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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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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長同志,大風口哨所哨長李陽向你報告,我哨所全體官兵已進入陣地,邊線上一切正常!」

「團長同志,八叉哨所哨長張天才向你報告,我哨所全體官兵已進入陣地,邊線上一切正常!」

「團長同志,三道崴子哨所哨長劉勇向你報告,我哨所全體官兵已進入陣地,邊線上一切正常!」

「團長同志,十里溝哨所哨長姜大山向你報告,我哨所全體官兵已進入陣地,邊線上一切正常!」

高大山留戀這樣的聲音,他聽得神情異常的激動。

「好,我謝謝同志們!謝謝大家!」

回身,高大山猛地一個立正,給伍亮等新的團幹部行了一個軍禮。

軍人們也刷的一聲,急忙給司令員高大山還了一個個的軍禮。

「伍亮同志。」高大山說道,「邊防三團全體官兵已進入陣地,邊境線上一切正常。現在我把它交付給你,我在邊防三團的使命已經完成,請你釋出解除警戒的命令!」

伍亮刷地又給高大山一個莊重的軍禮,走向電話。

「各哨所注意,我是團長伍亮!現在我命令,全體立正,向就要離開我們的高大山團長敬禮!」

團作戰室裡,所有的人都在給高大山敬禮。

高大山默默地肅立著,給他們還了一個禮,然後大步走出,伍亮送到門口,被他止住了。

「同志們,不要走出這個房間,你們的職責就在這裡!」

大家只好默默地看著他往前走去。

5.要酒壺還是要司令?

就這樣走了。

一輛卡車上裝著幾隻舊皮箱和一些罈罈罐罐,高大山一家,就這樣離開了。司機看著車上的那些東西都有點不敢相信,他對秋英說:「嫂子,就這點東西呀?」

秋英說:「對,這點東西咋啦,就這點東西照樣過日子!」

司機覺得不可思議,他笑了笑,暗暗地晃了晃腦袋,就把高大山高司令員的一家拉走了。

大卡車走在前邊,高大山的吉普走在後邊。

小李這才想起司令高大山坐不了車,掏了一片藥給高大山遞上。

「司令員,吃藥吧?」

高大山從口袋裡拿出那隻美製小酒壺。

「不吃那苦藥片子了,我有治暈車的藥!」

他一小口一小口喝酒,情緒漸漸放鬆了。望著窗外的山林,他感到無比的快活,慢慢地,嘴裡就哼起了攻堅猛虎營的營歌來。

「司令員,這是啥時候的歌呀?」李滿屯說。

「哎,你連這個歌都不知道?」高大山說,「這是我們三團的前身,有名的東北野戰軍十七師183團三營的營歌。你連這個歌都不會唱,不行,我得教你!」便一句一句地教了起來,教得前邊的司機也跟著不停地哼哼著。一直唱到了東遼城的腳下,小李說:「司令員,快到東遼城了,咱就別唱了!」高大山又喝了一口酒,朝前面望去,說:「好,到了東遼城了,那就不唱了。」

他把小酒壺剛揣進衣兜裡,眼裡突然看到了前邊停著一輛車,他認出那車是誰的,隨即大聲地叫道:「停車停車!」車一停,高大山便朝那輛車子跑去。

那是呂司令的車子,呂司令早就在那裡等著他了。呂司令的身邊,是神情怏怏的陳剛。

高大山一立正,給司令員行了一個軍禮。

「司令員!你咋在這兒站著?」

「等你呀!」呂司令說。

「等我?有陳副參謀長在不就行了?我們兩個是老戰友,我們自己辦理交接就行了。」

呂司令說:「你當我是不放心陳剛,我是不放心你!你又喝酒了?」

一聽這話,高大山又慌了,說:「司令員,我是……」

呂司令說:「拿出來!」

高大山說:「啥拿出來?」

呂司令說:「別裝糊塗,酒壺!」

高大山不想給,他說:「司令員,我有個暈車的毛病,這不是酒,是治暈車的藥!」

呂司令說:「少廢話,拿出來!」

這時,後邊的秋英走了上來,一下就把司令給樂了。他說:「喲小秋,你變樣子了!高大山,你怎麼搞的這麼有辦法,一個鄉下柴禾妞叫你給倒飭的,快像個大隊的婦女主任了!小秋,跟高大山過得還好嗎?」秋英頓時就臉紅了,說:「司令員,看你把我說成啥了?誰是柴禾妞?人家早就是三團服務社的主任了。我的名字還上過報紙呢!」司令員馬上說:「對對對,我還真想起來了,就拉了一回貨下基層,請記者寫一篇報道,就出了名了,是不是?」秋英立即就抗議了,她說:「不是!你小看人!我是軍區後勤系統先進個人!」

高大山乘機把已經拿出來的酒壺,又悄悄地收了回去。

高大山說:「司令員,你還真看錯她了,她還真不是隻拉一回貨,這些年,我們團服務社這幫老孃們兒一直堅持送貨下基層。下面還真歡迎她們!」

「那是因為她們是女的。」司令員說,「我們的戰士常年在山上,見不到一個女人,她們去了,自然受歡迎啦!」

「司令員,我不願意跟你說話了!」秋英反感道。說著轉身走了。

呂司令笑了笑,把手伸回了高大山的面前。

「好了,你別打馬虎眼,交出來!」

高大山只好把酒壺再一次地拿了出來。呂司令看著酒壺好像想起了什麼,說:「這咋有點面熟呢?啊,我想起來了,這個酒壺讓我沒收過一回,對不對?高大山,今兒你頭一天來白山守備區上任,你就帶著酒壺來了,我不放心的就是這個!你是要喝酒,還是要當司令?」

高大山笑了笑,沒回答。

呂司令說:「要是想當司令,酒壺我就沒收了!知道為啥讓你來當這個司令?」

高大山忽地就嚴肅了起來,說:「我明白了!司令員,打今兒起,我又戒酒了!」

「好,這才像話!走吧,進城!」

清晨,新司令高大山突然出現在守備區營門口,他身扎腰帶,軍容整齊,遠遠的,眼睛就緊緊地盯住了營門口的哨兵,嚇得哨兵馬上遠遠地就一個立正。

「你,上崗為啥不扎腰帶?」高大山突然問道。

哨兵的臉紅了,嘴裡「首長」了半天,說不出下邊的話來。

「把槍給我!」高大山命令道。

「這……」哨兵吭哧著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是新到的守備區司令員高大山。我命令你把槍給我!」高大山再一次命令道。

哨兵只好乖乖地把槍給了高大山。高大山接過槍,命令哨兵離開崗位,然後自己站了上去,嚇得哨兵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你回去,告訴你們連長,就說這崗我替你站了!」

哨兵一溜煙地就往回跑去了。

高大山站了一會,警衛連長和哨兵軍容整齊地跑回來,然後給高大山敬禮。

「司令員!」

「你是誰?」高大山問道。

「守備區警衛連連長趙大順,首長,我們錯了!」連長回答。

「哪裡錯了?」

「哨兵沒按規定著裝!」轉身命令哨兵,「還不趕快換下司令員!」

高大山擺手制止,說:「不,戰士沒有錯。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他上崗不按規定著裝,不是他的錯。你是他的連長,你現在替他站在這兒,讓他回去學習內務條令!」

連長一時羞愧得無地自容,說:「是!」然後迅速地站上去,把司令員換下。

尚守志和軍務科長跟著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給高大山紛紛地敬禮,高大山一看:「噢,把尚參謀長和軍務科長也驚動了?」尚守志說:「司令員,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軍務科長也說:「司令員,你剛來,不太瞭解情況,過去陳司令員在的時候,哨兵上崗可以不扎腰帶。」

高大山沉思了一下,背過了手去,突然回頭看著他們。

「知道上級為啥叫我來這裡當司令員嗎?」

軍務科長的臉白了,說:「不知道……」

「就是因為軍人上崗連個腰帶也不扎!因為這裡讓他帶得不像個軍營了!」

尚守志趕忙示意軍務科長,給高大山又是一個立正,說:「司令員,我們馬上加緊整肅軍紀!」

「你們想整肅軍紀?好,今天你們兩個每人先在這裡給我站一班崗,讓戰士們知道知道怎樣做一個軍人!」二人又是一個立正,說了一聲:「是!」高大山這才走開。

後邊的尚守志站到了哨崗上,看也不敢再看高大山。

6.父子相見

尚守志他們沒有想到,那只是一個開頭。第二天拂曉,一個參謀正在裡邊打盹,高大山突然出現在門口,把他嚇得馬上站了起來。

「吹號!緊急集合!」高大山命令道。

「緊急集合?」

參謀大吃一驚,一時沒反應過來。

「執行命令!」高大山嚴厲地命令道。

轉身,高大山一人最先站到了操場上,挺胸站著,一邊看錶一邊聽著四下的動靜。整個營區內,頓時緊張了起來,隨著一陣陣緊急的喇叭聲,營區內響起了嘈雜的腳步聲。

最先趕到的是王鐵山,他面對高大山立定,站住了。

高大山看了看錶,說:「嗯,好!你第一個趕到。叫什麼名字?」

王鐵山說:「報告司令員,我是作訓科參謀王鐵山!」

機關幹部隨後紛紛趕到,在高大山的面前列好了隊伍,不少人著裝不整,背包鬆鬆垮垮。

尚守志和李滿屯也氣喘吁吁的,過來問道:「司令,出了啥事兒?」

「出了事就晚了!快去收攏你們的部隊!」高大山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操場上,頓時一片口令聲。

軍務科長一聲令下:「全體聽口令,司政後各四列縱隊,集合!」

全體集合。

「報告司令員,守備區全體機關部隊集合完畢,請指示!」

高大山給軍務科長還了一禮,向前邁了一步。

「稍息!同志們,我來守備區工作已經一個月了,今天第一次搞緊急集合,就足足用掉了十七分鐘!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如果敵人的飛機導彈來轟炸,我們在被窩裡就被炸死了,那倒省事了!你們還打啥仗呀!你們的孩子老婆就等敵人的飛機跑了以後哭吧!再朝你們自個身上看看,槍不像槍,被包不像被包,你們都不是新兵了,有的同志還打過仗,這樣行嗎?」

全場鴉雀無聲。

「你們怎麼不回答?你們回答!」

全體依然肅靜。

尚守志和李滿屯兩人暗暗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你們都不回答,我替你們回答!不行!你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是基層連隊來的,很多人都帶過兵,你們自己說,就這個樣子行還是不行?」

「不行!」眾人齊聲回答道。

高大山說:「同志們,我和你們許多人都是熟人,有的還是老戰友,就是有人不認識我,今天也認識了!我就是高大山!同志們,我們是幹什麼的?我們是軍人!時刻上戰場打仗的戰士!這個樣子怎麼統領整個守備區?一來我就聽人說了,陳剛司令員在時如何如何。高大山當司令又如何如何,我今天告訴你們,陳剛是陳剛,我高大山就是高大山,陳剛當司令時怎麼帶兵是他的事,現在守備區司令是高大山,現在,你們只有一個司令,那就是我,聽明白了嗎?現在聽我的口令,各單位帶開,檢查裝具,今天早操的課目是,五公里越野訓練!」

那一天早,高大山把機關的幹部們跑得一個個汗流浹背,疲憊不堪。

但一直跑在最前頭的卻是他高大山,尚守志和李滿屯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頭。

高大山看著身後有些零亂的部隊,最後停了下來。

高大山說:「咋地了,像打了敗仗似的,一點精神都沒有了,不就是五公里嗎,過去打仗時,五十公里下來,也不是這個熊樣呀,傳我的命令,唱歌!」

尚守志說:「唱,唱啥歌?」

高大山說:「你是參謀長,唱啥歌還用我教嗎?」

尚守志扯著嗓子便起頭唱了起來:「說打就打,說幹就幹,一二唱!」

疲憊的隊伍跟著就唱起了歌來,但沒有唱幾句,就被高大山叫停了。

高大山說:「從頭開始!尚參謀長。」

尚守志只好重新起頭,在高大山的炯炯目光之下,隊伍裡的歌聲終於嘹亮了起來。

「好!就這樣!很好!」

從邊防三團搬進東遼城,秋英的日子好像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她老家那邊的來人,也慢慢地少了,沒有了。秋英為此暗暗地喘了一口氣。

但高大山老家那邊卻突然來人了。

秋英這天提著一籃菜從外邊回來,突然看到一個農民模樣的人,正站在他們的院門外東張西望的,不停跳著腳,往裡看著什麼。秋英一看不由緊張起來,她趕了幾步走到那人身邊,大聲地說道:「哎,幹啥的?」

那人嚇了一跳,回頭看著秋英,笑著,和氣地問道:「大……大妹子,我,我找我爹!」

「找你爹上這兒幹啥?這兒哪有你爹!走吧!」秋英討厭地對那人說道。

那人卻不走,他看著秋英,問道:「大妹子,這,是不是高司令的家?」

秋英心裡嘀咕了一句:「誰都來找高司令!」她躲閃著那人,悄悄地開啟了鎖,一閃,閃進了院子,回頭對那人說:「不是!你快走吧!」

那人望了望走進院裡的秋英,悻悻地走開了,嘴裡卻說:「怎麼不是呢?不是領我來的人又說讓我在這等。」走了兩步就又回來了,他大聲地衝著秋英說:「大妹子,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高司令他家在哪?」

「不知道!你快走吧!別在這兒了啊!」

秋英說著進門去了。那人還是不走,他在門口徘徊了一圈,最後蹲下了,就蹲在高大山家的院門口,掏出紙菸,慢慢地卷著吸了起來,路過的人都覺得這人有點奇怪,都好奇地打量著他,但他總是憨厚地衝人點頭微笑著。

高權、高敏、高嶺三個孩子也回來了,他們不知道這人是誰,心想可能又是媽媽老家的什麼來人吧,臉上都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種厭惡的表情,繞過那人,走進家裡。

高權一進屋便問道:「媽,門口那人是誰呀,是不是要飯的?」

秋英說:「別管他,他說要找你爸,我又不認識他,就沒讓他進來。」

高敏說:「他找我爸幹啥,我爸認識他?」

秋英說:「小孩子,別多嘴,他愛呆,就讓他在外面待著去。」

那人便在院外一直待著,一直呆到高大山回來,他忽然就站了起來。

他像是見過高大山似的,迎著高大山問道:「你老,是高大山吧?」

高大山站住了,他上下地打量那人一眼,問:「你是誰?」

那人忽然撲通一聲跪下。

「爹,可把你找到了。」

高大山嚇得後退了一步,驚呆了。

「你是誰?」

「俺是大奎呀,你不記得俺了?」

大奎向前一撲,一下子抱住了高大山的腿,隨即就哭了起來。

「爹,你讓俺找得好苦哇,這麼多年你咋就不回家看看哪?爹唉,想死俺了……」

高大山一下就激動了,他說:「你說,誰是你娘?」

大奎說:「爹,你咋連俺娘都忘了呢,俺娘是王丫呀。」

高大山忽然就仰頭長嘆了一聲,說:「你站起來吧,咱們進屋再說。」

大奎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土,抹著眼淚,跟著高大山走進屋裡。

7.把大奎攆走!

客廳空空的,一個人也沒有。

大奎打量著客廳裡的一切,摸摸沙發卻不敢坐下。

他說:「哎呀……爹,你就住這呀,比縣長住得都好。」

「你娘到底是咋死的?」高大山一邊坐下一邊問道。

大奎說:「就是你投抗聯那一年,日本鬼子把咱靠山屯血洗了,俺娘沒跑出來,是趙大林一家把我從死人堆裡抱出來。他家沒兒沒女,娘死了,你一投抗聯就不知下落,我就過繼給趙家了。本想早點來找你,趙家對得起我大奎,拉扯我長大,又讓我娶了媳婦。我得給俺養父母送終呀。這不,去年底,俺養娘也得肺氣腫死了,我這才來找你。」

「你叫啥?」高大山問道。

「我叫大奎,剛才在外面都告訴你了。」大奎說。

高大山說,「大奎,你這就到家了,我把你娘和弟弟妹妹叫出來,你見見他們。」

然後走到樓上,對秋英說道:

「下樓去見一見吧,大奎大老遠地來了。」

「剛才我可啥都聽見了,你可從來沒說過老家還有個兒子。」

「都四十多年的事了,我早就忘了。」高大山說。

「那你現在快再想想,還有啥事,別過兩天又出來一個叫你爹的。」

「這叫啥話,是我兒子就是我兒子,不是我兒子永遠都不是。大奎都到家來了,你不出來見見,這像話麼?」

秋英無奈地走下去。

「你們也下樓,見見你們哥哥。」

高大山衝呆愣的三個孩子命令道。

三個孩子卻不動。

「快下去!」高大山唬著臉猛然吼了起來。

三個孩子嚇了一跳,紛紛下樓去了。

秋英繃著臉,卻不做聲,望也不望坐在沙發上的大奎。

「大奎,這是你娘。」高大山衝著大奎說道。

大奎撲通一聲跪下,對著秋英叫了一聲:「娘。」

高大山說:「起來吧。」

大奎一邊站起一邊衝秋英說:「娘,沒想到,你這麼年輕。下午在外面我那麼喊你你可別在意呀。」

秋英冷冷地說:「坐吧。我看飯熟了沒有。」說完向廚房走去。

三個孩子站在樓梯口上,只怯怯地望著大奎。「你們三個過來,見見你們大奎哥。」高大山朝他們喊道。三個孩子誰也不動。

「聽見沒有?」

三個孩子這才一個跟著一個地向前邁了兩三步。最後走上來的是大奎,他摸摸這個的胳膊,摸摸那個的胳膊,嘴裡不停地嘮叨著:「弟呀,妹呀,哥想死你們了。」

說完,大奎回身開啟帶來的提袋,從裡邊拿出一袋袋的東西來。

「爹,看我給你帶的啥?這是今年剛打下來的新高粱米,你看看!這是二斤新芝麻……」

看著那些高粱和芝麻,高大山的心裡熱乎乎的。「好,好,新高粱米,新芝麻,好!」

大奎隨後掏出了撥浪鼓和絹花,對高敏高權高嶺三個說:「大妹妹,大兄弟,看我給你們帶啥來了?」他說著把東西遞給最小的高嶺,高嶺剛要走過去,被高敏拉了一把。「不準要他的東西!」高敏說。

高大山一聽不高興了,對他們喊道:「都過來,認認你大哥!你大哥大老遠地給你們捎的東西,咋不接住呢?快接住!」三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上來從大奎的手裡接過禮物。

大奎回頭又給高大山掏出了一口袋菸葉。

「爹,這是一把子新菸葉,我都切成菸絲了,你吸吧!」

一聞那些菸絲,高大山高興了,說:「好,好香!好東西!大奎,你快坐下,路上走了幾天?」

大奎的臉色好看起來,他一邊用袖口擦著淚花,一邊回答父親的問話。

「走了四五天呢!不要緊,我不累,路不難走!」

父子倆轉眼間親熱了起來。高大山說:「大奎,家裡都好吧?」大奎說:「告爹,咱家裡的人都好,你媳婦、你孫子,他們都好,都整天唸叨你!」高大山說:「莊稼呢?今年的莊稼咋樣?」大奎說:「告爹,今年莊稼挺好的,高粱差點勁兒,穀子最好!」

然而,高敏高權高嶺三個卻在遠處不高興了。高權突然說道:「姐,壞了,弄不好這個大奎才是爹親生的,咱們都不是!」高敏哼了一聲,說:「他一來,說不定爹就不疼咱了!」說著一把從高嶺手上奪過撥浪鼓扔到了地下。

「他把爸都搶走了,不玩他的臭東西!」

高權暗暗地拉了一下高敏。

「姐,不能讓他待在咱家裡,得把他攆走!」

高敏說:「你有這個本事?」

高權說:「想辦法唄!」

想把大奎攆走的不光是他們那幾個毛孩子,還有他們的母親秋英。大奎的到來,她就是覺得心裡難受,但一直想不出什麼法子。幾天後的夜裡,她躺在床上,聽著大奎從另一個屋裡傳來的陣陣鼾聲,她受不了了,她終於對高大山開口了。

「高大山,你說,你啥時候讓他走?」她說。

「我啥時候讓誰走?」床上的高大山迷迷糊糊的。

「別裝糊塗!你兒子啥時候走!」

「你什麼意思,你就想攆他走?」

秋英忽然穿衣坐了起來。

「你這是幹啥呀,半夜三更的!」高大山有點煩她,不由得也跟著在床上坐起。

秋英說:「高大山,你要是留下他,我就走!」

高大山說:「秋英同志!我今天必須跟你談談!你的感情有問題!大奎他不就是我前頭媳婦生的孩子嗎?他對我高大山,對你秋英來說是外人嗎?自打進了這個家,孩子一會兒也不讓自己閒著,幹完這個幹那個,他是為啥?進門就叫你娘,為啥?那是孩子心裡有我這個爹,有咱這個家!我生了他,可從小到這會兒,我一天沒養過他,今天他好不容易找來了,就在這個家裡住幾天,你就真的容不下他嗎?你也是窮人出身,才當幾天部隊家屬,住了幾天日本小樓,你就瞧不起鄉下人了?你這樣下去,是很危險的!非常危險!」

秋英說:「高大山,你甭給我扣大帽子,我過去在三團服務社當主任,今天來到守備區服務社還當主任,我大小也是個領導幹部!我沒有瞧不起鄉下人,我就是受不了你這個突然不知道打哪冒出來的兒子!你說他是你兒子,他就算是你兒子,可他不是我兒子!這是咱倆共同的家,憑啥你就非把你的兒子硬塞給我!我挑明瞭說吧,我就是不願意跟他在一個屋簷下過日子!」

高大山側耳聽了聽樓下的鼾聲,說:「咱不吵行不行!大奎他只是來看看我,住些日子就會走的!」

秋英說:「你咋知道?他要是不走呢?」

高大山說:「他怎麼會不走?他的家在靠山屯,他有自己的老婆孩子,自己的莊稼地,自己的牲口,他咋會不走?」

秋英說:「哼,我看不一定!他生下來你就沒養他,這回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他乾脆就不走了,在這個家吃,在這個家住,看你咋辦!高大山,醜話我可是說到前頭,要是那樣,我就趕他走!」

高大山說:「英子,我咋就沒看出來會有你說的這些事呢?我看大奎是個懂事的孩子,他一準不會這樣!」

秋英說:「好,高大山,我記住你這句話了。那我就再忍著,他要吃,我供給他吃;他要喝,我供給他喝,最多一個月,過了一個月他還不走,你就得攆他走!你要不攆,我跟你沒完!」

樓下的大奎依然鼾聲不斷,但高大山卻睡不下了,他悄悄地摸到他的床邊,看著這個老家來的孩子。大奎也坐起來了,他說:「爹,你還沒睡?爹,你快坐下。」高大山極力掩飾著,說:「大奎,這床……還睡得慣嗎?」大奎說:「睡得慣。這麼軟和的床,跟睡到棉花裡似的,咋能睡不慣!」高大山說:「啊……我十幾年沒回過靠山屯,去年你二蛋叔來,說鄉親們又把你接了回去,還幫你蓋房子,娶媳婦,這都是真的?」大奎說:「爹,是真的,是真的。鄉親們待我太好了,要說人不管走到哪裡,還是老家人好哇!」

高大山站起來,不敢再看大奎。

大奎也跟著站起。

高大山背對著大奎,說:「那些年……你在你父母家,過得好嗎?」大奎說:「爹,我過得挺好。他們待我就跟親兒子一樣!爹,你甭為我那些年的日子操心,我不比別的爹孃在身邊的人過得差!」高大山說:「啊。好,那你睡吧。既是來了,就多住些日子。」

大奎高興地說:「哎。」

高大山要走,又站住了,但他沒有回頭。

「大奎,你娘……我說的是你親孃……她埋在哪你知道嗎?你時常去她的墳上看看嗎?」

大奎的眼裡閃出了淚花。

「爹!我知道。我也時常去!」

「那就好。」

他要走開,想想,又停住了。

「大奎,爹這幾十年,先是當兵打仗,再後來……一天也沒能照顧到你,你不記恨爹吧?」

大奎感動了,不知說什麼好,愣了半天,只叫了一聲:「爹……」

高大山剛一回頭,大奎突然跪了下去,他說:「爹,你老人家這麼說,兒子我可擔待不起。爹,自打兒子知道你是我爹,我就想來看你。可是過去我爹我娘……啊,就是把我養大的爹孃……還在世,我先得在他們跟前盡孝,你說是不是?現在他們都不在了,我該在他們跟前盡的孝也盡了,思想著該到你老人家跟前盡孝了。爹,你就是沒有養我一天,你也是我爹,我是你的兒,我是該來盡孝的啊!」

高大山趕忙拉起他,說:「啊,快起來快起來……我就是隨便問問……好了,你睡吧。」「哎,爹,你也睡吧。」

高大山剛走出門外,就看到秋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樓口那裡,她一直在上面聽著他們的談話。

第二天清早,軍營裡的起床號剛剛響起,高大山就看到大奎在院子的地裡忙著掘土。大奎說:「爹,你上哪去?」高大山說:「出操去!」說完就往外跑了起來。大奎覺得稀奇,嘴裡說:「大清早上,不幹點活兒,也沒有事兒,跑個啥勁兒!」正嘀咕著,秋英也出來了,大奎說:「娘,你起來了?」秋英含糊了一句什麼,大奎好像沒有聽到,但他不在乎,他說:「我看咱家院子裡這兩塊地,撂荒怪可惜的,我把它們拾掇出來種上菜,過些日子,咱家就不用買菜了!」

秋英卻說道:「啊,就怕過幾天你走了,沒有拾弄,還是得荒著!」

大奎卻笑了,他說:「要是這樣,我就不走了!」

秋英的臉色忽地一下就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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