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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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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鐵山要截肢

為了尋找高權,王鐵山的雙腿凍壞了,準備截肢的時候被高大山阻住了,他說我現在命令你們,只要腿上的傷沒要他的命,就不能這麼幹!誰要是動手,我開除你們的軍籍!……

夜靜靜地,高大山立在窗前遙望星星。一邊的秋英在收拾一堆孩子衣服,都是高權穿過的,她忍不住淚水漣漣。

秋英說:「我一看這些衣服哇,就想起了高權小時候那些事,他會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爸爸,抱在外面,他見了穿軍裝的都叫爸爸。」秋英邊說邊抹眼淚。高大山心裡也不好受,轉身衝秋英說:「行了,收起來吧。」

秋英不再做聲,默默地收拾衣服。這時候樓下有人敲門。高大山說:「這麼晚了,是誰呀。」走下樓去開了門,只見大奎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外,肩上還扛著半袋子高粱米。

高大山說:「是大奎來了,快進屋。」

大奎說:「爹,這一陣子,我老是心慌,夢見你好幾回,要不是地裡的活忙,我早就來了。」大奎說著放下米,四處打量,看見了客廳裡高權的遺像,一下子怔住了,吃驚地望著高大山:「權?權兄弟咋地了?」

高大山強忍悲痛地背過身去,哽咽著說:「他,他犧牲了。」

大奎撲過去,抱起遺像叫了聲:「兄弟,哥來晚了,兄弟,哥來看你來了……」便大哭起來。秋英聽到響動從樓上走下來,看見大奎這樣,忍不住也哭了起來。大奎見秋英哭,忍住哭聲,放下高權的遺像,撲通跪在高大山和秋英面前說:「媽,你別哭了,哭壞身子咋整。高權兄弟沒了,還有高敏高嶺,還有我,我們為你們養老送終。」

高大山百感交集地說:「大奎,起來,剛才我還在望天上的星星呢,想不到說來你就來了,來了好哇,就多住些日子,陪陪你媽,你媽也退休了,一個人在家待著,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大奎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扶秋英坐下說:「娘,從明天起,我天天在家陪你。」回頭對高大山說:「爹,你不知道,家裡養的那頭母牛,又生了兩個小犢子,現在都長到腰那麼高了。」高大山說:「好,好,這不就一群牛了嗎。」大奎說:「可不是咋地。」

秋英說:「大奎,你還沒吃飯吧,我給你做飯去。」大奎說:「娘,你歇著,我在車上吃過了,現在還飽飽的呢。」秋英說:「那我給你收拾床去,你就住高權那屋吧。」

秋英上樓去了。大奎衝高大山說:「爹,權兄弟是咋犧牲的呢?」高大山說:「巡邏,大風口突遇暴風雪,他抱著界碑凍死的。」大奎說:「上次我給他帶去的狗皮褥子也不知權兄弟用沒用上。」高大山說:「大奎,你對兄弟這份心難得呀,他用上了。」

大奎又動了感情,凝視著遺像說:「兄弟,哥來晚了,也沒送上你一程。」

高大山剛平靜下來的心又被他的話激起,站起說:「好了,天不早了,睡覺去吧。」

大奎上前抱住遺像說:「兄弟,哥還有好多話要說,你咋就去了呢。上次你叫了一聲哥,哥這心裡暖和了半年。這次來本打算到部隊上再去看看你,可哥再也見不到你了。」說著又哭了起來。高大山在一旁忍著眼淚說:「大奎,別哭了,高權是為守衛陣地犧牲的,他是烈士,是咱高家的驕傲。」

大奎點點頭,用衣袖小心地擦去流在高權遺像上的眼淚。

晚上高大山和大奎都睡不著,蹲在院子裡說話。大奎在捲紙煙吸,菸頭一明一滅,滿天星斗也閃閃爍爍。

高大山說:「大奎呀,不知道為啥,你兄弟這一犧牲,我這心裡反倒痛快了,像秋收割地的莊稼地似的。」大奎說:「爹呀,這麼多年你也沒忘記莊稼,啥時候回老家靠山屯去看看吧。俺娘埋在土裡都等你一輩子了。」

高大山望著遠天的星星沒有言語。

大奎說:「靠山屯,咱老高家興旺呀,孫子孫女一大幫子人,到時候你和娘都回去,俺給你們養老送終。」高大山眼角溼了說:「大奎呀,現在太忙,等以後離休了,一準和你回老家看看。」大奎說:「一大家子人,就盼著這一天了。」

高大山說:「想老家呀,這麼多年了,有時做夢,都夢見家鄉的蛤蟆叫。」

大奎說:「等你和娘老了,就是你們不回,我帶著你的孫子們,就是抬也要把你們抬回去,老家的空氣都是甜的,睡在熱炕頭上夢都是香的。」

高大山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睡吧。」大奎也跟著站起來:「爹,早晨還跑步不?」高大山說:「那不是跑步,那叫出操。」大奎說:「爹,明天早晨你喊我,我和你一起出……操……」

聽尚守志彙報說醫院還是決定要把王鐵山的腿鋸掉,高大山不由有點惱怒了,說:「啥,治了半年還沒治好,又要鋸掉?不行,你跟林院長說,王鐵山的腿說啥也不能鋸,讓他們盡全力保住王鐵山的腿,一個軍人沒了腿,那還是軍人嗎?」

尚守志說:「林院長說,他們把軍區總院最好的醫生都請來了,沒用。」

高大山站起說:「我就不信,走,咱們去醫院。」

高大山、尚參謀長等人來到醫院裡的時候,王鐵山正躺在床上衝林醫生、高敏等人說:「鋸腿,那還不如讓我死了呢,這腿說啥也不能鋸,除非我死了。」林院長看到高大山他們進來,忙招呼:「司令員……」

王鐵山說:「司令,我不能沒有腿呀,我是名軍人。」

高大山走到王鐵山病床,抓住王鐵山的手說:「王鐵山同志,你放心,實在不行,就讓他們鋸我的腿給你接上。」回頭衝林院長、高敏等人說:「你們過來一下。」轉身走向醫生辦公室,林院長、高敏等人緊跟在後面。

高大山嚴厲地問他們說:「王鐵山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林院長看一眼高敏,高敏說:「他雙腿的凍傷十分嚴重,小腿部分肌肉已出現壞死的跡象,很可能要截肢。」

高大山說:「你們這些醫生怎麼回事?動不動就要鋸人家的腿!鋸了腿他還怎麼當兵?你們平常說起來總是頭頭是道,到時候就不靈了!」

林院長說:「司令員,我來解釋一下,高敏的意思是……」

高大山厲聲說:「我不聽她解釋,也不聽你解釋!我只問你們,不鋸腿行不行?」

高敏說:「不截肢就只能進行保守治療,最壞的情況是大腿肌肉也可能壞死!」

高大山說:「我就是不喜歡聽你們這些話!啥叫最壞的情況?你們為啥就不能想想最好的情況,最好的辦法是啥,你跟我說說?」

高敏賭氣地說:「爸,我們只能盡力而為。醫生不是神仙!」

高大山轉身欲走,回頭高聲地說:「不管你們是不是神仙,都不能隨便鋸王鐵山的腿!我現在命令你們,只要腿上的傷沒要他的命,就不能這麼幹!我不准許!以後他的治療情況,院長自己天天直接向我報告!沒有我的批准你們要是動了手,我開除你們的軍籍!」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尚守志說:「老王,高敏,請你們理解司令員的心情。」

林院長笑說:「我跟他這麼多年,還不知道他?他是心疼傷員,為他們著急!」

高敏說:「他著急,我們就不著急?他著急了就能衝別人發火?」不由委屈地流下淚來。

李滿屯說:「算了算了,你爹那驢脾氣你還不知道?你就忍著點吧,誰讓你是他閨女呢。我們這不還要天天忍著呢!」

高敏說:「我忍?我都忍了他二十多年了!他以為他是誰?嫌我們沒本事,他自己來當醫生好了!」

尚守志笑說:「你說他是誰,他是司令,是你爹!好閨女,別哭了,你就是哭,他說過的話也是不會收回的!」

高敏還是止不住掉下淚來。

2.重提舊情

高大山最終還是不放心,又與林醫生談了一次話:「林醫生,當年我都炸成那樣了,你都把我救活了,怎麼王鐵山的一雙腿都救不過來呢。」林醫生說:「救活只是一方面,關鍵還要看他本人,奇蹟只有他本人能創造。」

高大山似有所悟地說:「我明白了。」

他來到病房,衝王鐵山說:「王鐵山同志,你現在還是不是名軍人?」

王鐵山疑惑地望著他:「司令員,我當然是,除非你開除我軍籍。」

高大山說:「是軍人,你就給我站起來,站起來!」

王鐵山掙扎一下,移動雙腿,搖搖晃晃地下床,高敏等人想去扶,高大山說:「別管他。」

王鐵山扶著床邊站了起來,疼痛使汗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雙腿在不停地顫抖。

高大山說:「這才是我希望見到的軍人。」轉身走了出去。誰也沒有看到他眼裡的淚水。

王鐵山目送高大山走遠,最後撲通摔倒在地。

晚上,高敏在給王鐵山查體溫、量血壓的時候,王鐵山說:「高醫生,聽林醫生說,當年高司令人都快炸爛了,最後也站起來了。」高敏說:「他是他,你是你,不能比的。」王鐵山說:「為啥?高司令是軍人,我也是軍人。高司令身上發生的奇蹟,在我身上也要出一回。」邊說邊掙扎著坐起來。

高敏把床邊的雙柺遞過來,王鐵山不接,扶著牆向前邁步,沒幾步就摔倒了,高敏去扶,王鐵山粗暴地說:「別管我。」掙扎著站起。高敏說:「要出現奇蹟也不能胡來,總會有個過程。要相信科學。」王鐵山說:「裡外不就是鋸腿嘛,我就不信,高司令能發生奇蹟,我就不能。」

王鐵山頑強地向前走去。高敏敬畏地望著王鐵山。

這一天,高敏從醫療大樓裡走出來,正好建國開車過來停在她面前。高敏吃了一驚:「你怎麼來了?」建國說:「我今天來開會,有點事要跟你談!」高敏說:「那走吧!」建國讓她上車,吉普車開到醫院宿舍區高敏宿舍。

高敏給他倒了一杯水,平淡地說:「坐吧。有什麼事?」建國看了看她說:「是這樣,最近我聽到了些訊息,覺得還是應當來告訴你一聲,讓你精神上有所準備。」高敏看他說:「什麼訊息?」建國說:「裁軍的訊息。你一點風聲也沒聽到?」高敏說:「沒有。不是傳了好久,又說守備區不裁了嗎?」建國說:「據我得到的訊息,這回可能是真的!」高敏審視似的望著他說:「哦,我知道你來的意思了。」建國說:「明白了就好。我來就是想告訴你,守備區要是撤銷,我肯定調回省城去,你和小敏怎麼辦,過段日子,給我個話兒!」

高敏平靜地說:「好吧,讓我想想。還是老規矩,咱們的事,無論我做出了什麼決定,你都先不要讓我爸我媽知道!」

建國點頭說:「行!」

滿懷心事的高敏一進家門,小敏就喊著媽媽撲上去,玩著手裡的撥浪鼓,顯擺地說:「媽,大舅舅給我買的!」

大奎邊掃地邊走過來。高敏淡淡地說:「啊,謝謝你!」

大奎高興地說:「謝啥,又花不了幾個錢!誰叫我是她大舅哩。她一叫我大舅我心花就開了,就想給孩子買點小玩意兒!」

高敏不說話,抱著小敏徑自上樓去了。大奎在樓下狐疑地望著她,愣了好一會,跟了上去。高敏正在房間疊小敏的衣服,回頭看見手裡還提著掃把的大奎,說:「啊,是你?」

大奎說:「大妹妹……」

高敏說:「你進來吧。」

大奎走進去,拘謹地站著,高敏給他讓座,大奎這才坐下,望著高敏。

高敏說:「有事嗎?」

大奎說:「有個事我想問問……你說你們醫院那個人要鋸腿,又說他是凍傷,要說這凍傷也不是啥稀罕病,你們咋就治不了哩!」

高敏脫口而出說:「哥,你說你有法子?」

大奎笑說:「要只是凍傷,那不算啥,咱們靠山屯那疙瘩,年年大風雪,都能凍掉鼻子。哪一年沒有幾個人凍傷胳膊腿,要是都鋸,那靠山屯就沒有囫圇人了!」

高敏眼淚都出來了,上前一把抓住大奎說:「哥,好哥!快幫我想辦法!你要是真有法子治好了王鐵山的腿,別說我,就連爸爸,都會感激你!」

大奎有點架不住說:「哎喲妹妹,看你說的,我這就回,這就回,給你弄草藥去,一併我連方子也給你抄來,以後再碰上這樣的事,你就不用慌了!我立馬就走!」他轉身就下樓,高敏比他跑得還快說:「哥,我去叫車,送你去車站!」

兩天後大奎從鄉下弄來草藥,煮了藥水,和高敏一起用藥水給王鐵山洗腿,然後將一種黑糊糊的藥膏厚厚地抹在王鐵山腿上,細心地用紗布裹起來,林院長和一幫醫生在後邊新奇地看著。

高敏熬了雞湯送到王鐵山病房裡,輪值的護士站起說:「哎呀,什麼東西,這麼香啊!」高敏說:「你去吃飯吧,我在這兒守著!」護士高興地出門去了。

高敏說:「王鐵山,來,喝點雞湯!」她大方地喂王鐵山喝雞湯,王鐵山看她一眼,也不拒絕。

高敏說:「今天感覺怎麼樣?」王鐵山說:「挺好的。吃完雞湯,練起走路來,就更有勁了。」高敏說:「王鐵山,我在你身上看到一種東西。」王鐵山說:「什麼東西。」高敏說:「那股瘋狂勁,只屬於男人的。」王鐵山說:「我怎麼能和高司令比,他是我最敬佩的領導。」高敏說:「不,你和我爸身上都有股共同的東西。」王鐵山說:「做人要有信念,尤其是男人。」

高敏怔怔地望著王鐵山,自語說:「世界上這些人,我最敬佩的就是我爸。當年和你談戀愛,我就想找一位我爸這樣的男人。」

王鐵山說:「你還怪我當年離開你嗎?」

高敏說:「都過去這麼多年了,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王鐵山說:「當年離開你,是因為我怕你受到傷害,我以為你和陳建國在一起會幸福的,我覺得我不配。」

高敏說:「別說了,提起當年我恨你,恨你的自私。」高敏的眼裡已有了淚光。

王鐵山自語說:「我以為你和建國那麼門當戶對……」

高敏說:「這話我不想再聽了,我現在只關心你的腿。你要是還是個軍人,就應該讓我看到你像當年那樣,自己站起來。」

王鐵山的臉上漸漸露出剛毅的神情。

這些日子,大奎從高敏與王鐵山身上隱隱感到了些什麼,本想等王鐵山傷勢完全好了再回去,但想到地裡的活兒,還是決定要走了。

晚上,高大山和大奎坐在院裡,天黑黑的。高大山望著天空,望著最亮那顆星,好一會,說:「不能再多住幾天?」

大奎說:「該鋤二遍地了,你大孫女不是去年結的婚嗎,我估摸著,這幾天該生孩子了,怕你兒媳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回去也能搭把手。」

高大山說:「一大家子人,也夠你受的了。」

大奎說:「這輩子操勞慣了,我還能挺住。」

高大山說:「你說咱老家靠山屯就在那顆最亮的星星底下?」

大奎說:「可不是咋地,咱靠山屯一大家子人,孩子天天唸叨你,都盼你能回去一趟,我就跟他們說,想你們爺爺了,就望望頭頂的星星吧,爺爺也想你們,他也在望星星呢。」

高大山動了感情,神情複雜地仰望著星空。

走的那一天,是高敏來送大奎的。她從提包裡取出一雙皮鞋:「哥,這是我送給我嫂子的。」大奎推讓說:「你看這!你嫂子她老都老了,咋還能穿這樣的鞋!妹妹,你還是留著自個兒穿吧!」高敏說:「哥,我出嫁的時候,我嫂子也送給了我一雙鞋,我一直留到這會兒。」

大奎不安地說:「這這……」

高敏說:「哥,你是不是我哥?」

大奎笑說:「那咋不是?」

高敏說:「咱親不親?」

大奎說:「那還用說!」

高敏說:「那你就收下,別把妹妹當外人!」

大奎想了想說:「好,那我就收下。我回去告訴你嫂子,叫她再給你做十雙鞋!」高敏笑說:「那可不用,我有鞋穿!」她看錶說:「哥,快了,咱進去吧!」

大奎說:「妹妹,我要走了,有句話憋在心裡,這會兒還是把它說出來吧。」高敏說:「哥,你說!」大奎說:「哥這趟來,一直沒見著俺妹夫。我咂摸著,妹妹你的日子過得不是很舒心,是不是?」

高敏臉上的笑容沒了。

大奎小心地說:「哥雖說是個鄉下人,可哥不傻。哥咋覺得,妹妹你有心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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