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剛不由生起氣來,他說:「不像話!這高大山怎麼又是戰場上那一套,悄沒聲地就抄了人家的後路!」他突然大喊了一聲:「小劉!」把自己的警衛員叫了過來。
「咱們倆現在開始,兵分兩路,一分鐘也不能放鬆,我這就去師部找團長,要他馬上跟師裡打電話,批准我結婚;你去師醫院告訴杜軍醫,就說結婚的日子提前了,明天就結,叫她做好準備!」
小劉說:「營長,這是啥意思呀?」
陳剛說:「啥意思?高大山!不能讓他趕到我前頭!」
小劉說:「是!」
兩人分頭出門去了。
高大山的新房裝好那天,二營和三營的戰士,一邊用留聲機給陳剛放著《婚禮進行曲》,一邊使勁地敲鑼打鼓,用嗩吶拼命地吹著《百鳥朝鳳》,一聲蓋過一聲,那熱鬧的氣氛,被正好找來的桔梗和秋英遠遠就聽到了。
「這是誰在結婚哪?」桔梗問道。
給她們帶路的戰士說:「不是,是二營營長陳剛和三營營長高大山在進新房。」
桔梗一聽怪了,她說:「我來時沒給陳剛打信呀,他咋知道我要來,還提前就準備了新房呢?」
帶路的戰士不覺奇怪起來,他說:「咋?你們來陳營長高營長不知道?」
這一說,秋英的臉色變了,她說:「大姐,錯了!」
桔梗說:「啥錯了!」
秋英說:「咱們來晚了,陳大哥和高大山要跟別人結婚!」
話剛說完,秋英身子一軟,就倒在了地上。嚇得桔梗和戰士忙把她扶起。
桔梗大聲地喊叫著:「秋英妹子,你醒醒!你醒醒呀!……」戰士也跟著不停地喊:「嫂子!大姐!你醒醒!」他知道是自己的話把秋英給嚇住了,連忙告訴她們,說:「高營長和陳營長還沒結婚呢!這是他們兩個營的人正在給他們鬧新房呢!」
秋英的眼睛突然就睜大了起來,她說:「大兄弟,你說,他們真的還沒跟別人結婚嗎?」
戰士說:「沒有!要是結了我們就該知道了!」
秋英的身子一下堅強起來,她拉了一下桔梗,說:「大姐,咱們找他們去!」
桔梗也早就生氣了,嘴裡說:「這個栓柱,挨千刀的貨,我找到他,先問問他,他還有良心沒有!他跟別的女人結婚,我咋辦?我跟他沒完!走,咱們哪也不去,就去把他們給別的女人準備的新房佔住!呸,想瞞著我娶別的女人,休想,除非打我桔梗的屍身上踏過去!」
兩個女人拋開帶路的衛兵,自己氣勢洶洶地往新房走去。
陳剛當時不在新房,他正在團長那裡說跟杜軍醫結婚的事。
團長告訴陳剛:「你和小杜結婚的事師裡已經批准了,明天就去辦結婚登記,讓政治部給你開介紹信。」
話剛落地,陳剛的警衛員跑了進來,說:「營長,不好!出大事了!」
陳剛說:「啥大事兒?」
小劉說:「你媳婦來了!」
陳剛說:「胡說!」
小劉說:「真的!開頭我還以為是你娘來了呢,看上去歲數挺大的!可後來她自己說,她叫桔梗,是你自小的童養媳,到部隊圓房來了!」
不等團長說話,陳剛一把就拉住警衛員,飛出了門外。
「就她一個?我爹沒來吧?」
「你爹是沒來,可跟她一塊來的還有一個,也是到部隊找男人結婚的!」
「一個我都受不住了,還有一個!這會兒她們在哪?」
「在新房裡,她還口口聲聲說,只要進了那個屋子就不打算出去了,說你要是敢跟別的女人結婚,她就尋死,她連上吊的繩子都找好了!」
團長早已悄悄地站在了他們的身後,他一臉怒色地告訴陳剛:「我都聽見了!看你把事情鬧的?叫你回老家處理好了再回來和小杜結婚,你說你處理好了!這是處理好了嗎?我收回剛才的話,這事沒辦好前,師裡和團裡不能批准你和小杜結婚!」團長突然盯住了小劉:「你說另外還有一個,他是誰?」
小劉說:「是高大山的。」
團長的臉色不由沉了下去。
4.怎能一夫兩妻?
然而,高大山聽說秋英到來的時候,卻高興得很,他馬上就把訊息告訴了林晚。
他說:「林晚,我妹子小英來了!」
林晚說:「我聽說了!」
兩人於是看秋英來了。
秋英默默地坐在屋裡,動也不動,她好像在默默地聽著桔梗從隔壁傳來的哭鬧聲。高大山和林晚走進來的時候,她慢慢地回過頭來。高大山就像看到了親妹妹一樣,兩眼慢慢地就潮溼了。但秋英的眼光很快就落在了林晚的身上。高大山剛剛問了她一聲:「小英,你來了!」她好像回了他一句什麼,聲音虛虛地,腦袋一歪,就昏倒在了地上。
高大山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嘴裡不停地喊著:「小英!小英!你醒醒!我是你哥!」
秋英緊緊地咬著牙關,沒有睜開眼睛。
林晚愣了半天,才記起上來幫忙,幫高大山把秋英抬到床上,掐住秋英的人中,把秋英從昏迷中掐醒了過來。秋英看看高大山,又看看林晚,隨即放聲大哭起來。高大山受不了她的哭聲,背過臉去,痛苦地對秋英說道:「小英!小英!別哭!聽哥的話,別再哭了!」
只有林晚,愣愣地瞧著他們,不知如何是好。
秋英雙手捂臉,間或從指縫間看一眼高大山和林晚,繼續大聲地哭泣著。急得高大山直轉圈子,嘴裡不停地叫喚著:「小英,別哭了!你這是哭啥!不準哭!」
正說著,秋英突然一倒,又一次昏了過去。
高大山說:「快,林晚,快來,救救她!」林晚卻好像從秋英的身上發現了什麼,但她一時不好開口,只好掏出聽診器,要幫秋英檢查,就在這時,林晚看到秋英的眼睛在悄悄地睜開,狠狠地盯了她一眼。
林晚因此收起了聽診器,對高大山說道:「她沒病,她挺好的!……三營長,她沒事,我走了!」說完,就毅然地走了出去。
高大山知道情況不對,轉身就跟了出來,他剛一轉身,後邊的秋英就又放聲大哭。
一直追到了外邊的小樹林裡,高大山才追上了林晚。
高大山說:「林晚同志,你怎麼能這樣?」
林晚說:「高大山,你能不能告訴我,她到底是你什麼人?」
高大山說:「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她是我在戰場上找到的妹妹小英!」
林晚說:「可我聽說,她自己對人不是這麼說的!她說她不是你妹妹,她是你沒過門的媳婦!你當初不但答應了要娶她,還給她留下了信物!」
高大山覺得一句話說不清楚,他著急地告訴林晚:「你聽我多解釋幾句行不行?我當時是答應要娶她,可那是我的緩兵之計……」林晚一聽臉色大變。她說:「你自己承認說過要娶她了?」高大山說:「不錯!可是……」林晚不等他可是什麼,就激憤地往前走了。
高大山說:「林晚,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林晚不聽,她快步地跑著,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離眼前的高大山。
騎馬過來的伍亮看著愣愣的高大山,說:「營長,咋地啦?新娘子跑了?」
高大山說:「伍子,你來了就好了!趕緊去攆上林晚,我說小英是我妹子她不信,你去對她說,這事只有你能替我說清了!」伍亮說:「行!這事交給我!」就打馬向前面追去。
不一會,伍亮回來告訴他:「行了!沒事了。」
高大山說:「你跟她咋說的就行了?」
伍亮說:「我對她講了你當初是咋救了小英,又怎麼安置她,她又怎麼叫你娶她,你為了將她留在當地就暫時答應了,你給她留下的不是定情的信物,是你親妹子小英戴過的長命鎖,你只是認她做妹子!」
高大山說:「本來就是這樣嘛,後來呢?」
伍亮不說了,伍亮示意他自己往後看看就自己知道了。
高大山往後一看,果然看到林晚已經出現在了林子的邊緣。
悄悄地,伍亮就離去了,只留了高大山和林晚。小樹林裡靜悄悄的。兩人慢慢地就又走到了一起。可林晚告訴高大山:「就算我相信你,事情還是沒有解決。它剛剛開始!」高大山好像沒有聽懂,他說:「啥剛剛開始?你們知識分子說話我咋時常聽不明白哩?」林晚說:「對你,對我,對小英,事情都剛剛開始!」高大山說:「你這話到底是啥意思!」林晚說:「你把她當成親妹子,我也願意把她當成你的親妹子,可她自己並不認為她是你的妹子,她自己只認她是你沒過門的媳婦!她千里迢迢從關裡找到東北,不是來認你這個哥,是來跟你結婚!」
高大山這一下沉默了。
林晚也默默地凝視著高大山,良久,突然轉過了身去。
高大山突然一驚,說:「林晚,你怎麼啦?……」
林晚擦了擦眼淚,望著遠處,說:「我真擔心……」
高大山說:「你擔心啥?你啥也不用擔心!」
林晚說:「我擔心她,也擔心你,更擔心我自己……我怕到了最後,你不能不在我們兩人中間選一個!我擔心自己可能不是你要選的那個!」
高大山一下就感動了,他說:「林晚,你能這麼說話我真高興!可是你也聽我說一句話!我對你說過,伍子也對你講過,小英她只是我妹子,她就只是我妹子,我要結婚,只可能是跟你!」
林晚說:「老高,我們都是革命軍人,還是戰友,咱們就把話說到明處吧!趁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你就做決定吧,我等著!不要只考慮我,也要考慮她,秋英像我一樣,也是一個女人!」
說完,林晚轉身跑了,頭也不回。
高大山回到新房裡時,看見秋英正趴在炕上抽泣,戰士送上來的飯菜,一直襬在桌面上,她動也不動,早都涼了。看見高大山進來時,才轉過了身來,說了一聲:「哥,你來了。」
看著剛剛裝修好的新房,高大山還是很滿意的,他告訴秋英:「小英,你看這新房漂不漂亮,以後這是哥的家,也是你的家。我現在和林軍醫談戀愛呢,很快我們就結婚了,到時咱們一家三口過日子,多好。」
誰知他這麼一說,秋英的眼淚,又慢慢地流了下來了。
高大山知道秋英的淚水是什麼意思,他說:「小英,有些事你可能已經知道了,很多話別人都告訴你了,當初我在關內答應娶你,這話不是真的!十五年前我丟了妹子,自打見了你,就把你當成親妹子了!我把長命鎖送給你,只是想讓你留在那個村子裡等我,我尋思,我這邊一有了家,就去接你。小英,你千里迢迢來找哥,哥高興,你就是不找,哥跟林軍醫結婚後也要去找你。你沒有家,你哥也一直沒家,你哥想著一定要快成個家,好把你接來,讓咱們老高家的也有了家!……小英,你來了好!來了好啊!來了哥就不用去關內接你了!你來了,我也就不用時常夜裡夢見你,惦記你了!你來了,咱老高家裡活下來的這兩個人,就團圓了!」
說著說著,高大山的眼淚也嘩嘩地湧了出來。
他說:「我想讓你跟我們一起好好過日子!全國解放了,天下窮人都翻了身,咱們老高家的兩個人,也該過上好日子了!妹子,打今兒起,你再也不會無家可歸,哥再也不會讓你到處流浪、受人欺負了!」
秋英卻一下震驚了,她愣愣地望著他,沒有吭聲。
「可是你要是像隔壁那個女人一樣,哭著鬧著非要嫁給我,我也告訴你一句實話,那辦不到!不是我不心疼你,哥心疼你!可是哥只能把你當成我失散了十五年又找回來的妹子來疼!哪有哥娶妹妹的,這不行!」
秋英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嗚嗚地哭了起來,直哭得高大山有些渾身打戰,他說:「小英,你不哭行不行?」他說:「日本鬼子、蔣該死,逼得咱家破人亡,哪怕你不是我親妹子,也是個受苦的丫頭,你沒有親人,我也沒有,你既然來了,就認下我這個哥,相信我就是你的親哥!妹子,連中國革命都成功了,你還哭啥?仗打完了,咱窮人就要過好日子了,哥不想再看到你哭!哥一見到誰哭這心就疼!妹子,咱的眼淚流到頭了!哥這會兒就是聽不得人哭!」
他說著把腳一跺,往外走了。出門之前,他突然又回過身來,指著桌上的飯菜對秋英吩咐道:
「你把桌上的飯吃了!好好睡!哥明天再來看你!」
5.童養媳與婚姻自由
呂師長知道後,當即就發起了脾氣來,他告訴張團長:「不是我要批評你們,你們做得就是不細!為啥不派個人到他家裡調查清楚?這不就出事兒了?哼,勝利了,當英雄了,就變了,看不上鄉下老婆了!……一進城就換老婆,這樣的事在別的部隊行,在我呂敬堂的十七師就不行!陳剛呢,來了沒有?」
「來了!」門外的陳剛自己應道。
「進來!」
呂師長看了一眼陳剛,就生氣了。
「看你那樣兒,好像還有了理似的!說吧,打算咋辦!」
陳剛說:「師長,我新房都佈置好了!給我啥處分我都認了!不讓我跟小杜結婚,不行!」
呂師長一聽憤怒了。他說:「怎麼著?你是茅坑的石頭,臭硬啊你!我問的不是小杜,我問的是你那鄉下找來的老婆!」陳剛說:「那是小時候父母包辦的,不算數,現在都新社會了,我要婚姻自主。我非小杜不娶!」說著乾脆蹲了下去。呂師長一看大怒,說:「陳剛,給我站起來,立正!」
陳剛只好一個立正,頭卻昂得高高的,望也不望師長。
呂師長說:「好哇,你英雄啊,好漢哪,打了幾個勝仗,繳了幾條破槍,到北京參加了英模會,就不知道自己是姓啥啦!你……」
陳剛頂嘴說:「我知道自己姓啥!」
呂師長說:「我看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自己姓陳,是一名共產黨員,為人民打天下的革命戰士,今天站在我面前,就不是這種態度!你知道不知道,就因為你向組織隱瞞家裡還有媳婦這個情況,我就能處分你!」陳剛感到委屈,他大聲地抗議著,說:「她不是我媳婦!她是我爹為我娶的童養媳,我就是反對我爹要我和她圓房,才跑出來參加革命!」呂師長對團長說:「你聽聽!陳剛,童養媳就不是媳婦?童養媳也是咱的階級姐妹!她不但受階級壓迫,還受你們家的壓迫!那是雙重壓迫!我看你忘本了!階級感情有問題!你危險了同志!」
陳剛倔強地扭著脖子,不再說話。
呂師長卻越說越煩躁起來了,他說:「你咋又不說話了?裝啞巴你就能過關了?休想!想改正錯誤還來得及,小杜那邊,組織上已經代你去做解釋工作了。人家表示理解!現在組織上要的是你的態度!」
陳剛一驚,突然蹲身放聲大哭了起來。
團長這時也走過來,說:「陳剛同志,有問題解決問題,哭啥?心裡有話就講出來!」
陳剛呼地就站起來,衝著呂師長喊道:「師長,你處分我吧!關禁閉也行,撤職也可以,啥我都想好了,不讓我和小杜結婚,也行!但要我跟那個女人結婚,你殺我的頭算了!」
「你以為我不敢怎麼著?來人,把他關起來!」
兩個持槍的警衛應聲而入。
「把他帶走,關禁閉室!沒我的命令,不準放!」
「關就關,你就是殺了我的頭,我也不娶她!」
陳剛喊叫著,跟著兩個持槍的警衛,往外走去。
高大山一直在門外蹲著,看見了陳剛出來,連忙站起。陳剛卻只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就扭頭走了。
團長在屋裡也為陳剛的脾氣擔心,他對師長說:「師長,陳剛是條寧折不彎的漢子,你就是把他關上幾天,到時候他還是不聽你的,又咋辦?」
呂師長說:「咋辦?接著關!新社會了,誰要想再當陳世美,讓咱們老區的階級姐妹哭哭啼啼當秦香蓮,我先要讓他自個兒不痛快!同志,我們是勝利了,可我們要這樣幹,剛剛拿生命支援我們打下江山的老百姓是要罵孃的!我們這麼做是喪良心……哎,對了,小杜那邊的工作做得咋樣了?」
「哭了一場。可是還是願意服從組織決定。」
「哼,這就好!他非人家不娶,現在人家不願嫁給他了,看他咋辦!」
團長卻笑了,他說:「師長,你覺得咱們這麼處理對不對?這是不是有一點干涉他人婚姻自由的嫌疑呀?」
呂師長說:「我就干涉了!啥戀愛自由,我看他們是亂愛自由!進了城就忘了家鄉的老婆,國民黨可以,共產黨不行!對了,還有一個呢!高大山來了沒有?」
高大山隨著一聲「來了」,大步地邁進了屋裡。
呂師長說:「高大山,你恐怕也看見了,陳剛已叫我給關起來了!說吧,你打算咋辦?是不是也想蹲禁閉室?那裡頭地方很大,還能歇著,天天有人送飯!」
高大山突然雷鳴一般,朝師長吼道:「師長,我對你有意見!」
呂師長詫異地說:「對我有意見?說呀!」
高大山說:「我和陳剛不一樣,你把我當成他,這不對!」
呂師長說:「你跟他的情況哪不一樣?說給我聽聽!」
高大山說:「今天到部隊來找陳剛的確實是他老家的童養媳,可是跟她一起來找我的,是我在戰場上揀到的妹子!」
呂師長說:「妹子?不對吧,我咋聽說是你在戰場上認下的老婆呢?她是來找你完婚的呀,咋又成了妹子了!」
高大山說:「師長,我說是我妹子就是我妹子!」
然後,又把救秋英的經過對師長和團長說了一遍。說得師長都感動了起來,他沉吟了半晌,說:「真是這樣,那我就饒了你!可有一條,你後天要和小林子結婚,不行!結婚前得先把小英的工作做好,叫她認你這個哥哥!」
高大山的心裡,一下就樂開了。
深夜,桔梗睡不著,便悄悄地溜出了門來,敲開了秋英的房門。
秋英也睡不著,正趴在桌邊望著燈火,一邊望一邊在默默地流淚。
桔梗說:「妹子,還沒睡?」
秋英這才站了起來,說:「大姐,是你?」
桔梗看了看桌上一動沒動的飯,說:「咋,你一天都沒吃飯?」
秋英說:「不想吃。」桔梗說:「傻!吃!吃了飯才有力氣跟他們鬧!我就要看看,這都新社會了,婦女也都解放了,他陳剛還能眼睜睜地看著我桔梗上吊!」
秋英默默地沒有做聲。
桔梗說:「妹子,別害怕,我有個喜信兒要給你說!」
秋英說:「啥喜信兒?」桔梗說:「聽說了吧?咱那兩個黑心賊叫他們領導給關起來了!……哼,想甩掉咱再找洋學生?沒門兒!」
秋英臉色大變,說:「大姐,你說我哥也跟你們陳剛大哥一起叫人關起來了?」
桔梗忌妒地說:「人家都不要你了,還我哥我哥的!……是呀,不只是關起來了,他們領導還發了話,要是他們不回心轉意,還要撤他們的職,法辦他們呢!」
秋英說:「真的?你聽誰說的?」
桔梗說:「我聽外頭站崗的說的!啊,我真高興!真解氣!」
秋英卻臉色蒼白,慢慢坐了下去。桔梗說:「妹子,咋啦?心疼那個不願意娶你的人了?」
秋英不動。
桔梗將秋英推了推,說:「到底是咋啦嘛!」
秋英的臉上忽然流下淚來。
桔梗說:「哎喲妹子,咋哭起來了,咱該高興!俺那個陳剛,你那個高大山,這會兒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就是乖乖地聽話,就在這兩間新房裡娶了咱;還有一條就是讓他們領導狠狠地治他們,撤他們的職,讓他們蹲大獄!」
秋英卻說:「大姐,我這會兒明白了,他沒騙我,當初他答應娶我,是想把我留在那兒,打完了仗再去接我。他十五年前丟的是妹子,一直想找回來的也是妹子,他在心裡,一直把我看成是妹子!可我不是他妹子!我不是!我心裡明白!他老家在東北,在靠山屯;我老家在關裡,相差幾千里地呢!他姓高,我姓秋!他也不是我哥!我哥叫留柱,已經不在了,我親眼看見他讓蔣介石的兵用槍打死了!……他就是想妹子想瘋了,錯把我當成他親妹子了!為了我這個妹子,他啥都願做!」
「那你就讓他娶了你,反正你不是他親妹子!」
「不。他不會。他的心已給了林軍醫了,人家比我漂亮,又有文化,他該娶的是她!」
「你這個人,千里萬里跑來找他,想讓他娶了你,這會兒又胳膊肘朝外拐,向著人家!要不……做不了夫妻,你就給他當妹子,這也比你再回到關裡嫁給那個瘸腿的啥狗頭強多了!」
「不。大姐,我要是糊里糊塗認了,就是騙他,就對不住他,也對不住他死去的妹子!因為我不是!」
桔梗不由吃驚起來:「你妹子也不想認,又不想逼他娶了你,你想咋?都這會兒,你總不會打退堂鼓吧!」
秋英點點頭,說:「大姐,你難道還沒看出來,他心裡喜歡那個林醫生,他在這套房裡張燈結綵要娶的也是那個林醫生,不是我!我也不是他妹子,高大山是誰?高大山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是他我早在河裡淹死了,早讓炮彈炸碎了!我就是不能嫁給他,也不能恩將仇報,再留在這兒害他呀!明兒,我就走!」
「可你是逃出來的,你能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