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先生把宿舍鑰匙留給了她,讓她幫助照看東西。每天下課後,她幾乎總要去柳先生那裡看一看。幫助柳先生打掃房間,她在柳先生的書架上,看到了許多她沒有見過的書。不僅有《資本論》,還有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還在柳先生的枕套裡發現了一本毛澤東寫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小冊子。那是秀看到柳先生的枕套髒了,她想拿去洗一洗,不想就發現了這本書。從那以後,她總要到柳先生屋裡看這些書,看了書她才知道,柳先生講的道理都是這些書上說的,她就愈加感到這些書的親切,她讀著這些書就像在和柳先生聊天,她便愈加思念柳先生了。
那一日晚上,她正在柳先生屋裡靜靜讀那些書,一邊在思念柳先生。突然門開了,柳先生站在她面前。她張圓了嘴巴,不知怎麼一下子就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柳先生,淚水也流了出來。半晌,她才意識到了自己的窘態,慌忙跳開。這時她才看清,柳先生瘦了,黑了,人顯得很疲倦,但精神卻很好。
柳先生一直那麼挺精神地望著她,她的臉一直熱下去,最後就熱遍了全身。她發現自己仍在哭著,柳先生突然把手插在她的腋下,像逗孩子似的把她提起來,一連轉了幾圈,她多麼希望柳先生一直那麼轉下去呀。柳先生放下她的那一瞬,她就勢倒在了柳先生的懷裡。
喜歡柳先生的話,秀覺得無法說出口。秀便寫了張條子,趁給柳先生收拾屋子時,夾在了柳先生的書裡。於是秀便一天天開始等著柳先生的訊息。那幾日,害怕見到柳先生,不知見到柳先生該說些什麼,於是就那麼一直躲著,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思念柳先生,不知柳先生看到沒看到那張紙條。柳先生那幾日不知在忙些什麼,秀也很少能看到柳先生。
秀後來碰到柳先生是一天晚上,秀和同學們剛從街上貼完標語回來,柳先生正站在樓門口的暗影裡。柳先生喊了一聲:「秀。」她才看見了柳先生。柳先生又說:「秀你來一下。」秀心裡「怦怦」跳著,她不知道柳先生要對她說什麼。她隨著柳先生來到他的住處,柳先生給她倒了杯水後說:「坐吧。」她坐下了,低著頭卻不敢看柳先生一眼。
柳先生突然說:「秀,你不後悔嗎?」
秀馬上想到了紙條上寫的事,聽見柳先生這麼問,她頓時紅了臉,慌亂地看了眼柳先生,使勁地搖了搖頭。
柳先生抓著她的一隻手,秀立時覺得渾身已經沒有了一點力氣。
柳先生又說:「也許以後我會被日本人打死。」
秀吃驚地看著柳先生,她的心都要快炸了。激動的淚水一直在眼裡含著,她已經別無選擇,她就是那個李清照,柳先生就是那個趙明誠了。她堅定地說:「那我和你一起死。」
這時她看見柳先生的眼裡也有了層霧樣的東西。
事後,過了好久,秀才知道,柳先生同意和她結婚,是為了形勢的需要。可那時,她已經深深地知道,柳先生愛她,她更愛柳先生。
東北軍剛走了沒幾日,日本人便接收了奉天。膏藥旗獵獵地在天空中飄動,一時間,整個奉天城裡雞叫狗吠,烏煙瘴氣。每日都有大批逃難的人們,攜妻帶子,老老少少地從城裡逃出來。日本人開始抓人修築工事。
女子師範學校也和別的學校一樣停課了,學生們有的回家,有的投奔了親戚。
柳先生卻經常外出,有時出去一天,晚上才回來。秀似乎知道柳先生在外面幹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不知道,她從來不多問一句話。柳先生一回來就悶悶不樂的。那些日子,柳先生學會了吸菸,以前他是從來不吸菸的。柳先生一回來,站在視窗望著漆黑的夜空,一支接一支地吸菸,半晌,柳先生就說:「亡國了。」秀再看見柳先生的表情時,柳先生的臉上掛滿了憤怒。
後來幾日,柳先生開始整理自己的書,他把那些沒用的,拿到院子裡一把火燒了。一隻柳條編織的提箱裡裝著柳先生認為有用的書,柳先生對秀說:「丟了什麼,這些書也不能丟。」秀認真地點點頭。秀不知道《資本論》、《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為何有這麼重要。
一天,柳先生從外面回來了,秀看見柳先生一臉高興的樣子。柳先生一進門就說:「秀,咱們要搬家了。」
秀問:「去哪兒」
柳先生答:「哈爾濱。」
秀不解地望著柳先生。
柳先生又問:「你願意去嗎」
秀答:「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那天晚上柳先生從地板底下翻出來好多信,他一口氣把那些信都燒了,秀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害怕。她似乎這時才明白,柳先生在幹著一件大事,秀害怕的同時,又隱隱地有些激動。
柳先生燒完那些信後,顯得挺激動,也挺悲壯,他開始小聲哼唱一支歌: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
秀第一次聽見這首歌,很快被那歌裡的歌詞和旋律征服了,一種從沒體驗過的感情,從心底冉冉升起。
柳先生說走,卻一直沒有走,似乎在等什麼人,整日里焦躁不安地等待著。他一會兒向窗外張望,一會兒又坐下來吸菸,不停地唉聲嘆氣。
柳先生沒走,日本人便開始殺人了,日本人一口氣殺了十幾個人,人頭高高地懸掛在旗杆上,旗杆下面聚著很多人。人頭還滴著血,血凝在旗杆上,腥氣瀰漫。日本人又貼出了告示,說殺死的這些人是共產黨。
柳先生拉著秀也去看了,柳先生只看了一眼,便哎喲叫了一聲,差點摔倒,秀不知道柳先生為什麼會這樣,她把柳先生抱在懷裡。半晌,柳先生似乎才平靜下來,小聲地對秀說:「咱們走吧。」
柳先生回到家裡便躺在了床上,他睜著一雙眼睛,痴痴呆呆地盯著天花板。秀想起了柳先生說過的話:「日本人會殺了我的。」此時,秀不知為什麼,一點也不害怕。
柳先生說:「秀,去外面燒些紙吧,死的人裡有我一個朋友。」
秀什麼也不說,找出一沓黃裱紙,裁了,走到外面,找了一個十字路口燒了。那十幾顆人頭仍在旗杆上懸著,黑乎乎的似乎在望著秀,秀從火光中抬起眼睛的時候,發現那十幾顆人頭都睜著眼睛在看她。她心裡一酸,眼淚便流了下來。她知道,那十幾個人,都是好人,是和柳先生一樣的人。
秀回到屋裡的時候,看見柳先生在哭,一邊哭,一邊把柳條箱裡的書又拿出來,塞到地板下面去。
秀說:「不走了?」
柳先生不答,做完這一切後,柳先生似乎才吁了口氣。他認真地望著秀說:「有一天,我被日本人抓去,你怕不怕。」
秀搖了搖頭。
柳先生笑了一下,樣子挺傷感。夜晚,柳先生怕冷似的抱緊了秀,秀也抱緊了他。柳先生喃喃地說:「活著該多好哇。」這時秀又想哭。
一天夜裡,突然有人敲門。柳先生坐起來,秀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柳先生顫著聲問:「誰?」
敲門人就壓低聲音說:「我找柳先生,老二讓我來的。」
柳先生跳下床,開了門。朦朧中,秀看見進來一個大個子。柳先生似乎也不認識大個子。
柳先生問:「老二在哪裡?」
來人說:「別問了,老二讓你們現在就走。」
接下來,柳先生和秀就慌亂地收拾東西。最後柳先生又掀開了地板往出拿書,來人看了一眼,制止了柳先生說:「這些就別帶了,路上太惹眼了,放在這兒,我處理。」
大個子把他們領到樓下,一個騎三輪車的人已經等在了那裡。見他們來了,只說了句:「上車吧。」
他們剛一上車,那人便蹬上了三輪車。
他們先出了城,後來又坐了一程火車。下火車時候,一輛三套馬車在等著他們,越往北走,雪愈厚了。馬車輾著雪時吱呀呀的響,又一次天亮的時候,柳先生和秀遠遠地望見了哈爾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