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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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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長青的隊伍和日本人遭遇了一次之後,便不敢輕易下山了。

朱長青覺得自己是一條被囚禁的狼。他站在野蔥嶺的山坡上,望著那些圍著火堆狂呼亂叫的手下人,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他過夠了這種鬍子式的生活,自從打死日本窯主跑到山裡,拉起了這支鬍子樣的隊伍,他就過夠了這種吃了上頓沒下頓,連個棲身之地都沒有的日子。

當年,他隨張大帥下山,本想會過上安逸平穩的日子。他不想讓手下的人去偷去搶,可不偷不搶,又吃什麼喝什麼呢。朱長青知道要想攏住這些人的心,只能讓他們去偷去搶,去山下搶女人,回來享用。這些人也沒有更高的奢望,只要有酒有肉,有女人,讓他們幹什麼,他們都會捨命去幹。這些人,都是和他一樣的人,逃到山裡當鬍子,圖的是個自由。

在被東北軍收編的日子裡,朱長青以為,從此便會結束鬍子的生活了,可沒想到,自己的隊伍只是掛個虛名。他們穿著東北軍的衣服,仍要去偷去搶,去綁一些大戶人家的票,並沒有因為自己是東北軍,而結束鬍子一樣的生活。

朱長青此時站在凜冽的山坡上,想著安穩的生活。雪野在他眼前無休無止地伸向遠方,平添了朱長青心裡的幾分蒼涼。他衝著眼前無著無落的日子,嘆了口長氣。這時,他看著鄭清明領著柳金娜和謝聾子走在狩獵的山路上,莫名地,他竟有幾分羨慕鄭清明瞭。

鄭清明並沒有覺得這種生活有什麼不好,只要還讓他打獵,讓他有機會,一次次去尋找紅狐,他的心裡便充滿希望。他用打到的獵物養活自己,養活全家,這就是他的生活。他走在狩獵的路上,看著身後的柳金娜和謝聾子,心裡甚至充滿了溫暖。

突然,一隻山雞在樹叢裡飛起。他舉槍便射,那隻山雞抖了兩下翅膀,便一頭栽了下來。柳金娜和謝聾子兩個人,像孩子似的跑過去,拾起了山雞。

謝聾子衝鄭清明說:「打腦袋上了。」

鄭清明看也不看一眼那隻擊中的山雞,他相信自己的槍法。柳金娜扭著豐滿的屁股,顫著胸前的兩隻奶子,哼起了一支歌,那是一首俄羅斯民歌。

謝聾子聽不見柳金娜唱的是什麼,他看著柳金娜快活,心裡就踏實。

不到一上午,謝聾子和柳金娜就已經滿載而歸了。鄭清明獨自一人,又走進了山林,他在尋找那隻失蹤了的紅狐,他相信,紅狐仍然在這片山林裡,只要他鄭清明還活著,他就要找下去。他相信紅狐也在找他,他們是一對對手,一對敵人。只有這樣的對手才讓他興奮,同時覺得生活有了奔頭和目標。

那天,天近黃昏的時候,他終於發現了山上多了那隻熟悉的爪印,鄭清明那一瞬間,激動得差不多大叫起來。他尋找了好久,他終於尋找到了。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順著那爪印走下去,他似乎又嗅到了他所熟悉的氣味,還有紅狐的叫聲。「哈哈哈——」他在心裡叫著,趔趔趄趄,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在月光下鄭清明仍清晰地辨出那熟悉的爪印。他激動異常,孩子似的叫著跑著。

那天晚上,野蔥嶺的山窩裡,謝聾子和柳金娜,吃完了火烤山雞後,便開始等待鄭清明。鄭清明總是很晚才能回來。火堆上的鐵鍋裡燒著滾開的雪水,柳金娜隔三差五地就要洗澡。柳金娜洗澡很特別,她先端了盆雪回到窩棚裡,脫光了衣服用雪搓著全身,在楊家大院的時候,柳金娜就一直這樣。柳金娜一邊搓一邊「嗷嗷」叫著。直到把一盆雪水都搓光了,她才把空盆扔出來,謝聾子便用空盆端滿熱水遞進去,柳金娜再用熱水擦身子,直到擦得窩棚裡充滿了熱氣,她才開始穿衣服。

在楊家大院的時候,洗澡是柳金娜最快活的時光,也是謝聾子最愉快的時刻。他愉快地幫柳金娜燒水、端雪,他站在窗外,隔著窗紙看著柳金娜豐腴的身體快樂地戰慄,謝聾子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亢奮。柳金娜是他趕馬車從窯子裡接回來的,看見柳金娜的第一眼,他的心就碎了。柳金娜憂鬱的目光,讓他想哭,想喊。當他看著柳金娜的身體在車上顛簸的時候,他便不知自己該把車趕快點,還是趕慢一點。管家楊麼公催促著他,他似乎也沒有看見。

柳金娜到了楊家大院以後,並不愉快,他從柳金娜的眼神里能看得出來。楊家大院的人沒有人把他當人,只有柳金娜從不小看他。柳金娜還挽起袖子,讓他看手臂上楊雨田留下的燙傷。柳金娜知道他聽不見,便用手比畫著告訴了她的身世。謝聾子明白了。

謝聾子自從發現柳金娜只有洗澡時才快活時,他便勤奮地幫助柳金娜燒水,讓她有一個短暫的快樂時光。那時刻,他心裡充滿了幸福感。

柳金娜每天洗完澡之後,赴刑一樣走進楊雨田房間時,謝聾子心裡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他知道楊雨田又要打她,掐她,燙她——他站在遠遠的地方,望著楊雨田的窗戶,渾身不停地顫抖。他聽不見柳金娜的叫喊聲,但他知道柳金娜在受罪,彷彿那罪都受到了他的身上,讓他憤怒、難過、傷心。

轉天,柳金娜掀開褲角和袖口讓他看那些新的傷痕時,他戰慄著說:「我要殺了他。」柳金娜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就渾身不停地顫抖著,嗚咽著。柳金娜把他摟孩子似的摟在懷裡,用臉摩擦著他的頭髮,用手拍著他的後背,彷彿受傷害的不是柳金娜而是他自己。這讓他想起了母親,他從小就沒有了母親,是父親把他帶大的,父親是個餵馬的,喂完馬就睡在馬圈裡,他是嗅著馬的糞臭味長大的。沒有人和他說話,沒有人管他,餓了就抓一把餵馬的豆餅吃,渴了就喝飲馬的水。沒有人像母親那樣摟過他,愛撫過他。那一刻,他在柳金娜的懷裡放聲號啕了。也就是從那一刻,他堅定不移地愛上了柳金娜,是對母親般的一種情感。柳金娜拍打著他,撫慰著他,他就說:「我要殺了他。」柳金娜搖著頭,並用手比畫著告訴他,他要是殺人,她就不活了,她還告訴他,讓他忍受。他聽了柳金娜的話,可心裡說不出的疼。他在心裡一遍遍地說:我要殺了他。

直到楊雨田把柳金娜當一份人情送給鄭清明,謝聾子心裡才好受一些。那些日子,他隔三差五地要去看一看柳金娜,什麼也不說,就那麼看著。柳金娜告訴他,鄭清明是個好獵人,她要永遠地和獵人生活在一起。他高興,為了柳金娜的幸福。他沒有別的企求,只想看一看柳金娜,看一看他這個親人。每到夜晚的時候,他睡不著覺就會爬到院牆上,往後山坡那間獵人的木格楞裡張望。遠遠地他看見木格愣裡透出的那縷燈光,他便感到溫馨親切,心裡升起一股熱流蕩遍他的全身,於是他就那麼幸福地望著。那一天晚上,他望見了鬍子,鬍子包圍了那間木格愣,他知道鬍子要幹什麼,他們要殺了獵人,殺了他的親人柳金娜。他一下子從牆上跳下來,衝看門的家丁喊:「鬍子,鬍子。」

他的喊聲驚動了楊家大院的人,他們爬上牆頭,只是遠遠地望著。他瘋了一樣在院子裡喊著叫著:「鬍子,鬍子殺人啦,快救人哪——」

沒有人理會他,他看見了楊雨田,楊雨田正指揮著家丁往炮樓子上爬,他跑過去,「咕咚」一聲就給楊雨田跪下了,他衝楊雨田喊:「東家,救人呢。」楊雨田沒理他,他一把抱住了楊雨田的大腿,楊雨田一腳把他踢開,說了句:「死聾子,你懂個啥,鬍子又沒來找咱。」他不知楊雨田說的是什麼,但他知道,楊家的人是不會去救獵人和柳金娜了。他急了,從家丁手裡搶過一支槍衝出院門,瘋了似的向後山衝去。

那一晚,鄭清明一直沒有回來。柳金娜洗完澡,便招呼他回窩棚裡睡覺,告訴他不用等獵人了,獵人會回來的。他就躺在窩棚裡,他嗅著柳金娜洗完澡後空氣裡殘留的那縷體香,他感到親切幸福。他在這種幸福感中蒙碕地睡去了,很快他又醒了,他覺得窩棚裡有了異樣,接著他看見柳金娜和兩個人在窩棚裡廝打著,接著他又看見朱長青手下的人,焦灼地圍著窩棚轉圈子。他意識到了什麼,抓過枕下的槍,那是楊家的槍,他尖叫一聲衝兩個正和柳金娜廝打的人衝了過去。很快他便和那些人廝打在了一起。

這時,窩棚外突然響了兩槍,和謝聾子廝打在一起的人,頓時住了手,兔子似的向回跑,朱長青站在窩棚外罵著:「你們這群騷狗,兩天不見女人就熬不住了。」

謝聾子扶起地上的柳金娜,幫助柳金娜穿好被撕扯下來的衣服。「畜生,他們是畜生。」他說。柳金娜哭著。他知道自己的親人受了傷害。他摸過槍就要衝出去。柳金娜一把把他抱住,他又一次體會到那種母親似的愛撫,他哭了,哭得淋漓盡致。

鄭清明聽到了野蔥嶺方向的槍聲時,他已經往回趕了。天亮的時候他回到了野蔥嶺,他走回自己窩棚時,便什麼都明白了。他站在野蔥嶺的山坡上,窩棚裡有不少探出來的腦袋望著他。他罵了一聲:「雜種。」這時正有一隻麻雀從頭頂上飛過,他舉起了槍,槍響了,麻雀像片破布一樣掉了下來。那些探出的頭又縮了回去。朱長青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後,朱長青說:「兄弟,對不住了,都是我沒管好弟兄們。」

鄭清明什麼也沒說,走進了自己的窩棚。

朱長青長吁了口氣。

日本大佐北澤豪有一個習慣,每天早晨起床後,不洗手,不洗臉,拿著喝水的杯子,接著自己的第一泡尿,尿盛在杯子裡,仍溫熱著,上面浮著一層細碎的沫。北澤豪便閉上眼睛,幸福地把杯裡溫熱的尿喝了。這是他二十年前來中國上海時,跟一箇中醫學的。從那時起,他每天早起,總愛把第一泡尿喝下去。

喝完尿的北澤豪情緒很好,勤務兵幫他端來洗臉水,水裡面仍結著凍碴,剛來大金溝那幾日,他無法面對這種冰冷刺骨的水,他伸手試了一下,很快又縮回來了。最後,他是耐著性子,捧起了那水,往臉上試了一次,又試了一次。沒想到水冷在外面,卻熱在裡面,他凡是用冷水洗過的地方,都火辣辣地散著熱氣,讓他非常愉快,從那以後,用結著冰碴的水洗臉洗手,成了他一大樂趣。北澤豪洗過臉,便穿戴整齊,繞著院子跑步,皮靴用力地踏著雪,發出「咕嚓咕嚓」的聲音,北澤豪便一路在這聲音的伴奏下不疲不倦地跑下去。

潘翻譯官也起床了。潘翻譯官的褲腰仍挽著,腰裡便顯得臃腫不堪,潘翻譯官袖著手,站在門檻外面,一直看著北澤豪跑步。他目光隨著北澤豪健壯的身影,一圈圈在院子裡轉動。

北澤豪終於停下來,微喘著向潘翻譯官走來,他看著潘翻譯官說:「潘君,你們中國真大,二十年前我在上海,那裡沒有雪,和這裡一點也不一樣。」北澤豪說完,便仰起頭,陶醉著望頭頂的天空,天是晴著的,並不藍,有些灰。

潘翻譯官平淡地說:「日本也不錯,那裡也有雪。」

北澤豪從遠方收回目光,衝潘翻譯官笑一下問:「你喜歡中國,還是喜歡日本。」

潘翻譯官說:「當然是中國。」

北澤豪愣了一下,馬上又笑了,拍了一下潘翻譯官的肩說:「潘君,你的很誠實。」

兩人一起進屋,桌上擺著一副中國象棋,每天這時候,北澤豪和潘翻譯官都要下一盤棋。下棋,也是北澤豪二十年前在上海學的,他自己曾對潘翻譯官說:到中國來他學會了兩樣東西,一個是中國話,另一個就是下中國棋。北澤豪不知為什麼,物件棋情有獨鍾,每次他見到一箇中國人,便要下棋。當然,和他下得最多的是潘翻譯官。那一天,他又和潘翻譯官擺好棋子兒,北澤豪抬眼望了一眼潘翻譯官後道:「潘君,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中國棋嗎?」潘翻譯官不答,望著北澤豪。北澤豪摸著下巴說:「下一次中國棋,像打一場戰爭。」

潘翻譯官說:「這是中國古代的戰爭。」

北澤豪說:「中國象棋,很有學問,很好。」

直到吃早飯時,兩人終於下完了這盤棋,是和棋。是北澤豪首先提出和棋的,潘翻譯官想了想,便把棋盤掀了。

北澤豪就說:「潘君你的棋藝不錯。」

北澤豪沒有發現,潘翻譯官無聲地嘆了口氣。

保長楊雨田,看著一車又一車日本人的軍火,裝到廢棄的金礦洞裡,他便覺得自己是踩在炸藥上過日子了。金礦洞很深,一直通到楊家大院下面,楊雨田總覺得這些軍火,有朝一日會爆炸,把他連同楊家大院一起炸到天上去。軍火是鐵皮子車從奉天拉來的,一車又一車,很多,楊雨田一輛接一輛地數,一想到有一天會把自己炸到天上去,他便忘了那些數量。

他哭喪著臉找到管家楊麼公,他衝楊麼公說:「麼公,你看這事咋辦哩。」

楊麼公一時也沒有什麼辦法,他看了看腳下的地,狠狠心說:「要炸就讓它炸去,日本人不也住在這地上。」

楊雨田聽了管家的話,罵自己老糊塗了,怎麼就忘記日本人也住在這地面上呢。楊雨田的心就放寬了許多。他又想到,兒子楊宗離開奉天前捎給他的信,信中說:日本人要來大金溝,就讓他們來,東北軍不敢惹日本人,最好你們也別惹,日本人想待多久,就讓他們待多久——楊雨田體會著兒子楊宗的話,一時糊塗,又一時明白,最後還是不明白,他不知道日本人能待多久,楊宗說不出,他更說不出。有一點他還明白,那就是最好別惹日本人,日本人連張作霖都敢炸,我楊雨田算個什麼呢。日本人住進楊家大院,住就是了,他把馬匹和家丁都趕到前院去住,後院留給了日本人。楊雨田想,我幹啥要去惹日本人呢。他們走,楊家大院還是楊家的,他們不走,住著就是了。楊雨田似乎想開了,覺得和日本人住在一起竟有了種安全感,魯大不會來找他了,朱長青也不會來找他了。他一時說不清是魯大對他危險大還是地下的軍火危險大。他又問管家楊麼公,楊麼公說:「都大,也都不大。」楊雨田聽著這模稜兩可的話,心想,楊麼公這是怎麼了,以前麼公說話從來不這樣。他又想到兒子信上的那些話,很快就釋然了。這個世界,誰又能說得準呢?

楊雨田正心神不寧的時候,潘翻譯官過來請他。潘翻譯官一進門就說:「楊保長,北澤豪太君請你去一下。」

楊雨田忙說:「潘翻譯官可別這麼說,太君讓去就去唄,說請幹啥。」

楊雨田並不急於從炕上下來,他瞅著潘翻譯官的臉說:「潘翻譯官你坐,烤烤火。」說完把火盆往炕邊推了推。潘翻譯官似乎也不急著走,把手伸到火盆上,翻來覆去地烤。楊雨田一邊往炕邊挪身子一邊說:「潘翻譯官,你是哪圪人呢?」

潘翻譯官拿起火盆旁放著撥火用的鐵條,撥弄著炭火說:「杭州。」

楊雨田又說:「噢,敢情是大地方來的人,我說你日本話說得咋那麼好呢。」

潘翻譯官笑一笑說:「我的日本話是在日本學的。」

楊雨田一邊咋舌一邊驚歎道:「敢情,潘翻譯官留過洋呢。」

楊雨田站在了地上,瞅著潘翻譯官的臉說:「我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潘翻譯官望著他,楊雨田就又說:「你知道不知道,日本人要在這兒待多久?」楊雨田看見潘翻譯官已換了一臉嚴肅,便馬上換了笑臉道:「我是瞎問呢,就算我放個屁。」

楊雨田隨潘翻譯官來到北澤豪房間時,北澤豪自己在和自己下棋,這面走一步,那面又走一步,然後停下來使勁兒想。

潘翻譯官站在那兒,楊雨田也站在那兒。半晌,北澤豪抬起頭,衝楊雨田微笑著說:「楊君會下棋嗎?」

楊雨田忙說:「我那兩下子,拿不出手。」

北澤豪拍一拍楊雨田的肩說:「等以後咱們慢慢下。」然後伸手便讓楊雨田坐下了,自己也坐下了。楊雨田很拘束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北澤豪。心想,這是我的家,我為什麼要不自在呢。他這麼想了,可仍然不自在,他不知道北澤豪找他幹什麼。

北澤豪說:「楊君,山上可有隊伍」

楊雨田馬上就想到魯大和朱長青,他想日本人終於問了,他心裡竟有了一絲快意,他糾正道:「是鬍子。」

「鬍子?」北澤豪似乎沒聽明白。

潘翻譯官解釋道:「就是土匪。」

北澤豪明白了,點點頭。

「太君要抓他們嗎我派人帶路。」楊雨田站了起來。

北澤豪點點頭說:「很好。」

朱政委是被朱長青手下人捆綁著來見朱長青的。

朱政委知道,日本人已經去了野蔥嶺,他便知道自己晚了一步。他來到朱長青營地時,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窩棚被拆了,點成了一堆堆的火,火又烤化了一片片積雪。朱長青正站在山坡上,指揮著手下人,燒那些窩棚。他看到,朱政委被推搡著向自己走來,他站在那裡看著朱政委,他覺得這人有幾分面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手下人把他推到朱長青面前說;「團座,這人說要見你。」

朱政委說:「朱團長,久違了。」

朱長青愈加覺得這人有些面熟,仍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朱政委又說:「朱團長,就讓我這麼和你說話嗎?」

朱長青這才看清綁在朱政委身上的繩子。他衝手下人說:「還愣著幹啥,鬆開。」

手下人就解去朱政委身上的繩子。

朱政委衝朱長青拱了一下手說:「不認識我了嗎?」

朱長青就想起來了,那支運藥材的馬隊,還有燒透的石板,眼前這個漢子跪在石板上的情景。

朱長青說:「好漢,是你。你又來運藥材嗎?」

朱政委就說:「看來朱團長要另謀高就了。」

朱長青鼻子裡「哼」了一聲。他盯著朱政委半晌道:「你找我有事嗎?」

朱政委說:「你知道抗聯嗎?」

朱長青上下又認真打量了幾眼朱政委,似乎悟到了什麼,說:「莫不是好漢入夥了抗聯?」

朱政委笑了一下,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朱長青又說:「我不想打日本,誰也不想打。我想過平安日子。」

朱政委說:「日本人來了,誰也別想平安。」

朱長青平淡地說:「抗聯發餉嗎?」

朱政委搖搖頭。

「抗聯睡熱炕嗎?」

朱政委又搖搖頭。

朱長青便不再多言,衝朱政委拱了拱手道,「我敬佩你這樣的漢子,以後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就到大金溝找我。」說完便朝山下走去。一群人在山溝裡吆三喝四地排成了兩列。朱長青就站在隊前說:「想不想吃飽飯?」

眾人就答:「想。」

朱長青又說:「想不想睡熱炕?」

眾人更響亮地答:「想。」

朱長青再說:「日本人對咱好,咱就在山下待著,若是有二心,雜種操的,咱還進山當鬍子。」

眾人就雜七雜八地喊:「對咱不好,咱就殺他,剮他,日他。」

朱長青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眾人就排著隊,興高采烈地往山下走去。有人在隊伍裡喊:「走哇,豬肉燉粉條子可勁兒整。」

朱政委站在狼藉的山坡上,他心裡一時很空,他萬沒想到朱長青就這樣在他眼皮底下走出去,去投了日本人。朱長青想過平安日子,去吃豬肉燉粉條子,抗聯沒有,此時朱政委覺得有滿腔熱情,他又想起了抗聯那首軍歌,那首每唱一次都讓他熱血沸騰的軍歌,突然他扯開喉嚨就唱上了:

我們是東北抗日聯合軍

創造出聯合軍的第一軍

乒乓的衝鋒殺敵繳械聲

那就是革命勝利的鐵證

……

不知什麼時候,朱政委發現身後站了三個人。

「你們住哪兒?」鄭清明揹著獵槍,平靜地問。

朱政委這才發現在三個人的身後還有一個完好的窩棚立在那兒,此時顯得很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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