為是自己的耳朵聽錯了!這時陳剛就站在我旁邊,拿大拳頭這麼朝我腰眼裡一捅,我才明白剛才沒有聽錯,總司令真是衝我來了!」
「後來呢?」師長問。
「啥後來呀?我都懵了,我趕緊給總司令敬禮,說一聲首長好!下面啥也想不起來了,光知道傻樂,這時就聽總司令說,高大山同志,聽說你打仗是英雄,喝酒也是英雄,我代表毛主席敬你一杯酒!我一聽就更暈了,跟駕了雲似的,趕緊舉起酒杯,一仰脖把酒喝了,舉起拳頭就喊:總司令萬歲!毛主席萬歲!後來就聽總司令說,高大山同志,別這麼喊,要喊就喊群眾萬歲,人民解放軍萬歲,共產黨萬歲!」
「往下講往下講!」師長聽得都激動起來了。
「再後來,總司令就問我,全國都解放了,只剩下一個臺灣了,高大山同志,你打算咋辦?我說總司令,我去打臺灣!總司令和四野首長就笑了,說,用不了那麼多人打臺灣,咱得建設咱的社會主義!我說那我就去建設社會主義!總司令又說也不能人人都搞建設,還是得有人留下來保衛國防。高大山同志,我看你就適合留下來保衛國防!」
呂師長說:「總司令真這麼說了?」
高大山說:「當然,不信你問陳剛!」
呂師長說:「那你當時咋說的?」
高大山說:「我還能咋說?我啪的一個立正,說總司令命令我留下來保衛國防,我就一輩子留下來保衛國防,一輩子不脫軍裝!」
7.林家酒鋪裡的女軍醫
還酒錢的那一天,高大山呆在林家酒鋪的門前不敢進,他讓伍亮替他先進。伍亮卻也不想進,高大山說,這是命令。伍亮才沒了辦法。但房裡空空的,伍亮進去的時候,沒看到一個人。
「有人嗎?掌櫃的在嗎?」
伍亮連喊了幾聲,才看到一個姑娘從裡邊走了出來。
這姑娘就是林晚。
兩人一眼就都認出來了。
伍亮說:「我是183團三營營長的警衛員伍亮!」
林晚說:「我是咱們十七師師醫院的林晚!」
伍亮說:「你好!」
林晚說:「你好!」
伍亮忽然就納悶起來,他說:「林軍醫,你怎麼在這兒?」林晚說:「這兒就是我的家呀!伍亮同志,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是不是你給你們高營長打酒來了!」伍亮馬上掩飾說:「不,不是。是這麼回事,一年前咱們部隊在這裡打仗,有個同志,我就不說他是誰了,饞酒,領導批評他多次,他都改不了……」林晚一下就聽出了什麼,她說:「我還聽說他有個毛病,越喝酒越能打仗,酒喝得越多功立得越大,當初喝醉了酒,一個人端了敵人的軍部,打下了東遼城。我還聽說,前不久就是他一個人赤手空拳,提著一罈子酒,進了七道嶺,硬是把土匪頭子喝敗了,不費一槍一彈讓土匪投了降……」伍亮一下吃驚起來:「林軍醫,我們營長乾的那些事,你還啥都知道?」林晚說:「伍亮同志,你有點小看人。我也是十七師的人哪!」伍亮說:「哎,那就好了!你知道打東遼城那天,我們營長是喝了誰家的酒才端掉了敵人的軍部嗎?」林晚說:「誰家的?」伍亮說:「你們家的!」
「我們家的……」
不知怎地,伍亮看見林晚的臉上,忽然泛出了一片紅暈。
伍亮說:「林晚同志,你還光知道我們營長喝了你們家的酒端了敵人的軍部,可你不知道他還犯了一個大錯誤!」林晚沒有聽懂,她問:「什麼大錯誤?」伍亮說:「這件事只有我知道。他趁著你們家那天沒人,偷偷地打了一壺酒,也沒給錢,就帶上了戰場。這不,他讓我還酒錢來了,現在,我代表我們營長,向你和你們家表示深刻反省!」
林晚的臉一下就更紅了。
但她同時感到了驚訝,她說:「你說什麼?高營長能一人打下東遼城的敵軍軍部,就是因為喝了我們家的酒?」伍亮說:「不錯!」林晚說:「那太好了!我們家的酒也為東遼城的解放作了貢獻!」她朝門外說道:「伍亮同志,你一定是和高營長一塊來的,他這會兒就在門外,是不是?」不等伍亮點頭,她已經拉著伍亮往門外走來。
門外的高大山當然也一眼就認出了她。林晚一看就笑了,她說:「高營長,聽說你來還這一家的酒錢。好,把錢還給我吧。」「還給你?」高大山當時不知道,他一下就愣了。伍亮告訴他:「營長,這裡就是林軍醫的家。當初你不給錢打走的就是林軍醫家的酒!」高大山於是不好意思起來,他拿眼瞪了瞪伍亮,說:「你……啥都給林軍醫說了?」伍亮說:「承認錯誤還不痛快點兒?我都說了!」
高大山說:「你看這你看這……林軍醫,老掌櫃的在家嗎?」
林晚笑望著他的窘態,說:「我爹我媽給我爺爺奶奶上墳去了,你要是還錢,交給我好了!」
高大山把錢掏出來,遞給林晚,說:「總共是一壺酒,不知道錢夠不夠。」
林晚不接,她說:「不夠!」然後眼睛定定地望著他不放。
高大山有點吃驚:「不夠?……那我可沒帶錢了,伍子,你身上有錢嗎?」
伍亮說:「我身上哪有錢哪!」
高大山不相信了,他說:「林軍醫,這錢還不夠?」
林晚說:「我說不夠就不夠。沒帶錢你就先欠著,你不是已經欠了一年了嗎?」
高大山看著伍亮,發現伍亮一直在看著他,便轉過臉去,看著一旁的林晚。
林晚的臉早已悄悄地紅了,紅得羞答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