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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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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高大山就把高敏關起來了。吃飯的時候,高大山只叫了一聲:「高嶺,來吃飯!」

然後,把關著高敏和高權的房門開啟,叫他們出來,命令道:「給我靠牆站好!」

兩人只好乖乖地站著,看著桌上的飯,嚥著口水。

高大山說:「餓了嗎?」

高敏不吭氣,高權應了一聲:「餓了。」

高大山說:「想吃飯嗎?」

高敏大聲地說:「想!」

高大山說:「想吃飯就說實話,今天的事怎麼回事?」

高敏不說,頭一扭,歪一邊去了。

高權卻吭吭哧哧的受不了,他說:「爸,我要是說了,你讓不讓我先吃飯?」

高大山說:「可以考慮。你說吧!」

高敏卻突然朝他吼了一聲:「你敢!」

高權說:「姐,我真餓了。你一人做事一人當,別連累我呀。爸,我姐是頭兒!」

高敏說:「呸,叛徒!」

高權說:「是她拿咱家的糧票換燒餅,發給大家,讓人家叫她司令,跟著她上山打游擊!」

高大山說:「高敏,他說的都是實話?」

高敏說:「是實話,又咋?」

高大山說:「好,說實話就過來吃飯!」

高敏忽然就高興了,說:「真的?」

高大山說:「對,你!」

高敏看了高權一眼,就往桌邊走來了。高權一看,卻不敢動,問:「爸,我呢?」

高大山說:「你出賣了你的同志,你今天餓一頓,回禁閉室裡去!」

高權只好乖乖地回到了禁閉室裡,把門關上。

高敏是個聰明的孩子,她早就摸透了父親的脾氣了。一上桌,她一邊吃飯,一邊就討好地誇起自己的父親來。她說:「爸,我們上山打游擊是學你呢,你知道嗎?我們特別崇拜你,長大了我們也當兵,像你一樣!」這話高大山確實愛聽,一下就高興了起來,說:「你真的最崇拜爸爸?」高敏說:「哎!」高大山說:「崇拜我啥?」高敏說:「崇拜你像電影裡的英雄,《平原游擊隊》裡的李向陽,《鐵道游擊隊》裡的劉洪,《平原槍聲》裡的史更新,你跟他們一樣,不,你比他們還棒!」

高大山高興得眼睛都小了,他說:「高敏,你真覺得爸爸像他們?」

高敏說:「嗯!」高大山說:「好,像我高大山的閨女!有什麼想法,說?」

高敏馬上來興趣了,她說:「爸,聽說明兒你們打靶?我想去!」高大山說:「行,明兒我就讓小李叔叔帶你去。不,我親自帶你去學打槍!」

高敏高興了說:「爸,你太好了!我更崇拜你了!」這麼一說,高大山卻忽然謙虛起來了,他說:「別崇拜我,要崇拜,就崇拜你呂伯伯,他是老紅軍,走過長征路,抗戰八年打過日本鬼子,對!要崇拜就崇拜他,別崇拜我!」高敏說:「爸,要不,讓高權也跟我們一起去吧!」

高大山說:「不。不讓他去,讓他在家帶著高嶺,看家!」

高大山把高權叫了出來,讓他坐下吃飯,吩咐道:

「明天早上吃完飯,你留下來看家,帶弟弟玩,我帶你姐去打槍!」

「看家就看家!誰稀罕打槍啦!」高權嘴裡低低地嘀咕著。

第二天早上,高大山果真帶著高敏去打靶,高權沒有辦法,只好帶著高嶺,在外邊摔泥巴玩。可高嶺玩著玩著,就不高興了,他說:「哥,我們找爸爸和姐姐玩去吧。」

高權說不去。

高權對高嶺說:「咱家裡分兩撥,你知道不?高敏是爸親生的,爸跟她最親;咱倆是媽親生的,咱們仨最親。以後你聽我的話,別聽高敏的話!」

高嶺說:「你胡說!我也是爸親生的!」

高權說:「你不是。你要是,今天爸咋帶高敏去打靶,不帶你去?」

這麼說,高嶺就暗暗地又想起媽媽來了。

高嶺說:「哥,我又想媽了。不知道她啥時候回來,你說她還回來不?」

高權說:「回來。當然回來。不然咱倆不就沒媽了?」

高嶺覺得高權說得對,倆人就又玩起來了。

4.靠山屯的大奎

就在這秋英不在家裡的日子裡,有一天,高大山的老家來了兩個人,一個就是他小時候的同伴劉二蛋,一個是靠山屯的小會計,說是去東遼城辦事,路過這兒,聽說高大山當了團長,就來看看他。其實這是一個藉口,他們是有事而來的,但看到高大山的臉一直是冷冷地對著他們,便不敢做聲。一直到了中午,他們起身出門了,劉二蛋才被會計不停地扯著衣服,讓他把來的目的告訴了高大山。

劉二蛋說:「大山哥,你們家大奎,又搬回咱靠山屯來了!」

一聽說大奎,高大山就被震住了。大奎就是他原來在家時跟王丫生的那個孩子。

高大山說:「他咋啦?」

劉二蛋說:「他原先不是給了人家嗎?後來他大了,收養他的李老炮和他老伴前年都過世了。屯子裡的人商量著,不能讓孩子一個人待在那裡,就把他接回屯裡來了!他現在又姓高了,你們老高家在咱屯子裡,就算是又有後啦!」

會計說:「屯子裡大夥還幫大奎娶了親,蓋了房子,這會兒他們家也像個人家了!」

高大山的眼圈慢慢就紅了起來。

劉二蛋的話吭吭哧哧的,最後不好意思地說:「大山哥,說心裡話,我也知道你不想見咱靠山屯的人,那年你和小英妹子去討飯,路上她掉到冰窠子裡,你跑回屯子裡喊人……我都沒臉跟你再提這一檔子事兒,你打東頭喊到西頭,一個人也沒喊出來,回頭小英妹子已經不在了……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沒忘了這件事,忘不了啊!……你不知道咱屯子裡的人也跟你一樣,一直沒忘掉這件事,都覺得對不起你們老高家!可是大山哥你也聽我說一句話,那年月日本人鬧得多兇啊,又有土匪,又是夜裡,別說是小英妹子掉到冰窠子裡,就是有比這更大的事,也沒人敢出頭哇……這不,就是大傢伙覺得對不起你們老高家的人,才商量著把大奎接了回來,幫他蓋房子,娶媳婦……我和會計侄今兒來,就是想告你一聲,咱靠山屯的人知道自己對不起你大山哥,可這會兒,你們家在靠山屯又有人了!」

高大山雕像一樣站在那兒,眼裡不知不覺地已經湧滿淚水,嘴裡不住在叨唸著小英和大奎的名字,幾乎沉浸在一種自己的激動裡,把劉二蛋和會計都給忘了。

劉二蛋看著高大山,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悄悄地對會計說:「走吧……咱們走吧!」

但被高大山猛然喊住了,他說:「你們別走,給我站住!」

劉二蛋嚇了一跳,站住了。他說:「大山哥,咋?俺們就是來給你報個信兒,沒旁的意思,對不對會計侄?」

高大山的眼裡還在流淚。他說:「二蛋兄弟,是我高大山不是東西!你們今兒既然來了,不在我這兒住三天,就甭打算走!」

劉二蛋忽然就高興了,他說:「既是大山哥叫咱留下住幾天,咱就留下住幾天吧。」

那一天,高大山自己下廚,給二蛋和會計做了幾個菜,就喝了起來。喝著喝著,高大山對二蛋說:「二蛋兄弟,有幾句話我想問問你們!」劉二蛋說:「問吧,來了就是讓你問的!」

高大山說:「鄉親們真的還記得我高大山?」

劉二蛋說:「可是記得。你是咱屯子裡出的最大的官了,不記得你還能記得誰呀!」

高大山說:「那好,喝酒!」

三人高高地把杯舉起,二蛋說:「大山哥讓我們,我們就喝。」會計點點頭:「喝!」三人便一飲而盡。高大山說:「我再問一句。」二蛋說:「問吧。」高大山說:「那年冬天,屯子裡的人真是因為害怕日本人和土匪,不敢出來幫我救我妹子小英,他們不是見死不救?到了這會子了,他們還記得我那個可憐的死在冰窠子裡的妹子?」

劉二蛋手裡的酒杯這時放下了,他真真的為此感到難受,他低下了頭。會計也放下酒杯,兩人默默地給高大山點頭。

高大山強笑著臉說:「既然是這樣,那就是我把鄉親們給看錯了!是我高大山心眼小,對不起大傢伙,來,喝酒!」

「既是大山哥說他不記恨咱屯子裡的人了,那咱們就喝!」

劉二蛋和會計二人便跟著把酒喝了下去。高大山說:「好,照咱老家的規矩,三杯酒下肚,我就說幾句心裡話!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自從我妹子小英掉進冰窠子裡,屯裡人沒有一個人出門幫我救她出來,我就鐵下了心,一輩子不認靠山屯的人!可是你們倆今天來了,讓我又改了主意!屯裡人沒有忘記我,也沒有忘記我那死去的妹子小英,這就是善待我高大山,善待我們老高家的先人!鄉親們能做到這一步,過去的事我就不想了,我謝謝你們,謝謝鄉親們!我高大山,打今兒起,還是屯子裡的人,你們還是我高大山的鄉親!來,再喝一杯,幹!」

「好,幹!」

可三杯喝完,高大山還是有話在心窩著,他說:「二蛋,我再問你一句。你說大奎又來了靠山屯……又姓了高?」劉二蛋說:「對,真的,不錯!」高大山說:「他,大奎,恨不恨我?他還記得外頭有我這個爹?」劉二蛋說:「哎喲大山哥,你咋能這樣想哩?大奎你就是沒養他,也生了他,你是他的親爹,他咋能不認你哩!」

高大山忽地站了起來,他的確眼裡又慢慢地流淚了。

高大山說:「不……他不會認我的!我高大山革命半生,對得起黨和人民,對得起所有的戰友和親人,但我對不起他和他那個苦命的娘!不……他不可能不記恨我!他要是一點也不記恨我,也就不像我們老高家的人了!」

劉二蛋啞了半天,才回過了神來。

劉二蛋說:「你看這……大山哥,要不你這回跟著我們回去!你回去見見大奎,就明白孩子不記恨你了!不是你對不起他,那年月,是日本鬼子毀壞了你們家的好日子,那賬要算也得算到日本人頭上去呀!」

高大山卻搖搖頭,他說:「不……可是我到底是他爹呀!我生了他,卻沒有養他,我對不住他呀!」

說著,高大山竟伏在酒桌邊嚎啕大哭起來。

急得劉二蛋和會計又是勸又是轉圈子,說:「你看這你看這……大山哥你別哭了!……我們是來給你報喜信兒的,沒想到惹你哭這一大場……大山哥……」

高大山忽然就不哭了,他抹乾淚,又舉起了杯子。

「來,喝酒!」

劉二蛋就這樣在高大山的家住了幾天,走的那一天,讓高大山給他一張相片拿回去。高大山一時覺得不解,他說要這幹啥呢?劉二蛋說:「你想啊,我要是回到家,萬一碰上大奎,我跟他咋說呢?自小到大,他還沒見過他爹啥樣兒呢,你給我張照片,我好拿回去給孩子認認爹不是?」

高大山的臉色忽就暗了下來,心想是呀,大奎是他的兒子,他這個當爸的,也沒有見過呀。半晌說:「二蛋兄弟,照片我可以送給你一張,可是對大奎,你就甭說你來過了!」

劉二蛋說:「哎那是為啥?」

高大山轉身避開劉二蛋的目光,他說:「我是這麼想,就是大傢伙幫助大奎回到了靠山屯,安了家,娶了媳婦,他心裡也不一定願意認我這個爹!算了,還是讓他只記住他死去的娘吧,只記住他的養父母好了。就這樣啊!」

劉二蛋沉默了半天,怎麼也想不懂高大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卻不敢再問下去了,他只好半懂不懂地說:「啊,也好,也好。」

高大山便從牆上取下一個鏡框,將當年在朝鮮戰場上照的一張取下,遞給劉二蛋。劉二蛋拿到照片,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說:「大山哥,那俺走了……對了,你也多想著點咱靠山屯,要是工作沒那麼忙,就回去看看。鄉親們真的可想你呢!」

高大山說:「好好好。」但誰都聽得出,他的答應是含糊的,這一點,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劉二蛋一走,高大山的心裡就像落了一個洞,怎麼也填不上了,他時常愣愣地坐在屋裡悶悶地想著什麼,讓一旁的高敏高權和高嶺,怎麼看怎麼覺得爸爸的樣子有點奇怪。

高敏說:「爸,你坐在那想啥呢?」

高大山看看他們,想了想,最後告訴了他們。

他說:「爸爸在想一個人,一個你們不認識的人,你們應當叫他大哥。」

高權說:「我知道了,就是靠山屯的大奎?」

高大山一驚,說:「你咋知道呢?」

高權說:「聽靠山屯來的人說的嘛。」

高大山點點頭,說:「對。他像你們一樣,也是爸爸的孩子,可是打他生下來,爸爸還連一面也沒見過他,一天也沒有養過他。爸爸對不起他!」

孩子們呆呆地看著爸爸的表情,都知道爸爸的心挺痛苦的。

高嶺說:「他會來看我們嗎?」

高大山搖搖頭,他不知道。再說了,他真的不想見到他,他怕。

夜裡,他時常在夢中又看到了他的小英,看到他的大奎。

看到小英在朝他呼喊著:「哥,救救我……」

看到大奎在陌生地喊著他:「爹……」

然後淚流滿面地在床上坐起。

5.秋英也當官?

秋英終於回來了。

但回來的秋英卻把大家嚇壞了,她進門的時候,高大山和孩子們正在吃飯,所有的眼睛都瞪大了。

秋英身上穿的,是孩子從來沒有看見她穿過的衣服。那是一身不合體的鄉下的舊衣服。

最先說話的竟是高嶺,他大聲地說:

「哎,你是誰?咋上俺家來了!」

秋英眼淚流出來說:「高嶺,高敏,高權,你們連我也認不出來了?」

高敏這才大叫一聲:「媽,是你?」

秋英無力地叫了一聲:「老高……」便倒在了門裡。高大山趕忙快步過去把她扶住。

「哎,咋回事咋回事!你咋弄成這樣了?別說孩子們不敢認你,我都不敢認你了!」

高大山說:「高敏,快給你媽拿碗水來!」

高大山說:「不至於吧,你在關裡遇上強盜了?」

秋英搖搖頭,先將屋裡的人一個一個地看了一遍。

高敏說:「媽,你到底是咋啦?」

秋英的眼睛最後落在了桌上的饅頭上,撲過去抓了兩個,就先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高大山說:「你到底是咋啦,先也說句話吧!」

秋英說:「你們這會兒啥都別問我,我都兩天一夜沒吃過飯了,讓我先墊墊吧!」

說著,只顧狼吞虎嚥地吃著她的饅頭,沒吃完一個,就被噎住了,嚇得高大山趕緊幫她不停地捶背。但秋英並沒有停下手中的饅頭,她一邊由高大山給她捶背,一邊驚天動地地吃著,吃得高敏幾個一個一個目瞪口呆的。

吃完了饅頭,秋英才坐下來告訴他們,她拿去的衣服,全都送人了!

高敏不由驚訝起來,說:「媽,你把你的好衣裳都送了人?」

秋英說:「嗯。老高,我這回探親回孃家可是太值了!翠花嫂子一家待我可好了!」

高大山說:「你以前不是叫她翠花嬸嗎?咋又成了翠花嫂子了!」

秋英白高大山一眼,說:「本來我就不該叫她嬸,這回一進他們家,翠花嫂子拉著我的手就沒鬆開,一口一個秋英妹子,那個親熱!她男人又是殺雞,又是打酒,吃飯的時候把我讓到上首,自己坐在下手,不停地給我夾菜……女人哪,還是有個孃家好!」

「那後來他們咋就脫了你的衣裳呢?」高權覺得不可理解。

「胡說!」秋英說,「衣服是我自個兒脫給他們的。老高你想想,我成了翠花嫂子的妹妹,她那麼多閨女都圍著我,一聲聲地叫我姑,看著我身上的衣裳,稀罕得不得了。你說,我都成了她們的姑了,去的時候也沒帶啥見面禮,她們既是稀罕,我就脫給她們吧,就算是見面禮了!」

高大山於是笑開了,他說:「這個翠花嫂子的閨女一定不少,不然你也不會這麼回來!」

秋英說:「我樂意。我就這麼回來了,你還不認我了?告訴你,我還答應翠花嫂子了,我說我男人高大山是團長,以後家裡要是有啥事兒,就到隊伍上找你妹子和妹夫。說不定過些天,他們就要來了!」

這話卻把高大山嚇得不敢說話了,但秋英卻驕傲地站起身來,環顧自己的家,說:「好,叫我看看,我不在家這些天,你們是咋過的!」

說著就進廚房到處亂翻了起來。最後發現米也沒有,面也沒有,菜,什麼也沒有。她驚訝了,說,「我不在家這些天,你們咋過呢?」高嶺說:「媽,我們天天打食堂裡打飯吃。」

秋英呵了一聲,就在她準備去買面的時候,發現糧票不見了。「哎,老高,你們誰動我的糧票了?我的糧票哪去了?」

高大山只好看著高敏,高敏看著高權,高權看著高嶺,三個孩子一個看著一個,然後,一個跟著一個準備溜到門外。

「你們三個,給我站住!」看他們的樣子,秋英已猜出了什麼了。「快說,是不是你們拿走了我的糧票?」高敏說:「沒有哇。」秋英的巴掌於是高高地舉了起來,但她不知落到哪一個孩子的頭上。她說:「沒有糧票咱們家就甭過日子了!誰拿了快說!趕快還給我!」

秋英最後拉住了高權,說:「高權,你是好孩子,跟媽一心,你說!」

不等高權出賣,高敏自己站了出來,她說:「媽,我自己說好了,是我拿家裡的糧票換燒餅吃了!」

秋英說:「換燒餅吃了?你真行啊你!換了幾個,剩下的糧票呢?」

高權說:「那些糧票她全換光了!」

秋英嚇了一跳,說:「高敏,這是真的?你真把家裡的糧票全換燒餅吃了?」

高敏點點頭,秋英一下就狠起來了,舉起手朝高敏打來,高敏哪裡給打,繞著屋裡到處亂跑。

秋英說:「你看我打死你不打死你!現在吃糧食全靠糧票,你都給我換光了,咱一家子這個月吃啥?看我不打死你!」但她就是追不上高敏。最後高大山上來了,他說:「算了算了,你再打她,那糧票它也不會自個兒回來了,咱就買點代食品吃吧,反正這個月也不剩幾天了……」

秋英說:「那晚上吃什麼呢?」

高大山說:「你給吃什麼就吃什麼唄。」

晚飯的桌面上,秋英果真就只給他們煮了幾個土豆和紅薯,弄得大家都愣了。

「愣什麼?吃呀?你們把糧票都給吃了不吃這個吃什麼?」

高大山只好先拿起一塊紅薯,吃了起來,好像吃得挺快樂的。孩子們跟著笑了,一邊笑,一邊也吃了起來。這時,高大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說:「秋英,有個好訊息,你想不想知道?」

「家裡都被你們弄成這樣了,還有啥好訊息?」

「你聽了保準高興!」高大山說。

「那就快說!」

高大山說:「你離開家這些天,尚參謀長和李處長都調守備區去了,一個在司令部當參謀長,一個到後勤部當部長,他們一走,家屬也跟著走了,這下子團服務社就空出了兩個位置……」

「真的?」秋英又是大吃一驚,接著嘮叨了起來,「你看人家,都調回東遼城了,就剩下我跟著你,還在這山溝裡待著。哼,高大山,我看人家誰都比你有能耐!」

高大山生氣了說:「哎,你還聽不聽了?」

秋英說:「聽啊!」

高大山態度和緩一點了,說:「啊,是這樣。昨天后勤處新提的何處長跟我說,他想讓你去服務社工作。」

秋英一下就高興了,差點要跳起來。

她說:「那好啊,太好了!我早就盼著這一天呢!」高大山說:「我還沒說完呢。他可不是讓你去當一般的售貨員,他說現在服務社群龍無首,得找個能鎮得住那幫老孃們兒的人去當主任。他說要讓你去!」

秋英大喜過望,說:「要我去當服務社主任?」

高大山說:「你先甭高興,我根本就沒答應!」

秋英一下就急了:「哎人家何處長叫我去當主任,跟你啥關係?你幹嗎不答應?」

高大山說:「你一天工作都沒參加過,當個售貨員學學還湊合,當領導,不行!」

秋英怒起來了,她大聲地說:「高大山,你咋知道我不行?噢我明白了,你是看不起我!我嫁給你這麼些年了,你就壓根兒沒瞧起我過!」說著,竟嗚地哭了起來,她說:「高大山,我一輩子在你眼裡就永遠是那個你打戰場上撿回來的要飯丫頭!不就是個服務社嗎?三間房子,五個家屬,煤油香菸手電筒,天天早上組織一回政治學習,就這點子事我還不會幹?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要是這樣,我還跟你過啥?我不跟你過了,我跟你離婚!」

高大山說:「你這是哭啥,我說你幹不了你就幹不了?這個政治學習你就組織不了?」

秋英一下抹掉了眼淚,說:「哼,我今兒還不哭了!政治學習我幹嗎就組織不了?不就是讀報紙嗎?我不會念還不會讓別人念?沒吃過豬肉我沒見過豬跑?行,高大山,我不跟你說了,跟你說也沒用!我這就去找何處長!我要告訴他,這個服務社主任,我當!幹好幹不好,我幹上一段你們就知道了!哼,革命解放生產力,革命解放生產力這句話過去常掛在你嘴邊上,現在我也要革革命,把我自己這個生產力解放解放!這個主任,我還非幹不可了!」

說完,抬腿出門而去。

走到門口,又回過了頭來。

「高大山,想讓我再像以前那樣整天留在家裡給你們當老媽子,辦不到了!沒這一天了!」

高敏覺得奇怪,說:「我媽怎麼啦?」

高大山說:「你媽呀,也當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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