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宗揮了揮手。
劉小川勾著頭走了。
從此,再也沒有了劉小川的訊息。楊宗不知道,劉小川是回了東北,還是投奔了其他隊伍。
那些日子,大街上有很多學生呼籲著抗日愛國,他們喊著口號,那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徹夜不息。
後來,楊宗聽說,蔣委員長有令,為了避免學潮鬧大,讓部隊開槍鎮壓。事隔沒幾天,楊宗果然看見了隊伍和學生的衝突。
他親眼看見一個梳著短髮的女學生,在遊行隊伍裡胸部中彈,女學生蒼白著臉,手捂著胸口,一點點地倒下去。那個女學生長著一雙異常美麗的眼睛,中彈的一剎那,那雙眼睛仍是那麼美麗,美麗中流露著一縷悽迷哀怨的神情。
鎮壓學生事件,很快傳遍了全國。楊宗不知道少帥是怎麼想的。那些日子,少帥平時很少言語,楊宗感到少帥的活動很多,召集各界人士開會,每次開會,都是楊宗的警衛營負責警戒。
楊宗覺得有什麼大事就要發生了,他有些不安,又有幾分激動。他說不準將會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他似乎早就期待著該發生點什麼事了。
柳先生和秀從奉天來到哈爾濱後,柳先生便不再教書了。在道里區一個衚衕裡開了一家壽衣店。柳先生成了壽衣店的老闆,秀便成了老闆娘。
秀沒來哈爾濱以前,就知道柳先生是幹什麼的了。秀一點也沒有後悔嫁給柳先生,她甚至覺得柳先生這種工作有些神秘和更富於刺激。柳先生似乎也從不隱瞞秀什麼。
有幾次,秀並不想回大金溝的家,是柳先生讓她回去的。每次回去,都有人隨著她。柳先生告訴她,跟別人介紹就說是柳先生的弟弟,秀覺得這沒有什麼不好。每次帶信都是給潘翻譯官,時間長了,大金溝的人們都知道潘翻譯官有個同學叫柳芸,在哈爾濱壽衣店當老闆。秀默默地為柳先生做著這一切。
柳先生自從來到哈爾濱似乎很少出去,整日里待在壽衣店裡,腰裡彆著皮尺,站在櫃檯前。有人上門來做壽衣了,聽來人報出尺寸,柳先生把尺寸記下,又領人挑好布料裁了。秀負責做,秀的手很巧,動作也麻利,很快便把一套壽衣做好了,靜等著人來取。
晚上的時候,倒經常有人光顧這個小店。他們一來便聚到屋裡,壓低聲音說話。每到這時,秀總是要坐在外間,一邊在燈下縫壽衣,一邊聽著門外的動靜。外面若有陌生人進來了,秀就輕「咳」一聲,向屋裡的人報個信。夜晚來小店的人,大都是來取壽衣的,壽衣很快就取走了。秀有一次認出了在奉天見到的那個大個子,那天晚上他們離開奉天時,就是這個大個子把他們送出來的。
大個子似乎也認出了她,衝她笑了笑,便到裡間找柳先生說話去了。
秀很想聽一聽這些人說的都是什麼,可秀總是聽不清,他們話總是說得很簡短,說完一兩句話,就沉默,然後是他們吸菸、劃火的聲音。
一天晚上,幾個人聚在屋子裡又說了一會兒話,突然門開了,柳先生挺激動地衝秀說:「秀,你進來一下。」秀便放下手裡的針線進到裡間,她看見裡間那幾張熟悉的面孔都顯得得挺激動。大個子就走過來,雙手潮潮地握住了秀的手,秀不明白大個子的手心為何這麼溼。大個子說:「秀,你的事老二已經同意了。」
秀在奉天就聽說過「老二」這個人,可她從來沒見過,她知道這些人乾的事都是老二安排的,包括他們從奉天來到哈爾濱,但秀一時沒明白是自己的什麼事。
柳先生說:「以後,咱們就都是一家人了。」
秀很不安地看了眼柳先生,不明白柳先生這話是何用意,難道以前和柳先生不是一家人?
大個子用勁地握了握秀的手說:「你以後就是組織的人了。」
幾個人都一臉神聖地望著秀,秀這時就明白了組織的含義。不用說,眼前這些人都是組織上的人了。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掏出面紅色的旗幟,旗幟掛在牆上,秀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面旗幟。
大個子說:「向黨旗宣誓吧。」
秀不知道怎麼宣誓,她學著大個子的樣子,舉起了右拳,大個子說一句,她複述一句……完事之後,大家就一起坐下來,很激動地說話。秀第一次聽見他們在一起激動地議論事情,從他們嘴裡知道了抗聯和地下黨什麼的。秀這才知道,在遠離哈爾濱的大山裡,有一支抗日的隊伍。他們這些人都是為了抗日服務的。秀覺得這份工作很神聖。
過了一段時間,柳先生外出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柳先生有事不再瞞著她了。她知道,抗日隊伍需要一批軍火,柳先生一次次外出是為了軍火的事。
柳先生一走,她就站在了櫃檯前,靜靜地望著街面。街面上不時地有行人走過,有時會有一隊憲兵,有時會有三兩個全副武裝的日本人。冷不丁的,在對面街上,會響起警車的聲音。秀這時的心提了起來,她很快想到了為軍火奔走的組織上的那些人。她知道,憲兵和日本人會抓他們。
柳先生每次回來都是晚上,柳先生一回來心情就很不好,總是唉聲嘆氣的。秀不用問也知道,柳先生他們的工作並不順利。
有一天晚上,秀和柳先生躺在炕上,柳先生突然抱著她的身子問:「秀,咱們要是被日本人抓住,咋辦?」
秀一驚,她還從來沒考慮過這種問題,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這時她想起了大個子領著她宣誓的場面,她便說:「嚴守組織機密,誓死不投降。」
柳先生抱緊她的手臂一點點地鬆開了。柳先生仰躺在炕上,望著漆黑的夜說:「要沒有日本人該多好哇,那樣我們就會好好地生活,我還教書,你給我生個兒子。」
秀聽了柳先生的話很感動,她早就想給柳先生生個兒子了,可柳先生總是說:「現在不是生兒子的時候,等一等再說吧。」這事便一拖再拖下來。
秀這才意識到,做個組織上的人也真不容易。
柳先生在一天清早就出去了,一直到晚上仍不見柳先生回來。
秀一天心總是安生不下來,她一聽見外面風吹草動,心就亂顫不止。有幾次,她聽見遠處的警車聲音在夜空中劃過,她的心裡閃過不祥的預感。她迷迷糊糊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突然聽見有人敲門。她幾乎是撲過去把門開啟的,她以為是柳先生,結果見到的是大個子。大個子一臉嚴肅,大個子掩上門就說:「秀,告訴你個不幸的訊息,柳芸同志被捕了。」
秀差點摔倒,她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她就那麼大睜著眼睛看著大個子。
大個子又說:「為了以防萬一,咱們馬上離開這裡。」
秀並不想走,她想在這裡一直等柳先生。她想柳先生一定會回來的,她是柳先生的妻子,她應該等他回來……她這些想法沒有說,但看到大個子臉上嚴肅的表情,她還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隨身帶的東西,隨大個子走了出來。大個子安慰道:「組織會想辦法解救柳芸同志的。」
她使勁地衝大個子點點頭,她相信組織,相信大個子。當初他們從奉天逃出來時,就是組織安排的。
大個子把秀帶到另一條衚衕裡的一個小院裡,交代幾句便走了。一連幾天,秀也沒有見到大個子。小院裡還住著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大娘,每天都是大娘做好飯,來叫秀。大娘不和秀多說什麼,但她看見秀愁眉不展的樣子就說:「啥事都要想開點,這世上沒有走不通的路,也沒有過不去的橋。」秀衝好心的大娘笑了一笑。
秀也說不準柳先生會不會被日本人殺死。她覺得生活中不能沒有柳先生,等把日本人趕走,她還要和柳先生好好地生活,柳先生教書,她為柳先生生兒子。她在心裡一遍遍祈禱著,她想,柳先生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突然回來,出現在她面前。
秀沒有等來柳先生,她等來的是大個子。大個子是一天黃昏之後出現在小院裡的。他一臉心事,看見秀並沒急於說什麼,而是一支接一支地吸菸,秀一直盯著大個子,她很想知道柳先生的訊息,但又怕大個子給她帶來不祥的訊息。她就那麼一直等待著,大個子也一直沉默著。
過了好久,又過了好久,秀終於忍不住了,她一把抓住大個子點菸的手說:「柳先生是不是被日本人殺了。」
大個子搖搖頭,嘆口氣說:「日本人沒殺他,是我殺了他。」
秀驚怔在那裡,她像不認識大個子似的,看著他。
大個子說:「秀,你要冷靜,你聽我說,柳芸叛變了。」
秀張大了嘴巴,她覺得眼前這一切不是真的,是場夢。
大個子就說:「柳芸剛開始不說,日本人要殺他,他就招了。」
大個子一口接一口地吸菸,他皺著眉頭,痛苦地搖著頭說:「柳芸還算有良心,組織上的一些大事他沒招,他招的都是一些不重要的事。」大個子望著秀,又說:「不管怎麼說,柳芸也是個軟骨頭,為了安全著想,老二命令我把他殺了。」
大個子說到這兒,似乎再也沒有氣力說下去。
秀頓覺天旋地轉,她萬沒有料到柳先生會是這種人,她的眼前很快閃過從認識柳先生到現在的每一幕……柳先生死了,她該怎麼辦呢?
大個子這時站起身,握了一下秀的手說:「同志,相信組織,你先在這裡住著。組織會重新安排你的。」
大個子說完就走了。
秀望著大個子遠去的背影,眼淚洶湧地流了出來。這時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魯大。
秀很快就被大個子轉移了出去,秀這次去的是一所小學,被安排到小學裡當老師。柳先生不在了,秀在哈爾濱便沒有了家。秀住在學校的宿舍裡,學校的校長是個日本人。日本校長不僅讓老師學日本話,還讓學生也學日本話。讀書聲變成了嘰裡哇啦的日本話。秀教的是算術,她不用和學生們說日本話。她聽著學生們用日語讀課文的聲音,心裡就煩。秀從那時起,她經常會坐在屋裡發呆。天是灰色的,遠近的殘雪東一片西一片地在她眼前展現,這一切無疑增加了她的傷感。
她又一次想到了趙明誠和李清照的故事,愈這麼想,愈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古人李清照了。
大個子很少到學校來找她,她知道大個子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做。有時大個子晚上來,約她出去碰頭或者開會。自從柳先生當了叛徒之後,這些人在一起時,小心多了。開會佈置任務時,大個子也都是分頭交代。有時這次他們在這碰頭,下一次他們就又換另一個地方。大個子這段時間,並沒有交給秀什麼工作,秀的心裡很空落。
有些日子,秀甚至把自己當老師的工作真的當做一件事來做,她把過去的事情已忘了許多。可她一空閒下來,就想起了自己和柳先生的往事。直到這時,她也說不清柳先生是哪裡吸引著她。組織上說柳先生是叛徒,她想應該和別人一樣,應該恨柳先生才是,可她卻一點也恨不起來。她每次想起柳先生,柳先生都是一副那種成熟的樣子立在她的面前,在她的心裡,她一直把柳先生當成先生的。在她的心裡,柳先生是那麼的知書達理,疼她,愛她,柳先生那麼迫切地想有個兒子。
就在柳先生離開秀兩個月後,秀髮現自己懷孕了。她萬沒有料到,她和柳先生最後一次同房,竟讓自己懷上了,這一切好像都是柳先生臨去前精心安排好的。秀髮現自己懷孕那一刻,一股巨大的暖流從她心底漫起。那一個晚上,她一直淚流不止。
大個子終於又一次交給秀一項任務,仍讓她回大金溝給潘翻譯官送一封信,陪同她的,仍是被稱為柳先生弟弟的那個人。
大個子關照秀說:「對別人不要說柳先生不在了。」
秀默默地點點頭。
秀碰上魯大是秀從大金溝回來的路上。
秀這次騎的不是馬,而是一頭驢。秀和陪送她的那個人,先坐火車,下了火車,才改成騎驢的。
魯大早就聽說秀已經回大金溝幾次了。魯大見到秀的心情,就像飢漢見到食物那樣的迫切。魯大自從得知秀回過大金溝後,便把手下的人安排到楊家大院左右,隨時打探秀的訊息。魯大這次得知秀又回來了,他早就等在秀歸途的路上了。
當秀那天上午,剛騎著驢從大金溝裡出來,她就看見了魯大。魯大騎在馬上,攔住了秀的去路。秀一時沒有認出魯大。魯大看見了秀,他好久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昔日的少女,現在變成了一個風姿綽約的少婦了。那時,魯大還不知道秀已經結過婚,且有身孕在身。魯大久久沒有說話,但他有許多話要說,不知說什麼好。她希望秀驚叫一聲,像以前一樣撲過來,趴在他的懷裡,他會毫不猶豫地把秀緊緊抱在懷裡,打馬揚鞭回他的老虎嘴,他要在老虎嘴的山洞裡給秀安一個幸福溫暖的家。
魯大看見秀驚懼地打量自己,他從一隻眼睛裡看到秀的驚懼和茫然。魯大哽咽地喊了一聲:「秀。」
秀在驢背上哆嗦了一下,她在這一聲喊裡,認出了眼前的魯大。她差一點從驢背上跌下來,魯大踉蹌地奔過來,站在了秀的面前。秀想到了柳先生,想到了肚裡的孩子,秀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魯大把手指放到嘴裡,打了聲呼哨,花斑狗帶著手下人蜂擁著從躲藏的地方跑出來。
魯大揮了一下手說:「回家。」
眾人不由分說,擁著秀和柳先生弟弟向老虎嘴走去。
秀坐在山洞裡的炕上,驚奇地打量著眼前這一切。那次她義無反顧地和魯大逃出家門,在山野裡迷路,恍似一場夢。秀看著眼前這一切,想到了柳先生的書房。
魯大跪在她的面前,聲淚俱下地說:「秀,我對不住你。」
秀一直望著魯大,她不明白魯大為什麼會說對不住她。
魯大又說:「秀,這些年我都在等你。」
秀肚子裡的胎兒動了一下,這一動讓秀的鼻子發酸,她的眼淚止不住又流了出來。
魯大爬著過來,一把抱住秀的腿。秀又哆嗦了一下,魯大把頭埋在秀的膝上,秀抬起手,似乎要摸一下魯大的頭,手舉在半空就停下了。
魯大騰出手,抽了自己一個耳光說:「我不是男人,這些年讓你一個人在外面吃苦。」
秀終於說:「魯大,你起來吧,我已經嫁人了,你忘記過去吧。」這是秀說的第一句話。
魯大怔在那裡,仰起頭,用一隻獨眼陰森森地望著秀平靜下來的臉。
秀說:「魯大,是我對不住你,是我讓你受苦了。」
秀說完這話,終於止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少年的愛情早已在她心中死亡了,她此時為了自己肚中的嬰兒而哭泣。
好半晌,魯大都沒有說話,就那麼大張著口,一隻獨眼陰森森地望著秀。
「是誰,你說,我要殺了他。」魯大站起身,走了幾步。
「不,你不能,我愛他。」秀止住了淚說。
魯大僵硬地站了一會兒,突然身體搖晃一下,摔倒在秀的面前。
魯大清醒過來時,他看見秀抱著自己的頭,秀的眼淚滴在自己的臉上,涼涼的。他抓住了秀的手,秀想抽回去,沒有抽動,魯大就那麼用勁地攥著秀的手。
「秀,為啥呀,這是為啥呀。」魯大說。
秀搖著頭。
魯大一隻獨眼裡滾動著淚水,哽哽咽咽地哭了。他一邊哭一邊說,說自己在她父親面前頭頂火盆,說到了被她父親綁在樹上,是鬍子救了他,他當上了鬍子,這麼多年的思念、渴盼……魯大說完了。
秀盯著魯大的臉說:「魯大,是我對不住你。我已經嫁人了,肚子裡還懷著孩子,我沒有騙你。」
魯大從秀的懷裡掙扎著坐起來,呆呆地坐在那裡,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魯大終於問:「你真的要走?」
秀點點頭。
魯大說:「那你就走吧。」
秀站起來,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了,她看著魯大,嘴唇哆嗦著說:「魯大,我真的對不住你。」
魯大說:「說那些幹啥,我知道,我一個鬍子頭配不上你咧。」
秀「撲通」一聲給魯大跪下了。
秀哽著聲音說:「要不,我給你一次,也算咱們……」秀說不下去了。
魯大揮起手,打了秀一個耳光,用哭聲說:「滾,你給我滾。」
秀捂著臉,站起身,又衝魯大說:「魯大,你是個好人,我知道你對我好,來世我再報答你吧。」
秀騎在驢上心灰意冷地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