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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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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柱見卜貞沒有扔下和子的意思,便一把抱過卜貞背上的和子,放到自己的背上,卜貞接過金光柱手中的槍。金光柱向前跑了幾步,怨聲怨氣地衝卜貞說:「找死哩。」游擊隊衝上山樑的時候,金光柱的腿抖了一抖,緊接著又辣又木的感覺從腿上升起來。金光柱在心裡叫了一聲:「操他媽,捱了一槍。」他看見卜貞又回過頭向自己跑來,他暫時不想讓卜貞發現自己受傷了,他怕卜貞背和子。他咬著牙又向前跑去,邊跑邊說:「日本人該死咧。」

和子在金光柱的身上呻吟著,汗水流進金光柱的領口。金光柱聽著和子的叫聲就說:「閉嘴。」

和子似乎明白了他的話,果然就不再呻吟了。金光柱卻發現和子在背上不停地抖動,他不知是和子在抖還是自己在抖。

身後的槍聲終於冷落下來,山野上游動著氣喘吁吁的黑影。支隊長卜成浩和朱政委就在黑暗中喊:「往這面跑,天亮前,老爺嶺集合。」

喘息的黑影聽見了喊聲又向前摸去。金光柱覺得背上先是一熱,很快就溼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接著就叫起來:「卜貞,卜貞,生,生咧。」卜貞走在前面聽見喊聲,拔腿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喊:「天哪。」

和子已經暈過去了。卜貞脫去了大衣,鋪在地上,金光柱抱著和子的上身,坐在雪地上。他這是第一次見到女人生孩子,一股又臭又腥的氣味使他乾嘔了起來。

卜貞摸到孩子頭的那一瞬間,她也有幾分慌亂,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她沖和子喊:「你使勁,使勁呀。」這時,後邊的槍聲又零星地響了起來,遠遠的仍能聽見日本人嘰裡哇啦的叫聲。金光柱和和子一起抖著,暈死過去的和子已經幫不上自己的忙了。金光柱急得要哭,他顫抖著喊:「你這個日本人,你倒使勁呀。」

兩個人喊著和子,和子無動於衷。槍聲更真切地傳來。支隊長卜成浩壓低聲音在遠處喊:「卜貞,金光柱,你們咋還不撤。」

卜貞已經握住了孩子的頭,她用了一下勁,又用了一下勁,孩子似乎吸在了那裡,她咬了咬牙,低聲叫了一聲:「和子,使勁呀。」

「哇」的一聲,和子緊跟著大叫了一聲,接著就是嬰兒嘹亮的啼哭。

「生咧,生咧。」卜貞驚喜地說。

日本人似乎發現了這面的動靜,槍聲喊聲一起湧過來。

「快跑吧。」金光柱喊了一聲。

卜貞抓過臍帶,用牙咬斷,她用大衣把嬰兒裹了,嬰兒的叫聲弱了下去。

金光柱又一次背起和子,兩個人踉蹌地向黑夜裡跑去。

天亮的時候,被打散的抗聯人馬陸續地來到了老爺嶺。和子已經醒了,她一看見那個嬰兒,眼淚便流了出來,她輕呼了一聲:「川雄。」

卜貞驚喜地衝人們喊著:「是個男孩哩。」

人們圍了過來,看著卜貞懷裡的嬰兒,又看了一眼和子,又都默默地離開了。

最後走過來的是朱政委,他盯著卜貞懷裡的嬰兒,用菸袋在煙口袋裡挖了一袋煙,他吸了口煙望一眼剛出生的嬰兒,轉回頭說:「這孩子就叫東生吧。」

和子似乎聽懂了朱政委的話,她爬起來,衝朱政委,衝卜貞和金光柱磕了一個頭。卜貞就往起拉和子說:「大妹子,這是幹啥,咱們都是女人咧。」卜貞說到這時,喉頭也哽咽了。

朱政委磕掉了煙鍋裡的菸灰,衝站在雪上的人們說:「還愣著幹啥,老爺嶺就是我們的家了,大山裡都是我們的家,我們要再建一個家……」

窩棚很快搭起來了,營地上點起了篝火,炊煙裊裊地飄著。

「我受傷咧。」金光柱衝卜貞說。

「呀,你咋不早說。」卜貞挽起金光柱的褲腿,她看見子彈在金光柱的腿肚子上穿過,血已經凝住了。昨夜突圍時,那隻本來就沒什麼藥的藥箱已經不知去向了。卜貞背過身去,「哧啦」一聲從內衣底襟上撕下一片布,她握住金光柱的腿時,嘆了口氣,柔聲地說:「你就忍一忍吧。」

卜貞很平常的一句話,金光柱卻感動了好一陣子。他又想起了家鄉後山開遍的金達萊,還有那清澈見底的深潭,一股溫馨迅速傳遍他的全身。此時,他受傷的腿裹著的是卜貞的內衣布,那片布上仍帶著卜貞的體溫和屬於卜貞的氣味,火辣辣的傷口頃刻便不那麼疼了,巨大的暖流通過傷口迅速地傳遍了他的全身。他幸福地坐在那裡,他倚靠在剛建好的窩棚裡,很快就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家鄉,在那個山清水秀的小村裡,他和卜貞有了一個家。他們的家裡放滿了剛採摘回來的金達萊,他就和卜貞坐在金達萊中央……金光柱很快又做了另外一個夢,那次伏擊日本人,他們在雪殼子後面蹲了一夜,日本人也沒有來。卜成浩下完撤退命令時,自己卻一頭栽倒在雪地上,卜成浩的腿已經凍僵了,他是被人抬著回營地的,他的鞋和腳已經凍在一起了。卜貞用剪刀把卜成浩的鞋一點點地剪下來。支隊長卜成浩的腳就被卜貞焐在了懷裡,卜貞緊緊地焐著。他分明看見卜貞一雙眼睛裡有種亮亮的東西在一閃一閃。卜成浩似乎睡著了。卜成浩睜開眼睛的時候,也有那種亮亮的東西在一閃一閃,後來那兩縷亮光就粘在一處,再也分不開了。這是他透過窩棚的孔隙看到的。金光柱很快醒了,前一個夢是虛幻的,後一個夢卻是真實的。金光柱睜開眼睛的時候心裡很難受。卜貞從沒用那種亮亮的眼睛看過自己。想到這兒,他有些悲哀。

朱政委站在山岡上,衝著太陽又在嘹亮地唱歌:我們是東北抗日聯合軍創造出聯合軍的第一路軍乒乓的殺敵衝鋒繳械聲那就是革命勝利的鐵證……

歌聲給老爺嶺的山岡帶來了一縷生機。

魯大知道,他已經真正地失去了秀。在沒有見到秀的日子裡,還有個念想。秀一點點在他的視線裡走遠,他的心也一點點地涼了。

那些日子,魯大一直悶坐在老虎嘴的山洞裡。花斑狗幾次給他點燃油燈,都被他吹滅了,花斑狗便在一旁陪坐著。

魯大坐在黑暗中,想起了許多在楊家大院和秀的往事,不知什麼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半邊臉潮溼了。他伸手摸了一把,摸到了眼淚。他的手哆嗦了一下,他被自己的眼淚嚇了一跳,他沒想到自己竟會哭,在他的記憶裡,自己從沒有流過淚。他的手就停留在臉上,一隻手指碰到了那隻失去眼球的眼眶上,他便不動了。他想到了鄭清明。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鄭清明只一槍便擊中他的眼睛,此時他又在心裡號叫一聲,所有的晦氣和不順都在那一槍中便註定了。想到這兒的魯大,渾身的血液很快撞到了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我要殺了他。」魯大抱著自己的頭。

花斑狗一驚,問了聲:「誰?」

「鄭清明。」魯大咬著牙說。

花斑狗停了半晌說:「他投了抗聯咧。」

「我不管他投誰,反正我要殺了他。」魯大從炕上跳下來,瘋了似的在石洞裡轉來轉去。他覺得此時只有殺了鄭清明,他心裡才能好受一些。在那一瞬間,殺死鄭清明的想法,佔滿了魯大整個大腦。

魯大帶著弟兄們尋找鄭清明時,才發現抗聯的營地並不好找。抗聯的人們神出鬼沒的,似乎在有意和他捉迷藏。一連幾天,他都沒有找到鄭清明的影子。

那是一天傍晚時分,落日在西邊的雪山上融著。魯大疲憊地帶著弟兄們往老虎嘴方向走,他們一早出來,轉了一天,也沒有發現鄭清明的影子。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隻狐狸,那是一隻紅狐,很快,紅狐在他眼前一閃鑽進了林子。他當時並沒有多想,他這是第一次看見紅狐,他覺得新鮮。直到那隻紅狐在他視線裡消失,他才轉過身。這時,他又看見了柳金娜和謝聾子。他很快就認出了謝聾子,他在楊家大院的時候,曾和謝聾子在一鋪炕上睡過覺。柳金娜是他離開楊家大院以後去的,但他早就知道楊雨田把柳金娜許給鄭清明的事。他打了聲呼哨。花斑狗和眾人也發現了那兩個人,他們一聽到魯大的呼哨,便一起向兩個人撲去。

柳金娜和謝聾子一大早就隨鄭清明出來狩獵。他們一起準備返回時,鄭清明發現了紅狐。鄭清明便讓兩個人趁天黑以前趕回抗聯營地,把獵到的獵物送回去。兩人沒想到會碰到魯大一夥人。

謝聾子驚呼一聲:「鬍子。」

柳金娜很快想到那天晚上,魯大帶人追殺他們的情景。柳金娜很快便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花斑狗等人把柳金娜和謝聾子帶到魯大面前的時候,魯大就繞著柳金娜走了兩圈。

魯大說:「你認識我嗎?」

「你是鬍子。」柳金娜說。

魯大摸一摸那隻瞎了的眼睛,說:「你男人呢?」

「你找不到他。」柳金娜望了眼遠方的樹林。

魯大冷笑一聲:「有你在,不愁找不到你男人。」說完揮了一下手,眾人便推搡著柳金娜往老虎嘴方向趕。

謝聾子醒悟過來,他明白了魯大想要幹什麼,他跑過來一把抱住了魯大的腿:「魯大,你放了她吧,她是好人。」

魯大停住腳,望著地上跪著的謝聾子。

魯大說:「聾子,沒你的事,該幹啥就幹啥去。」

謝聾子說:「你放了她吧。」

魯大掏出槍,衝謝聾子的頭頂放了一槍。子彈把謝聾子的帽子打飛了。謝聾子傻了似的跪在那裡。魯大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謝聾子跪了一會兒,眼看魯大一夥人帶著柳金娜走遠,他抓起地上的帽子瘋了似的追過去……

老虎嘴的山洞裡,魯大一夥人坐在炕上,他們把柳金娜他們捕到的野物燉了。魯大一邊吃一邊瞅著地上暗影裡站著的柳金娜。謝聾子抱著頭蹲在一旁。

魯大說:「你這個外國娘兒們,為啥要嫁給一箇中國人。」

柳金娜說:「我願意。」

魯大笑一笑說:「那你就嫁給我吧。」

柳金娜衝著地上「呸」了一口。

魯大不笑了,他渾身冷了一下,他沒想到柳金娜也會這麼看他。他已經從秀的目光中看到了這份冷漠。魯大便一下子沒了興致,他很生氣,他從炕上跳下來。他伸手抓住柳金娜的頭髮,柳金娜就那麼斜著眼睛看他。他的心裡哆嗦了一下,接著他在心裡很蒼涼地喊了一聲:「秀哇。」他揮手打了柳金娜一個耳光。魯大不知為什麼,這個耳光打得一點也不帶勁。

他被撲過來的謝聾子差一點推倒。「操你媽,一個聾子也想欺負我。」魯大提起地上的謝聾子,謝聾子就顫著聲音說:「魯大,你殺了我吧,我不怕死。」

「操你媽。」魯大把謝聾子扔在了一邊。

花斑狗掏出槍說:「大哥,崩了這雜種算了。」

魯大搖了一下頭說:「把他扔出去。」魯大說完,過來兩個小鬍子,把謝聾子架了出去。謝聾子一邊掙扎著一邊說:「魯大不許你碰她,要殺就殺我吧。」謝聾子在洞外仍在喊:「殺我吧……」

魯大拿過一把刀,刀尖抵在柳金娜的胸口,柳金娜不望刀也不望魯大,望著忽閃忽閃的油燈說:「你殺吧。」

魯大說:「你看著我。」

柳金娜就望了一眼魯大,魯大在柳金娜的眼裡看到的仍是那股冰冷。他握刀的手有些抖。他在心裡號叫一聲,揮起另一隻手,又打了柳金娜一個耳光,柳金娜搖晃一下,倒在了地上。

「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一個娘兒們。」魯大伸出手,把柳金娜提到炕上。然後他用手裡那把刀,一件件把柳金娜的衣服剝開。

眾人圍在一旁,一看魯大要來真的了,便一起喊:「幹她,幹她。」

柳金娜閉著眼睛,似乎死去了。魯大把柳金娜的衣服剝開後,便不知自己該幹些什麼了。他看著柳金娜橫陳在自己眼前的身體,他原以為柳金娜會求他,會痛哭流涕,那樣,他的心裡也許會好受一些。可當他把柳金娜剝光以後,柳金娜仍那麼無動於衷,他的心裡就湧上來一陣悲涼。他握著刀,無助地望著那盞忽閃忽閃的油燈。

謝聾子在洞外已喊啞了嗓子,他不再哀求魯大了,而是改成了破口大罵:「鬍子,我操你八輩祖宗,你敢碰她,我變成鬼也不饒你。」

魯大似乎沒聽見謝聾子的咒罵,他一點點地蹲下身去。眾人不知道魯大要幹什麼,以為他暈了,要歇一歇。眾人沒想到,魯大會抱住頭,嗚咽著哭出聲來。眾人便都不解地望著魯大。花斑狗就說:「大哥,哭啥你要不幹,就讓給兄弟們,反正也別讓鄭清明便宜了。」

「滾。」魯大突然號叫一聲。

花斑狗等人便噤了聲,悄悄地退了下去。

不知什麼時候,魯大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柳金娜仍那個姿勢躺在那裡,魯大不知自己為什麼要拽過一條被子給柳金娜蓋在身上……

謝聾子已經在外面停止了喊叫。老虎嘴一時很靜,魯大望著燈影,他似乎在燈影裡又看見了秀望著他的那一雙目光。

朱政委和鄭清明是第二天趕到老虎嘴的。柳金娜被魯大抓走的訊息是謝聾子連夜回到抗聯營地向朱政委報告的。謝聾子在洞口罵了一氣,見自己進不了山洞,他不知裡面發生了什麼,便想到了回抗聯營地,找人搭救柳金娜。

眾人把朱政委和鄭清明帶過來的時候,魯大正坐在炕上炭盆旁烤火。柳金娜換上了一身鬍子們穿過的棉衣棉褲,她從昨晚到現在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那麼冷冷地望著洞外。

魯大看見鄭清明的那一瞬,他吃驚地張大了嘴巴。鄭清明站在他面前好半晌,他才醒悟過來。他抓過了炕上的槍。

鄭清明說:「魯大,我知道你早晚要報這一槍之仇。」

魯大說:「算你有種,你還敢來。」

朱政委說:「魯大,你是條漢子,咱們自家人不要結仇,要結仇和日本人去結。」

魯大說:「沒你的事,我們今天了結我們的仇。」魯大說完把槍舉在鄭清明的眼前。鄭清明說:「你打吧,打完,只要我不死,我們還要走呢。」

魯大把槍一直那麼舉著,槍口對準鄭清明的左眼。鄭清明說:「你打吧,給我留一隻,剩下一隻我也是個男人,照樣打紅狐。」

魯大舉著槍,他覺得時間似過了一個世紀,他不知道自己的手為什麼要抖。

花斑狗在一旁直叫:「大哥,報仇哇,有仇不報還是個男人?」

魯大突然把槍收了,說:「我不想這樣打你。」

說完他背過身,望著臉色蒼白的柳金娜。他突然號叫一聲:「滾,你們都給我滾。」

柳金娜先反應過來,她抓住鄭清明的手。鄭清明衝魯大的後背拱了拱手說:「多謝了。」

「姓鄭的,以後我還會報那一槍之仇。」魯大冷冷地說。朱政委說:「那我們告辭了。」

……

魯大回身的時候,三個人已經走出了洞口。他疾步走到洞口,看見三個人已走進了雪嶺中。

他舉起槍,槍響了,槍聲悠遠地在山林間迴盪著。走在雪地上的三個人立住腳,一起回過頭去。鄭清明自言自語地說:「魯大是條漢子。」朱政委接過話頭說:「可惜他是個鬍子。」

魯大一直看著三個人一點點地走進雪地裡,他把槍扔到了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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