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田看著鄭清明的表情,心裡快樂地笑了一下,一個更加誘人的主意在他心裡鼓盪了幾下,心裡又笑了一次,噴著嘴說:「侄呀,你這一個人過下去咋行哩,連個飯都沒人做,打獵回來,炕也沒人給燒,侄兒要是不嫌棄,等過幾日就把我的丫環柳金娜配給你,侄呀,你看行吧?」
鄭清明怔住了,他沒敢想要娶什麼柳金娜,他是被楊雨田這種體貼關懷驚怔了。以前,他很少見到東家,父親在時,領他去東家大院裡交租見過幾次東家,他沒聽見東家說過一句話,都是管家楊麼公接待他們。他只不過遠遠地看幾眼東家罷了。以前他曾聽過,東家對下人刻薄,他們一家人不住在楊家大院裡,沒有親眼看見,他過慣了狩獵這種清靜生活,沒和楊家發生過什麼瓜葛。
「侄呀,叔有事要和你說一說。」楊雨田從炕上站起來,拍了拍鄭清明的肩膀,眼裡就流下兩滴清淚,「叔一準要遭災哩,魯鬍子惦記楊家這份家業,他們要殺人哩,殺死所有和楊家有關係的人,他們要霸佔楊家的土地和山哩,日後,侄呀你怕打不成獵哩。」鄭清明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他聽別人說過,老虎嘴住著一群鬍子,還聽說鬍子頭就是當年給楊雨田扛長工的下人。他沒想到鬍子要殺東家了。他想到了紅狐,他不知道,日後鬍子不讓他打獵了他幹什麼。
楊雨田又說:「侄呀,你幫幫叔吧,鬍子是欺負楊家沒人哩,鬍子來時,你只要在牆上站一站,把鬍子打跑就行哩,完事之後,叔就把柳金娜配給你。」
「東家,我去。鬍子來時,你招呼我一聲就是。」
「叔不會忘記你的恩德呀。」楊雨田說完,又噓寒問暖了一番,才離開木格楞,朝楊家大院走去。他沒想到獵人鄭清明這麼輕而易舉就答應了他。他往回走時的腳步輕鬆了許多,他的第一個計劃終於實現了。他要用鄭清明的手殺死魯鬍子。想到這,他得意地笑了。
魯禿子並不想偷偷摸摸地把楊雨田殺了,他要殺得光明正大。他要像楊雨田當年對待自己一樣,對待楊雨田一次。
魯禿子以前並不叫魯禿子,他叫魯大。魯大三歲那一年,母親死於難產,父親魯老大在楊家大院趕車,三匹馬拉一輛樺木車,馬脖子上繫著鈴鐺,跑起來歡歡實實一路響下去。母親死後,魯大便過起了在車上顛沛的生活。父親每次趕車外出,都帶著他,小小的年紀,他成了一個跟包的。
十六歲那年的年根,他隨父親趕車去三叉河給楊家置辦年貨,離開三叉河時,天就黑了。半路上他們遇見了狼群。那是一條公狼統領著的幾十只餓狼。父親魯老大知道兩個人無論如何戰勝不了幾十只惡狼,便停下車,把三匹馬卸下來,讓魯大騎上馬。魯大死活不依,後來父親急了,用繩子把魯大捆在馬上,這時狼群正一點點向他們逼近了,三匹馬也感受到了恐懼,焦灼不安地在雪地上打轉轉。魯老大甩起趕車鞭,三匹馬馱著魯大落荒而逃,幾隻狼向馬群追來,魯老大在空中把鞭子甩了一個炸響,向狼群衝去……
魯大騎馬獨自逃回楊家大院叫來人時,地上已是一片狼藉,雪地上只剩下了父親幾根被啃光的屍骨。那一年,他接過了父親的趕車鞭。
那一年,楊家大小姐秀開始到三叉河鎮讀私塾了。秀的年紀和魯大差不多,以前魯大並沒有注意到秀,只知道楊家有個大小姐叫秀。秀天天躲在後院,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只有個教私塾的老先生,天天在後院教秀和秀的哥哥楊宗讀書。後來楊宗被送到了奉天去讀書,秀嚷著要同哥哥一起去奉天讀書。楊雨田不想讓秀出人頭地,只想讓她識些字,長成個女人,日後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秀一個勁兒嚷著要去奉天讀書,楊雨田無奈,採取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就是答應秀去三叉河鎮讀書,三叉河鎮有一個學堂。
這樣一來,魯大就承擔起了接送秀上學放學的任務。秀並不是每天都回來,接送秀只是隔三差五的事。剛開始接送秀,都是由管家楊麼公陪著,楊麼公懷裡揣著一把槍,防備著狼群。天長日久,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楊麼公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況且秀又不是個孩子了,楊麼公便把那把槍交給了魯大,從此以後魯大就獨自承擔起了接送秀的使命。
去三叉河的路上,不是山脊就是河道,並沒有什麼好景緻可看。秀耐不住寂寞便開始和魯大說話。魯大那時頭戴狗皮帽子,身穿羊皮襖,扎著腰的青布棉褲,完全是一副車老闆打扮。剛開始秀管魯大叫大叔,魯大就偷著笑,並不捅破,直到秀和魯大獨處時,秀才發現自己上當了,便生氣地不理魯大。魯大覺出秀生氣了,便說:「是你自己愛叫的,不干我的事。」
秀就說:「你這人不講理。」
魯大說:「是你不講理。」
兩個青年男女,在車上說說笑笑地就一路走下去。
有時天冷,魯大坐在車上身子都凍得麻木了,便跳下車,在車後面趕著車跑,喘著粗氣,粗氣化成一縷白霧在魯大眼前腦後飄。不一會兒魯大便出汗了,他索性解開羊皮襖,摘下帽子,一位青春年少的青年形象便呈現在秀的眼前。
秀有時也冷得受不住,也要下來走一走,秀穿戴得很?嗦,跑得一點也不快,沒跑幾步,便上氣不接下氣了,秀便叫魯大扶著她跑。魯大不說什麼,拽起她一隻袖口往前就跑,秀踉蹌一下便栽倒在雪地上,摔了個嘴啃雪,秀並不惱,只是氣哼哼地說都怪魯大的勁用大了。
時間長了,接送秀的路上,成了這對青年男女最愉快的時光。有時,兩三天過去了,仍不見楊麼公派魯大去接秀,魯大就有些沉不住氣,一遍遍問楊麼公:「管家,啥時候去接秀?」楊麼公就說:「明天。」魯大就盼著明天早降臨。
秀見到魯大,好似她早就盼著魯大來接她了。她雀躍著坐到車上,因寒冷和激動,秀的臉孔通紅。
從大金溝到三叉河有幾十里路,馬車要走兩個時辰。秀一路顛簸著總要小解一次,這個時候魯大就有些犯難。秀不敢走遠,近處又沒個遮攔,每到這時,魯大總是背過身去說:「那我就先走了。」秀不說話,魯大趕起車就向前走,秀就有些害怕,看著雪地上到處都是野獸的爪印,便叫:「魯大。」魯大停下來,並不回身,從懷裡摸出槍,扔給身後的秀,秀不拾槍說:「我拿它幹啥,拿也不會用。」
秀無奈之中,只好匆匆小解,完事之後,紅著臉爬上車。魯大轉過身,拾起槍,他抬眼的時候,無意中就看見了秀剛蹲過的雪地上的異樣。心跳了幾跳,悶聲悶氣地去趕車,每逢這時兩人總是窘窘地沉默好半晌。
魯大是曉得男女之間的隱秘的。楊家大院裡,光棍長工們都住在一處,南北大炕,一溜火炕,長工們夜晚寂寞難捱,便津津樂道講男女之間的事,圖個開心愉快。每逢這時,魯大隻靜聽,關鍵處也不免臉紅心熱一陣。別人講過了,說過了,便嘻嘻哈哈地都睡去了,魯大睡不著,回味著長工們講述的那個過程,不由得渾身燥熱難捱。不知什麼時候迷糊中睡去了,突然又覺得下身異樣,在異樣中醒過來,伸手一摸,黏黏的一片,他在這種體驗中戰慄著身體。
那是一個夏天,他接送秀時,秀讓他停車,他便停了。秀匆匆地鑽進了路旁的草叢中,秀不知在草叢裡掏鼓什麼,等了好長時間也不見秀出來,他正要催秀,秀突然驚叫一聲,從草叢裡跑出來,秀喊了一聲:「有蛇。」他也一驚,看著秀蒼白的臉,便要去草叢裡看個究竟,這時秀又紅了臉說:「別看了,是條青蛇。」與生俱來的男人應該保護女人的本能促使著他非要看個究竟,有可能的話,他還想把那條蛇抓住,當著秀的面把它截成幾段,秀拉他一把沒拉住,他很快走進了剛才秀待過的那片草叢中。他沒有看見蛇,卻看見了秀剛換下的衛生紙,他頓時紅了臉。走出草叢中時,他看也沒敢看一眼秀。秀也是一直垂著頭。一對青年男女,從此,多了一層蒙碕的關係。
隨著時間的推移,三個春夏秋冬過去之後,魯大和秀神奇地戀愛了。年輕的愛情之花,在荒山野嶺間燦爛開放。魯大和秀剛開始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場愛情的悲劇。兩人氾濫在愛河裡不能自拔。
魯大由三兩天接送一次秀,改成了每天接送。這是秀找的藉口。於是,黎明和黃昏掩映著兩顆愛情激盪的心。兩人並不急於趕到學校,更不急於趕回楊家大院,兩個年輕人在荒山野嶺的雪路上廝磨著。
那一天,他們沒有料到會遇到狼群。那天傍晚,兩人趕著車還差幾里路就到楊家大院了。兩人坐在車上說笑著,秀說冷,魯大就把秀抱在懷裡。秀躺在魯大的懷裡望著滿天清澈明靜的繁星,陶醉在暖暖的愛意中。老馬們識途地獨自向前走著。魯大的一雙手在秀的身上游移著,剛開始隔著衣服,後來那雙手便伸到了衣襖裡,魯大冰冷粗硬的手,讓秀戰慄不已。他們以前曾無數次地重複過這種遊戲,每一次他們都心醉神迷流連忘返。秀閉上雙眼,任那種奇妙的感受在周身氾濫。魯大一往情深,月光下痴迷地凝望著秀那張素淨的面孔。他們不知道一群狼已偷偷地尾隨他們多時了。
狼逼近他們時,頭狼嗥了聲,兩人在狼嗥聲中醒悟過來,魯大一眼便看清了那隻灰色的頭狼,他馬上想起來,父親當年就是被這隻頭狼指揮群狼撕扯得粉碎的。秀也看見了狼群,此時,幾十只狼潮水一樣地向他們包圍過來。魯大在慌亂中摸到了懷裡那把短槍,魯大知道,當初楊麼公把槍交給他,並不是讓他保護自己,而是保護秀。
魯大低聲衝秀說:「別怕。」他衝狼群打了一槍,狼群潮水一樣地退下去。他忙快馬加鞭。他知道,楊家大院越來越近了,只要再有半個時辰,就會趕到楊家大院,此時魯大心並不慌。狼們退下去片刻之後,看魯大並沒有什麼新名堂,復又圍了上來,圍在馬車前後打轉轉,老馬便立住腳,驚恐地望著狼們。
頭狼蹲在後面,指揮著狼群一點點地逼近,魯大這時衝頭狼打了一槍,頭狼驚恐地哀叫一聲,子彈擦著它頭皮飛了過去。頭狼後逃幾步後,更加堅定地指揮著狼們上前圍攻。有一隻狼甚至把前爪子搭在了車沿上。魯大一槍把它射中,它哀嚎一聲滾落在雪地上。這一次,狼們吃驚不小,撤了一段距離,但仍不肯離去。於是人和狼就那麼對峙著。
秀早已躲在魯大的懷裡抖成了一團。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馬蹄聲、人喊聲由遠而來。楊家大院的人們聽到了槍聲,楊麼公帶著家丁趕來了。那一次之後,楊雨田便不再讓秀讀書了。秀是個大姑娘了,在這荒山野嶺裡,這麼大的姑娘仍然讀書還只有她一個。秀沒有理由執拗下去,便整日里閒在家裡,自己讀書。秀讀的是唐詩、宋詞,古人對愛情的忠貞,哀婉淒涼的情緒感染著秀。
在楊家大院裡,她頻頻地尋著藉口和魯大見面。兩人見面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見一見而已,哪怕只說上幾句話或者對望幾眼。
一天晚上,秀約了魯大去後院。那天晚上,魯大摸索著來到秀的閨房裡,秀的房間裡圍著炭火盆,很溫暖,兩人便坐在火盆邊說話。後來秀提議崩包米花兒吃。秀找來包米,把粒子扔在炭火上,沒多會兒包米粒便在炭火上爆裂,他們嬉笑著爭搶著包米花兒吃。從那以後,魯大趕車回來,總是忍不住偷偷地摸到秀的房間。久了,就讓秀的母親楊王氏發現了。那一天,她看見魯大前腳剛進秀的房間,她隨後便跟了進來。魯大就怔住了,楊王氏唬下臉道:「你來這裡幹啥?」魯大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半晌道:「不幹啥。」楊王氏變了聲色道:「不幹啥你來幹啥」魯大知道再也沒有待下去的理由了,便灰溜溜地從秀的房間裡逃出來。他聽見身後楊王氏咒罵著秀:「這麼大姑娘了,半夜三更地往屋裡招漢子,也不怕人說閒話。」
他聽見秀帶著哭聲說:「媽——」
從那以後,楊王氏每天晚飯後,不是把秀叫到堂屋去,便是她到秀這裡來,秀沒有機會和魯大見面了。那些日子,魯大心裡非常難過。
一天中午,魯大正在馬棚裡給馬們添草拌料,秀神不知鬼不覺地來了。她小聲地說:「晚上,你就在馬棚裡等我。」
從那以後,兩人便頻繁地在馬棚里約會。冬天的馬棚並沒有太大的異味,有的是馬們均勻的咀嚼聲。馬棚門兒掛了盞燈,秀每次來,魯大總要把馬燈熄了。然後兩人急切地躲在馬棚的角落裡相親相愛。
這些舉動,仍是被楊雨田發現了,楊王氏曾對他說過魯大和秀的事,剛開始他沒往心裡去,認為他們都是孩子,只不過在一起說笑玩鬧而已。
那一次,晚飯過後,他看見馬棚的燈滅了,這時他就看見了兩個可憐的人兒躲在牆腳的情景。他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當場他就扇了魯大兩個耳光,又照準魯大的屁股踹了一腳,秀要不是抱住他的腿,他還要扇魯大的耳光。他無論如何容忍不了自家的長工對秀動手動腳。他還沒有把繼承家業的希望寄託在秀身上,讓她上學讀書,不過是為了讓秀的身價增加些,日後找個好人家。楊雨田自己不缺錢花,這麼大的家業足夠他享用的了,他要攀一個有權的人家把秀嫁過去。他做夢也不會想到,不爭氣的女兒會和自家的長工相好。
當晚,楊雨田就命楊麼公帶人把魯大趕出楊家大院。
愛情使魯大昏了頭,他覺得生活中不能沒有秀,他深愛著秀。他哀求楊雨田,讓他把女兒嫁給他。他在楊家大院外閒逛幾天後,終於有一天他又走回楊家大院,來到了堂屋見到楊雨田,便「撲通」一聲跪下了。楊雨田一邊吸大煙,一邊和管家楊麼公核對金礦上的賬目,魯大跪在他面前,他看也沒看一眼,以為魯大無處藏身,讓他收留他。過於半晌之後,他瞅了眼跪在地上的魯大,吸了口大煙,放下煙槍說:「你後悔了吧?」
魯大就聲色俱厲地說:「東家,求你了。」
楊雨田就說:「看在你爹的情分上,我再收留你一次,只要以後你別再找我女兒。」
魯大就哭了,嗚嗚的,他把頭「咚咚」地磕地上說:「東家,求你了,把秀嫁給我吧,我有力氣養活她。」
「啥,你說啥?」楊雨田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楊麼公也瞪大了眼睛。
轉瞬楊雨田就笑了,他下了炕,大步地走了兩圈兒,這時柳金娜正端著一盆紅紅的炭火走進來,楊雨田的笑變成了冷笑,瞅了眼跪在地上的魯大說:「你敢用頭頂火盆嗎,你要敢頂火盆,我就把秀嫁給你。」
愛情的力量讓魯大勇氣倍增,他從柳金娜手裡接過火盆,義無反顧地放在頭頂,炭火盆用生鐵鑄成,每次鐵盆放在屋裡,底下都墊了塊青石,火盆裡的炭火熄了,青石仍然是滾熱的,有時楊雨田就用布把青石包了,躺在炕上枕著青石,一夜都是溫的。魯大把炭火盆放在頭頂,柳金娜驚得叫了一聲,很快魯大的頭髮就焦了,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在整個房間裡瀰漫。魯大覺得先是頭髮燃著了,接著就是他的頭皮發出「吱吱」的響聲,炙心的炙烤,疼得他渾身戰慄不止,肉皮的油液順著鬢角流下來。他咬牙堅持著,他瞅著楊雨田,楊雨田先是冷笑,最後是驚愕,看著眼前的場面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他被魯大的毅力震驚了。他沒有料到魯大真的會這麼做。轉瞬,殘忍又戰勝了同情,他穩定住情緒,一口接一口地吸菸,驚愕又換成了冰冷,他要看一看魯大到底能堅持多久。
魯大聽著頭皮「吱吱」的響聲,他想著的是秀,覺得秀正用一雙期待的目光看著自己。他向秀走去——接下來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魯大昏死在那裡。
魯大醒來時,已發現自己被扔到荒郊野外,頭皮的炙痛再一次告訴他楊雨田那老東西並沒有實現他的諾言。楊雨田用成人戲耍小孩子的手段戲耍了他。魯大的頭皮從此寸毛不生,從此也就有了一個魯禿子的綽號。魯大那些日子像條狼一樣,圍著楊家大院嗅來轉去,他思念著秀,那種思念百爪撓心似的讓他難忍難捱。
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他攀牆跳進了楊家大院,摸到了秀的門前,他敲開房門時,秀一下撲在他的懷裡。兩個人兒滾成一團,壓抑著哭訴他們的海誓山盟。在魯大離開楊家大院這些日子,秀無時無刻不在記掛著魯大,她曾用絕食抗拒父親的無情。她坐在屋裡,日日夜夜都在讀著有關愛情的唐詩宋詞,她從古人那裡再一次重溫了愛情的悽婉、憂傷。
那一夜晚,兩人赤身裸體地擁在滾熱的火炕上,相互用自己的身體慰藉他們的憂傷。結果,情急之中,他們什麼也沒有做成,只剩下了親近和撫摩。黎明之前,他們做出了決定,商定天亮後私奔,他們將用這種古老而嶄新的方式,向傳統挑戰。商定完之後,魯大趁著黎明前的黑暗,翻過牆頭,消失在黑暗中。
中午的時候,到了約定時間,秀果然趕來了。秀走得慌慌張張,氣喘吁吁,可仍掩飾不住那一刻的欣喜和激動。他們這才意識到,他們在這之前並沒有想好要到哪裡去,只想離開制約他們的楊家大院。兩個人兒趔趔趄趄、跌跌撞撞地順著山路行走著。沒膝的雪頑強地阻礙著他們的出逃。傍晚時分,他們終於又困又餓再也走不動了,他們相互依偎著坐在一棵樹下睡著了。
突然他們又被驚醒了。驚醒之後他們看見了火把下面楊雨田帶著家丁正站在他們面前。
楊雨田一把抓過他的衣領子,口歪眼斜地說:「你小子心不死哇,今天我就讓你斷掉這個念想。」說完便上來兩個家丁,不由分說便把他捆綁在樹上,秀在一旁號啕著哀求著,楊麼公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把秀扔在馬上,然後他們便打馬遠去了。遠遠地他仍聽見秀呼喚他的聲音,他也在呼喊著秀,沒多一會兒他只能聽見自己沙啞的呼喊聲了。他這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漆黑的夜幕下,他被死死地綁了雙手雙腳,扔在這荒山野嶺上,他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不被凍死,也要被野狼吃了,他絕望地閉上雙眼,但很快又睜開了,他看見寒星遠遠近近地衝他眨著眼睛,遠處野獸的吼叫聲此起彼伏地傳來。夜裡的北風緊一陣慢一陣地吹,碎雪紛紛揚揚地在山嶺間飄舞,他先是雙手雙腳失去了知覺,漸漸地連意識也失去了知覺,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死在這荒郊野外。一種巨大的仇恨,在他即將麻木的意識裡很快閃過,那就是他若還活著,就殺了楊雨田。後來,他就失去了知覺。
他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老虎嘴的山洞裡,是鬍子救了他。那一刻,他覺得要報仇只有當鬍子這條路了。
魯大領著幾十名弟兄來到楊家大院牆外時,已是下帖子三天後的中午。魯大要正大光明地把楊雨田抓住,然後他就去奉天把秀找回來。他要當著楊雨田的面,和秀成婚。秀如果願意,他就把老東西殺了。秀要是不願意,不殺掉老東西也可以,也要讓他頭頂一次火盆,再把他綁了,扔到荒郊野外凍他一宿,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命大小了。自己受的罪也要讓老東西嘗一回。
楊雨田近幾天一直大門緊閉,他早就集合了所有家丁,分東西南北把四個炮樓佔了,是死是活他要和魯大決個雌雄。這些槍和子彈是楊宗前幾年從奉天給他買來的,家丁都是他楊姓的人,他知道,不用說,家丁也會為他賣命的。
給東北團朱長青送信的人回來告訴他說:朱長青看完他寫的信,當場就扔在火盆裡燒了,朱長青捎回話說想讓他派兵可以,楊雨田需親手給他送千兩白銀方可。楊雨田早就料到朱長青不會來,但是他聽了送信人的敘說,還是氣得渾身亂抖。
粉碎魯大的陰謀,楊雨田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鄭清明身上,他不懷疑鄭清明的槍法,他相信鄭清明會一槍打死魯大,其他的鬍子就好對付了。
魯大遠遠地立住了馬,往天上放了一槍。
炮樓子上,楊雨田看到了,也聽到了,不禁哆嗦一下。他看著身旁的鄭清明指著遠處的魯大說:「這雜種就是魯禿子,鬍子頭,往死裡打。」
鄭清明沒有說話。他看見花斑狗懷裡揣了一包什麼東西,從馬上下來一蹦一跳地往楊家大院牆下接近。其他炮樓上零星地打出幾槍,子彈落在花斑狗的身前身後的雪地上,發出「撲撲」的響聲。花斑狗沉著機靈地向楊家大院的牆下接近,一點也沒有把槍聲放在眼裡。
楊雨田眼睜睜地看見花斑狗把一包炸藥放在了牆下,點著捻子轉身就跑。楊雨田一拍大腿,氣急敗壞地喊:「壞了壞了,他們要炸,打呀,都打呀。」說完舉起槍向花斑狗射擊,花斑狗趴在雪地上敏捷地翻動著,躲避著子彈。
鄭清明眼前又閃現出那隻紅狐,紅狐跳躍著,躲閃著,消失在樹叢裡。這時,他舉起了槍。槍響了,花斑狗叫了一聲,一把抱住腿,喊了一聲:「大哥哇——」
鄭清明哆嗦了一下,這時牆下轟然一聲,頓時煙塵滾滾,院牆被炸開了一個大口子。鄭清明看見魯大往炮樓上打了一槍,十幾匹馬一起朝爆炸過的地方奔來。楊雨田被爆炸聲驚得趴到地上,他站起來的時候,看見十幾匹馬已經衝了過來。
鄭清明的槍這才響起,他沒有打人而是打馬,抬手一槍,便見子彈從馬的這隻眼睛射進去,從那隻眼睛出來,馬便一頭栽倒在雪地裡。十幾匹馬沒有一個逃脫,四面炮樓裡響起了家丁的喝彩聲。
魯大驚住了,他是沒有料到楊家大院還有如此槍法之人。他知道,這人沒有一槍一槍地把他們都殺死,已經手下留情了。他仍不甘心,從雪地上爬起來,衝鄭清明這面炮樓打了一槍,喊了一聲:「你等著,大爺日後找你算賬。」喊完便抬起躺在雪地上大叫不止的花斑狗走了。
鄭清明不知道,從此他和魯大結下了怨恨,更不知道這一次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